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小舟本就是专门过来接人的,接住了宋婉和春巧之后就没再贴着河堤行进了,而是混入正中扎着红绸的船队后面,在一个弯口上岸。

“这是哪一家的婚事,这样热闹。”

宋婉上岸之后,还回看了一眼那红船的倒影,迎亲的路不能走回头路,因此常会看到有些人家接了新娘子之后,还要绕大半个城才能到地方。

但,这一条河并不环城,若是接亲的,还要再换到大路上去,准备的东西可就无形中多了不少,就说这船上的装饰,以及等候的车马等等。

“是李家的侄子。”

博阳郡王随口就答了,眼神似乎有些冷,看样子不太喜欢这个李家人。

“李家?”

宋婉微微怔了一下,“李”是大姓,朝堂上姓李的官员可不少,能够被博阳郡王这样随口说出来,且不加任何限定语的,“哦,我知道了,是李尚书吧!万事不理李尚书。”

能够被宋婉记住,还真是因为这李尚书有个“万事不理”的外号,明明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也算是掌管全国官员升迁的大权的那种,可他竟能传出“万事不理”的外号来,可见这位不算是贪官,也算是个昏庸无能的。

大部分人都会这样想,可其实这位李尚书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说,某日皇帝问他一个官员是否有问题,李尚书就让皇帝去问刑部尚书,理由就是官员是否犯罪的问题不归他管。

问到外戚的时候,很好,那也不是吏部尚书该管的事情。

至于什么赈灾放粮,那不应该是户部尚书的事情吗?

若说官员升迁贬谪,这应该算是吏部尚书的事情了吧,可这位李尚书是这样回答的:“臣之责任,在于呈递上禀,至于其职司是升是降,全由圣裁。”

这话说得就很有拍马屁的嫌疑了,感情吏部尚书就是记录官员的政绩优劣,然后把这个表哥交给皇帝,之后的事情就听皇帝的了?

难道皇帝能够一一安排各处的地方官吗?显然不能,还是要看李尚书递上去的名单安排,皇帝所拥有的就是一票否决权,能够适时对这份名单上的升降做出一些更改。

李尚书这样说,不过是把大权归于皇帝,让皇帝听了更开心罢了。

而这位李尚书最出名的事情,还不是这一番奏对,而是某件事上,他的门生被旁人陷害,即将被贬官,求到李尚书门上,李尚书是这么对他说的:“他为什么要陷害你呢?你不应该反思一下吗?这次贬官对你也是好事儿,你且去地方上历练一二,将来再回来,也可委以重任。”

画饼之说不论,只说那个“为什么要陷害你(而不是陷害别人)”的论调,真的是让宋婉感觉很耳熟,很像是那句“他为什么打你不打别人呢”,后面还要再来一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很好,再反思了,到底为什么要听这样的废话,而不是给他一个“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巴掌在他的脸上,让他好好体会一下这个巴掌响不响呢?

宋婉之所以对这位李尚书的记忆还算深刻,也是因为这两件著名事例,不过,这位李尚书就算是万事不理,却也有一样好处,就是不曾收受贿赂,他都万事不理了,谁能指望他做什么呢?礼物送了也是白送。

因此,李尚书在京中百姓心中还是有些清廉的好名声的,据说市井上,甚至能够看到他的老妻挎着菜篮子亲自买菜。

这一条传闻不知真假,宋婉是不太相信的,就算有,说不定都是巧合,只那一次,正好被人看到传开了。

因为少,才愈发有人传播,然后就好像是这人真的很清廉一样。

“李尚书的侄子?看着可真富贵啊!”

宋婉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看,粗略算了算这一场婚事的花费,觉得这位应该是个有钱人。

是啊,李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若说在世家之中排名倒数,但也是世家,家底还是有些的。

这也是为什么宋婉不信李尚书的老妻会亲自挎着菜篮子买菜的缘故,世家子弟,哪家没有成堆的下人,一代传一代的家生子都不知道要有多少,哪里能够让一家的夫人亲自买菜呢?

