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拜师茶(六)

◎“阿青不听话,罚重了,可不要哭出声”◎

自那天后,苏青对谢玄越来越客气,两人关系也越来越像别人口中的师徒。

而造成一切的元凶——全是谢玄不肯承认那梦中之景。苏青赌气,连话也不想与他多说半句。

谢玄心中郁结,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那日苏青入梦,是否看清梦中人的面貌?

如若看清,如今故意疏远他,心中可是生了厌恶之情?如若没看清,却仍是心存芥蒂,那就更应该是对他心生厌恶了……

他不敢问,因为一旦问出口,就代表他记得一清二楚,他日日夜夜都做那样的梦,他要如何自证清白?

可如果一直三缄其口,又要如何补救?

最近苏青与周无漾走得极近,从前还好,如今两人齐齐长大,青梅竹马,少年志气,一个玉树临风,一个清冷如竹,无比相称的年纪,随随便便就能动心。

谢玄彻底慌了。

这日,他见苏青又要出门去寻那周无漾,便将苏青拦下,四目相对,却无话可说。

苏青不耐,正要甩开他的手时,谢玄急急地开了口:“再有一月,就是我的生辰了。阿青可还惦记着?”

“六月十四。我一直记得。”

“往年都是你准备惊喜,今年我可否自作主张,向你讨一件生辰礼?”

“什么样的礼?”

“秘密。怕你不愿意给,当日再同你讲。”

苏青狐疑的看他,眸光忽转,“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不会不愿意。”

一句心甘情愿的话,落在谢玄耳边,却成了对方迫切地想与他撇清关系的证据。谢玄眸底涌起忧伤,害怕被苏青发现,故而背过身去,语音沉沉,似喃喃自语:“你已长大成人了。”

闻言,苏青猛然抬眼,死死瞪他,嘴唇不停地打颤,像是身处雨夜,身上被冰凉的雨水淋透。

谢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长大成人,往后他谢玄身边,便容不下他了吗?

苏青心有不快,可看着男人决绝的背影,却徒然生了几分胆怯,似乎只要他退一步,一切就能够恢复如初。

于是他脚跟一旋,落荒而逃。只留不知所措的谢玄在原处怔愣。

他似乎又搞砸了。

***

苏青和周无漾出门,是因为谢玄。

上回那妖怪之事了结之后,周无漾偷着和苏青说了一个秘密——他喜欢男人。

龙阳之好常人不喜,可周无漾见那对情人用情至深,故而因此壮了胆,也想与旁人说出心中所想,得到认可。见苏青并不排斥,所以选择向苏青吐露心声。

那日苏青听后,不出所料地面露意外,但随即很快便接受了。后来酒过三巡,周无漾听见苏青喃喃说:“我好像也喜欢男人。”

“真的?!”心中正欲欢喜,却突然听苏青改了口,“不对,我是喜欢谢玄。”

“谢玄……”

唇角刚勾起的笑猛然僵住,仿若一瞬间从高空坠到崖底,周无漾痛饮三杯,压抑着胸腔发出几声苦闷的笑。

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谁也没听清。

那日苏青醉酒未归,醒后十分后悔,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与周无漾一道饮酒了!

周无漾:“昨晚的事,师兄记得多少?”

周无漾的语气听来颇为小心翼翼,苏青了然他的担忧,但却不能因此说谎骗他,故而如实说了:“都记得。我酒量虽然不好,但我绝不会喝迷糊了。”

苏青说他全都记得,可周无漾却清楚,后半程他那些自说自话,苏青一定没记下。

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心酸,酸涩之后又觉几分苦涩,这样的神情落在苏青眼中,倒成了自然之事。

“我倒是希望你能忘个干净。”周无漾颇为苦恼,“既然师兄坦诚相待,那我只好寄希望于师兄能替我守密了。”

苏青会心一笑,“你放心,我定当守口如瓶。只是昨晚之事,也要请师弟替我保密。”

周无漾当然知道苏青所指,那点好不容易被按下去的苦涩又涌了上来,而他只能露出一副君子的仪容,“当然。”

交换了秘密,二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变得更亲近了。

苏青心里藏着诸多烦恼,想偷喝闷酒之时,总找上周无漾。

夜不归宿的次数越来越多,谢玄见生闷气的法子不管用,便大发雷霆,限制苏青日落后必须回到青松山。

苏青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谢玄的鼻子质问他说:“你是我什么人?凭何管我?!”

面对气势汹汹的苏青,谢玄一时语塞,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如今张了又张,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你没喝我的拜师茶,不是我的师尊。在我这儿,你定不了任何规矩。而且我苏青双腿健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我的权利!你如今要给我立规矩?以什么身份?你说出来,说出来我就按照你的规矩来!”

苏青用那双清明的眸死死瞪着谢玄,那处尽是疑惑和愤慨,而他的嗓音愈来愈大,像一道惊雷,猛然落在谢玄的天地之中。

“你为何不说?家人、好友,你当初应允我的,都可以拿去当借口,可你为何不说?是因为那个梦吗?……”

“你别提那个梦!”谢玄骤然吼出声,不敢面对,随之扶额倒在椅子上,“你知道的,我只是想留住你,想多与你亲近……”

话音未完又被打断,“那你为何想要与我亲近?”

