第769章

番外五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喊杀声响起来的时候,荣恩伯府内,衣着华美的夫人正在喂鱼,手中一捧鱼食,轻轻地撒下去,就有一群鱼游过来,汇聚在一起的各种颜色,游动的颜色,很美。

鱼儿游过来的姿势,明明是来抢食的,可那不紧不慢的感觉,仿佛也有些悠闲。

“夫人,外面起火了,地、地裂了。”

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丫鬟跑来回话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惊骇,头上的发丝凌乱了一缕都没发现,更没发现那歪歪欲倒的簪子快要固定不住了。

“不要着急,会有人去处理的。”

夫人的语调不紧不慢,不像是在面临生死攸关的问题,她脸上毫无紧张之色,甚至在看到周围下人因为那丫鬟的一句话而骚动的时候,还有心冷嘲,“外头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荣恩伯夫人,这位继室,如今的年纪算不得年轻,但也不苍老,她本就比荣恩伯小,即便生育有一子,且儿子都娶妻生子了,但她这个当婆婆的因为保养得宜,竟也没有显出多少苍老来。

这会儿气定神闲发话的时候,尽管很多人脸上还带着犹豫不定的神色,却也稍稍安心了几分,暂时安静下来了。

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外头的喊杀声逼近的时候,荣恩伯夫人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恐怕不太一样,她开始只以为是某位王爷想要上位,那样所引起的乱子,谁也不能保证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趁火打劫,但那些倒霉的也多是普通人家,像是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即便看上去落魄了,可家底还是有一些的,不说别的,只说那护卫,他们所学习的那一套功夫就是从战场上传下来的,祖上都是跟着打天下的老兵,看家护院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也就是应对一些小股的乱民,或者依仗着高墙来抵挡一些无法闯入的流民,真正要抵抗军队,还是太过托大。

“怎么会这么乱?”

荣恩伯夫人才这样想着,两个儿媳妇就派人过来通知了,她们要赶紧拿上细软躲起来。

如这样的深宅大院,多会有一两个可供躲藏的地点,方便在一些乱局之中保存自身,听着外头的声势,这一次的乱子恐怕不小。

这一次报信,荣恩伯夫人没有再充耳不闻,一把扔了手上剩余的鱼食,来不及擦手就要往躲藏点去,路上还吩咐身边下人去做出各种布置。

荣恩伯府用来躲藏的地点是一处夹墙,被修建在花园中的夹墙紧邻着假山,那假山的山腹其实是空的,再加上夹墙之中留下来的空位,紧着点儿,躲藏十几个人不在话下。

“人都来了吗?”

“世子,世子还没来。”

怀着孕的世子妃双手扶在隆起的肚子上,像是在防备别人害她腹中胎儿,又像是那胎儿过于沉重,不得不用手扶着,以作支撑。

她的眼中满是惶然,还有泪花闪烁:“世子被父亲叫到书房去了……”

小儿媳,也是萧衍的妻子,荣恩伯夫人亲生儿子的媳妇,正在一旁扶着世子妃,她也是一双泪眼,看向荣恩伯夫人的时候更是满面凄惶:“夫君不在,一早就去城外道观了,带着荣儿一起,今日未必能回来,他,他们在城外,不会有事吧?”

目前情况还不清楚,只知道城中已经一片大乱,连外头的那条街上都不安宁,也不知道城外如何,如果只是为了夺位,城外应该会安好吧,总不能直接打入皇城吧?

荣恩伯夫人心里一咯噔,心中担心自己的儿子孙子,目光扫过世子妃的肚子,多年未曾有孕的世子妃终于在今年如愿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一两个月就能见到这个孩子了。

而现在,碰上这样的场面,还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坚持住。

“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荣恩伯夫人看了看周围的下人,被带到这里的都是心腹和护卫,仓促之间,护卫也没多少,只有三个,她点了一个护卫随自己出行去找人,生下来两个留下保护。

刚才来的路上,荣恩伯夫人还觉得没什么,只是外头的乱子,可这一次再出来去找人,就发现乱了,四散奔逃的下人全无规矩可言,也不怪他们如此,那地面上的裂痕竟是让这一座花园都变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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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地裂开了!”

荣恩伯夫人看着那黢黑的裂缝,最宽处甚至能够让两人并行,像是狰狞的伤疤,将地面划了个乱七八糟,那细小的裂纹处,都不敢踩,只怕下头都是空的,一个不小心,直接摔进去没了性命。

“夫人,小心!”