如果真的有这种情况,八成也是为了作秀。

“他也罢了,他娶的那一位才是真正的富贵。”

博阳郡王的嘲讽意味完全不加掩饰了,直白得激烈,透出某种看不惯的情绪来,当然,他的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语调也并未刻意太高,听起来就很平淡,但宋婉还是听出来了对方的不喜之意。

宋婉的眼珠子一转,以她对博阳郡王的了解,能够说出这样的话,那么,福至心灵,她一拍手:“我知道了,是商户女。”

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位,毕竟这位李尚书的侄子可是才名不显,连博阳郡王这位过目不忘的消息头子都不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可见这位李侄子真的就是沾了李尚书的光,才能够被记住。

世人说起世家子弟,总像是有一层光环笼罩着对方身上一样,觉得必然是有才有闲,不说仙风道骨,也当闲云野鹤,甚至有一种超脱优雅的洒脱气质来。

事实上,大多数世家子弟同样庸碌,天才并不会扎堆出现在世家子弟的群体之中,偶有一两个声名远播的,必然将同辈的名字都压下去,成为了背景板的路人角色。

宋婉有着前几周目的记忆,虽然也会因为某些缘故混淆,但宋婉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位李侄子,可见他此前庸碌,此后也未曾显名。

一场看着排场挺大的婚礼,还不足以让他荣登热搜榜单,以至于连街头巷尾都没有多念叨他几句,让宋婉对他记忆深刻。

但,能够被博阳郡王这样说,就要考虑两种可能了,一种是娶了公主郡主之类的“富贵”,但这样的话,他的名字,宋婉就不可能毫无记忆,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了,他娶了商户女。

这也是世家子弟的另一种普遍选择了,说起来就是良缘千里,不图联姻,只求真爱,实际上则是因为某种更现实的问题——缺钱。

并不是所有的世家子弟都能跟鹤家一样,有着自己的根据地,不说国中之国,却也的确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隐形权势,总有些世家,寅吃卯粮,好似那些逐渐颓废败落的勋贵之家一样,后代撑不起场面,又抹不下面子,只能一日日坐吃山空,成了一个空壳子。

这时候,世家最好的选择,就是联姻。

古代士农工商,商人是最末的,世家当然看不上商人,可他们看得上商人的钱,舍出家中不成器的子弟,庶出或者旁系,让他们去娶商户女,不说商户女带来的嫁妆多少,就说这一桩婚事就有很多让人上下其手的地方,介绍人要不要分钱,这个门路走通要不要用钱……

商人精明,但在这件事上,倒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透着傻气,竟是没有看到这其中损失钱财的风险,有些甚至能够倾家荡产换一个世家媳妇的身份。

宋婉觉得这样做很傻,若是那世家子弟心肠坏一些,一等新妇生了孩子,就把新妇磋磨死了,那这嫁妆不就都成了夫家的?

装模作样一两年,万贯家私入掌中,这笔账,真的不要太划算。

而且新妇所生的孩子留在身边,既是自家血脉,又能继续吸岳家的血,这就成了长久的买卖了。

“真是可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希望以后有个好结果。”

宋婉想到是商户女,心中就多了几分怜悯,希望这位李家侄子是个好的,不然,可惜新妇了。

“愿打愿挨,交易罢了。”

博阳郡王瞥了宋婉一眼,见她是真情实感为了那位从未见过的新妇怜惜,他就有几分想笑,有了这一桩婚事,那新妇娘家也能借到世家的势,从普通的商户成为世家子弟的亲家,在外行走的好处那可真的不要太多。

不然,难道那些商人都是傻的,非要用自家女儿的性命去当登天梯?不外是有成功的例子摆着,若是长久如此,以后的世家子弟恐怕半数都要是商户女所出了。

“你可真冷酷。”

宋婉现在已经能够当着面吐槽了,她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没多少怨怪博阳郡王这般性情,冷点儿好,若是对哪个都同情心泛滥,那她的心里可没什么安全感了。

中央空调么,谁吹谁知道。

博阳郡王瞥了一眼宋婉,眼神明白,“彼此彼此”。

岸上已经有车在等着了,正好是一座茶楼之侧,宋婉走过去的时候,无意中抬头看了看茶楼上打开的衣裳窗户,半截衣袖垂在窗外,还有一只端着酒杯的手,那只手——是秦骁。

宋婉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在博阳郡王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之前,她低头上了马车。

博阳郡王抬头看向窗口,秦骁也靠近窗口,向他摆手,含笑的嘴角在念四个字“英雄救美”,他们两个本来在茶楼坐得好好的,突然有人传消息过来,然后博阳郡王就带着人走了,这会儿回来,多了一个姑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重色轻友啊重色轻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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