谢玄没看到苏青眸中汹涌的波涛,此刻他已然痛苦的闭上双眼,双唇紧闭。

他知道一切都乱套了,他必须解释那场梦……

“我承认,那些龌龊的心思……”

可一句话刚刚开始,突然‘砰’地一下,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仿佛要将谢玄浑身的骨头都压断了般凶煞,当恢复清明之时,眼前又是空无一人了。

“我根本听不清他说话,……,我当时怕急了,耳朵嗡嗡的喊着,……我就怕他弃了我。”

周无漾赶到酒楼时,苏青便是眼前这副吓人的模样,怀里抱着酒,眼里含着泪,柔和的嗓音被泡得沙哑,不似人样。

“玄清长老并非这样的人。”

苏青哆嗦着酒坛,又闷了一口,“那你猜猜,他当时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没等回答,因为除了谢玄,谁都不能给他答案。

他话锋一转,眼神迷离,像在望着十分遥远的地方:“他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想知道吗?”

“我当然想。但是我问不出口,谢玄也不会主动说的,我了解他。”

“阿青,你知道吗?人们说的话,或多或少都会与其真实的意愿产生一些偏差。因为语言,是最容易被情绪所左右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懂你说的话,我最近就是这样,谢玄也是这样,我们的话都太愤怒了,可我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我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他肯定也知道,我在面对他的时候,有多难过。”他们早就心意相通,可是人和人的心,常常是分开的,他们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钥匙。

“而我们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口不一。”

周无漾心中烦闷,故而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有些时候,如果沟通成了障碍,那便可以转换对策,改用行动。”

“行动?”苏青似懂非懂。

“你们最近一直在吵架?”

“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一直,只有那一次……而且,好像一直都是我先克制不住自己,他一定会觉得我脾气古怪,从此厌恶我也说不定……”

“你一定很累吧?”

“……我倒觉得你比我更累。”既要练功,又要出任务,还要时不时听他诉苦,周无漾真是大忙人一位。

“不会,而且我非常乐于为阿青出主意。”

苏青诧异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周无漾启唇,“在长安最繁华的花月楼里,售有一种奇特香膏,名为石榴香。传闻此香拥有十分奇特的功效,能让心上人为之痴迷,从此再难舍难离。”

少年双眼微微睁大,心猿意马。

“玄清长老向你讨礼物,可是身为小辈,自然应当再备一份大礼。你将这石榴香作为礼物拿去送他,试一试,如若结果不如人意,致使你心灰意冷……”

“那我便从此离开,不再纠缠。”苏青一鼓作气,接受了周无漾的提议。

“天大地大,你终会寻到更好的人。”周无漾微微一笑,又将思绪遮掩于心底,让人琢磨不透。

周无漾御剑的本领大,没几日,便将那石榴香送到了苏青手中。手里的香膏小小一盒,竟有那般离奇的作用,苏青心一沉,将香膏妥当收好。

谢玄向来不喜热闹,他的生辰从来都是和苏青一块过,几道拿手好菜再加上一壶温酒,便是一桌生辰宴了。

这日苏青心情忐忑,提前焚香沐浴,硬生生磨蹭了一个时辰之久。

谢玄等急了,堵在浴房门口等他出来。

他身量高大,苏青比他矮了一个半头,此时正被他堵在门口,拘谨的站着。湿哒哒的发梢不时滴落水珠,连同那浓密的眼睫,都变得水灵灵的。

谢玄清了清嗓音,要带他去用饭,今日的菜肴用了他好一番心思,全是苏青平日里最喜爱的味道。

但苏青却直接拒了他的好意,神色匆匆的对他说:“我要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谢玄目光一沉,心里不自觉地胡乱猜测:苏青这份用心装扮自己,莫不是急着要去见别人?

“不急。”

苏青闻言一怔,眸中似有失望之意一闪而过。

“阿青先前答应我的那份礼物,如今还作不作数?”

苏青眸光一乱,又匆忙低下头去,藏起脸颊上泛起的微微异样,“自然是作数的。你且说吧,是什么礼物?”

“我要的,很多。”

随着话音落下,苏青感到下巴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气捏起,对方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至撞见谢玄那双晦暗不明的眼。

正值苏青疑惑之际,谢玄突然靠近他,欺身下来噙住了苏青的红唇。

苏青骤然一惊,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羊,动作胡乱的挣扎,结果被谢玄这头饿狼三两下制住,不听话的两只手一并被按在了头顶,动弹不得。

苏青眸中似有泪花,谢玄一一吻过。

“今日你需赴我的约,怎可时时刻刻想着别人?”

他正要反驳,话又被男人堵了回去。

此时的谢玄,恰如恶鬼一般阴戾非常。

苏青顿时怯了场,极力掩饰身上的异样,但是香味无形无影,无处不在。

不一会儿,就露了馅。

“阿青耳后,似有玄机。”

“是为谁准备的?”

苏青心凉了半截,却死死咬牙,露出一副倔强模样。

谢玄冷冷笑出声,脸色更如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既然阿青不听话,待会儿罚重了,可不要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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