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遇见林无暇的事情并没有被宋婉放在心上,她看对方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就好像是在看一个小学生,最多是初中生,不能更多了,若说有什么遐思绮念,那恐怕才是真的有点儿问题,这都不是老牛吃嫩草的问题了。

自诩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的宋婉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这事儿还是被重视起来了。

当天晚间,宋婉就接到了不用去林家女学上学的通知,来通知的人是郑嬷嬷。

“怎么?”

宋婉有些疑惑不解,她一时没想到林无暇的身上,却想到了林十二娘变相嘲讽宋如的事情上。

上辈子,也是因为她在林家女学之中为宋如说话,把宋如给感动到了,然后就谋划着回京,想要让她在望京找个好人家。

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的分量,显然比宋老爷和宋夫人强多了,人脉关系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难道这辈子宋婉心中想了很多,面上只做单纯疑惑状,若是为了宋如,不应该是宋如来对她说吗?

郑嬷嬷温和一笑,她本就是慈眉善目的长相,这般笑起来,那真是如同在世菩萨一般,让人不觉放松下来。

“今日的事,夫人已经听说了,那林家恐怕教养不足,倒是不必让姑娘去那里受气,若是有个什么不好,反而得不偿失。”

郑嬷嬷言辞并未说透,宋婉一时也听不出是否是为了宋如被嘲的事情,还是说也知道了林无暇借马车出林府的事情。

春巧忙上前去问:“可是以后都不去了?”

郑嬷嬷看了宋婉一眼,这一眼倒比之前更深刻几分,“姑娘的才学上便有不足,也不是林家能够教得了的了,夫人的意思,正好少爷要回望京求学,姑娘不妨跟着一道,也好替老爷和夫人在祖父母身边尽孝。”

这竟然还是回望京?

宋婉之前还在想,这辈子的一些事情跟上辈子到底有些不同,不知道这回望京是否还会一样。

如今看来,只要宋宣要回去求学,那她就是要跟着的,还是说“姐姐可也回去?”

宋婉问到了宋如。

郑嬷嬷微微蹙眉,转瞬又舒展:“姑娘随着少爷去就是了,三姑娘身体不适,怕是不能成行。”

“啊,姐姐不适,可是”

宋婉问了半句,看到郑嬷嬷那四平八稳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了,这就是一个不跟着同行的托辞,而非真的有什么不舒服。

和春巧送走了郑嬷嬷,宋婉诧异,所以,这一次回京,只有宋宣带着她,没有宋如了?

为什么?

郑嬷嬷离了宋婉的小院儿,回去复命,并非回到正院,而是去了宋如院中,宋夫人正在那里。

宋如本是拿着书,心思却没在书上,见到郑嬷嬷进来,忙看过去,微微启唇,却没先开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夫人在她身边坐着,见郑嬷嬷进来,就让其他人出去了,问她:“她是如何说的?”

“六姑娘状似天真,并不知其中所以。”

郑嬷嬷的回答很有分寸,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宋如微微松了一口气:“母亲多虑了,我就说妹妹不会如此心机的,不过是在外被人逼迫,如此而言罢了。”

宋夫人很是忧心地看向宋如,一副“这傻孩子怎么是自家的”无奈感,“你们是姐妹,我倒是个外人了,小没良心的,若不是操心你,我又何须如此做恶人,难道把她送回望京,会让我的名声更好吗?”

宋如脸上浮现出歉然之色,低声:“母亲,我不是”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见得人少,看人便只在表面,我便是跟你说过什么,遇到事儿了,你也想不起来,你只看到她那日担心得鞋子都跑掉了来找你,又如何知道那不是专门做给我看的,你只知道她在女学之中标榜宋家姑娘,又人如何知道那不是捧杀?”

说到这里,宋夫人就是一叹,抚摸着凑过来的看似柔顺的宋如的秀发,轻声说:“你们虽是姐妹,往日却也没有深情厚谊,如何突然就这般亲近了,便是看她行事,也多有不妥之处,咱们这样的人家,循规蹈矩尚且不够,哪里能够这般张扬,不说那玉佩的事情,只说她车上多个生人,都能同行笑语,无所顾忌,又哪里是家中教养?她的心太大了。”

宋夫人主管的就是后宅的事,可以说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不会有谁比她更熟悉,但在她的印象之中,以往这个庶女也就是个默默无闻的角色,便是生得好看些,却也因言行文静懦弱,而失了几分灵气,偏偏最近不知怎地,这般风头大盛。