那护卫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再荣恩伯夫人要踩到一处地方的时候,他托了一把,这才没让她那一脚落实,看着飞快坠下的地面,这一道分支缝隙倒是不大,但足可以把一只脚卡住。

“多谢。”

年轻有力的胳膊让荣恩伯夫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道谢,接下来再走就小心了很多,即便如此,还是险象环生,地面仿佛还有着些微震颤,以至于那裂缝有的还在扩大,有的还在加长,脚下看似平坦的地面完全谈不上有什么安全可言。

这样踉踉跄跄找到了书房,这才看到更糟糕的场面,书房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在书房之中的各色暗室破坏了建筑的耐久和稳定性,碰上这样地震地裂的场面,横梁直接断裂砸下来,再加上地陷,书房这一片地方像是直接低矮了一截,那门都陷入地缝之中一半,不再能推开的样子。

“有人吗?外面有没有人?”

世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着急,一扇窗户开着,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扇窗其实可以供人出入,但现在就是有意外,窗框被横梁压塌,不知道哪里的,砖石移位,勉强还能从无法供人爬行的缝隙看到里面的场景,被什么重物压住的荣恩伯,以及同样被压住一只脚的世子。

荣恩伯身上仿佛有血迹,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也没发出什么声音,世子很是狼狈,灰头土脸地试图自救,奈何实在是缺乏力气,一个太学生而已,能有多少能耐,若是他真的如此优秀,当年也不会迫害自己腹中的孩子。

荣恩伯夫人从窗户缝隙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想到了在萧衍之前那个没能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是个男胎呐,就因为这个故作莽撞的世子仗着孩子的身份,狠狠撞了她一下,把她撞到了冰冷的湖水里,在她抬头看的时候,正好看到对方露出一个恶毒而天真的笑。

很难形容那一笑所带来的印象到底多么让人痛彻心扉,午夜惊梦,荣恩伯夫人总能想到那个孩子的笑容,他的笑容之中没有仇恨,只有痛快和开心,还有、幸灾乐祸。

即便是后来迫于荣恩伯的压力,过来跟她道歉的时候,那孩子还在冲她笑,一模一样的笑。

荣恩伯夫人很愤怒,她抬手就想要打那个孩子,却被荣恩伯给拦住了,当时荣恩伯是怎么说的,“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轻重,以后不会了。”

被抱着哄劝的荣恩伯夫人还能看见那个并未逃走的孩子对她露出的笑,一样的毫不知悔改的笑,她当时发了疯一样说他是故意的,结果呢?明明失了孩子的是她,她却是受罚的那个,那个孩子,如今的世子,从头到尾也就只有那敷衍的一声道歉而已,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第二个孩子,萧衍降生之前,荣恩伯夫人都有些神经质,她防范得很严,生怕再被这位世子给害了,却没想到那已经读书的世子装出一副好人样子来,还在外头苦笑着散播她这个继母如何防贼一样防着他,如何小题大做,如何离间骨肉。

再然后,孩子出生的兵荒马乱,以及孩子几次生病的疑心,荣恩伯夫人即便管家多年,可此前有老夫人压着,她小门小户的,竟是没有在这府中积下多少人手,她不安心,只要这个孩子还在荣恩伯府,她就不安心,哪怕他已经平安降生,她却总觉得某一天,他会如同上一个孩子那样,突然地死掉,死于世子的“不懂事”,或者是一个“玩笑”。

送走孩子那天,她几乎心力憔悴,看着车子离了视线,就要晕过去,却又怕自己晕倒使得萧衍回返,她强撑着,硬是坚持回到府中,晚间却还是大病了一场。

自那以后——“世子,这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想问世子一句话,世子可还记得那个被你害死的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

世子听到荣恩伯夫人的声音,正要呼救,听到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没有反应过来,对他而言,那个未曾见降生的弟弟,哦,也可能是妹妹,无足轻重,早就被忘记了。

荣恩伯夫人笑了,一如世子当年那孩子式的天真又恶毒的笑容,她的脸上仿佛焕发了一种神采,让她平静地从一旁那不知道如何冒起来的地火之旁捡起了一根木头,着火的木头从窗户的缝隙被塞入室内,黑烟很快从室内窜起来……

叫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在这些搬走声中,荣恩伯夫人笑出了声,她甚至哼起了歌,那是一首摇篮曲,哄孩子入睡的,她想起了那冰冷的湖水,想起了那个不断流失而无力挽救的孩子,想起那血腥的味道,想起了那些时日的仇恨和担惊受怕……

“天道报应,因果循环。”荣恩伯夫人离开的时候,脚步轻松,她寻到了人,却是死的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感谢捉虫!改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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