突然跟宋宣亲近不说,又对宋如过分热情,前者宋夫人无所谓,府中目前唯有一个宋宣,指不定以后还真是要把家业给他继承,亲近未来的掌家人,不算是个错误,可后者同为宋家姑娘,一人高,就有一人低,便都是嫡出,宋夫人也很难说让两个女儿同嫁高门,其中平衡之道,难以言说。

如今眼看着宋如婚事不成,宋婉却冒出来了,还是以这种方式冒出头,就让宋夫人不喜。

她那日过于伤痛,还对她的慌张之举有所感动,若非心念姐姐,如何能够那般失态,鞋子都跑丢了,可回去冷静下来,回味过来,又觉得不对,姐妹之间并未有太多深情厚谊的往来,如何能到这般呢?

如宋宣那样担心一句,已经是足够了,做到宋婉这般,好似什么都不要了,只担心姐姐,却是太过了些。

过了,便像是那戏台上唱戏的,三分也要唱成七分,明明宋如并未寻死觅活,但她这般表态,倒像是宋如已经做了什么似的,反显得她又友爱姐姐,又重视亲情的。

太突然了!

就好像是一个人突然急转弯,把后面看着的人都给闪了一下,宋夫人难以相信宋婉的“真”,便只能看出“假”来。

“母亲”

宋如担心开口,像是要求恳什么,抬头看向宋夫人,她的心中还有些不敢信,但却又觉得宋夫人所说更合情理,眼中既有犹豫,也有痛惜,姐妹之间都无真情,还能信什么?

她是不愿意相信比自己还小的宋婉会这般富于心计。

“你放心,她既然更想要好前程,我便送她一程,只要她撑得住就好。”

宋夫人很是知道宋如的婚事不可能找到比中岭县子更好的了,因中岭县子的意外亡故,指不定宋如还要背上克夫名声,再找只能向下,而非向上,所以宋婉在女学之中的那一番“吹捧”,实在是扎心至极,以后若有人知道,恐怕要笑,既然是那样好的姑娘,又如何没能找到更好的婚事。

一想到这里,宋夫人就心如刀绞,更添了几分对宋婉的不喜。

“到底是宋家姑娘,不至于没有好婚事,且让你祖母操心,看她能够知道什么好前程。”

宋夫人这是直接要把“麻烦”甩出去,她也懒得分辨宋婉是不是故意要踩着宋如抬高自身,只把两人远远分开,随便她怎样,也不能赖到宋如身上,更不能说她这个当母亲的不慈。

宋如听出宋夫人的安排便是这样,默然片刻,没说话,算是赞同了这样的办法,她的眼神有几分黯然,这样也好,总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耽误了妹妹的前程。

这一夜,宋婉睡得安稳,第二天也没晚起,不用去女学,还是要去请安的,她过去的时候,只见到了宋夫人,并未见到宋如,问就是心情不好,宋夫人还温和拉着她的手说:“你姐姐心情不好,你也别去扰她,让她安静安静,以后也就好了。”

宋婉点头应了,没有半点儿担忧,最担心的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既然那时候没事儿,这会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事儿了,上辈子宋如都好好的,这个参照标准摆在那里,她也没有更多担心。

等到宋夫人再说起回望京的路上要准备什么,嘱咐她注意冷暖,回去要孝敬祖父母之类的,这都是为宋婉好的话,宋婉没有不听的,一一乖巧应下,走的时候还又得了两样首饰,及一套新衣。

宋婉估摸着这是要穿到祖母面前“彩衣娱亲”的,也从侧面彰显一下主母的贤良对庶女都这样好,能不贤良吗?

她就欣然接了,还许诺一定会承欢祖母膝下,好好尽孝的。

见她欢欢喜喜的样子,宋夫人面上还是慈善笑意,心中却已经全是冷意,果然不是真心的,还是速速送走,离了眼前才好。

走出正院,春巧略有担心:“昨日的事,夫人不担心吗?”

马车上脏了一个毯子,车夫肯定不会代为隐瞒,指不定要支取替换的,夫人定然也会知道这件事,可怎么问都不问一声?

春巧可还记得那车夫胆小怕事的样子,难道他竟然瞒下了没说?

“有什么可担心的?”

宋婉没想起林无暇,被春巧提醒,才反应过来,“哦,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捎人一程,又是林家的少爷,不是什么坏人,总不至于有什么妨碍吧。”

是吗?春巧隐有不安,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见宋婉如此坦然,便也觉得是不是自己过分谨小慎微,小题大做了,便压下这点儿不安,没再念叨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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