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引鬼入室(七)

◎“我总以为你与凡人一样”◎

迟年当然不会怪罪苏青,他只会怪罪自己。

苏青安抚的拍了拍迟年的脑袋,“迟年,我总以为你和凡人一样,会疼,会累,可能是常常见你笑的缘故。”迟年笑起来很好看,鬼的戾气被深藏,转而露出灵魂最深处的那点柔软。

在苏青面前,迟年会小心翼翼地收起刀刃。关于恶鬼的那些让人惧怕的一切,迟年都藏得很好。

所以苏青有时会恍惚,觉得迟年与他一样,是个脆弱不堪的凡人。

他拿出真诚与迟年相处。

最大的体现就是害怕迟年会受伤。

可每次去翻找伤口,这场荒唐的梦就会立马惊醒。

“你得答应我,下次不会了。”

迟年向苏青索取承诺,却听苏青用他的话堵他的口。

“是你得答应我,下次不会了。”

迟年听完心里无比愤恨,正要反驳‘受伤的那个不是我’,可话到嘴边却徒然愣了愣,他终于反应过来,苏青那句‘我总以为你与凡人一样’究竟是何用意。苏青是因为担忧他会受伤才伸出手的,换而言之,苏青是因为他而受伤的。

苏青是因为在意他,所以才会受伤。

因为在意他。

在意。

苏青在意他?

想到这样,迟年的脑子像顿时飞进了一百只蜜蜂,蜜蜂们挤在一起,嗡嗡作响。

“迟年?”

“没有下次了。”

苏青微微点头,心中继而沁出几分甜意。

纤细修长的手被裹成了大石头,应希声见了简直要笑岔了气。

苏青则不好意思的将手收起来,责怪似的睨了迟年一眼。迟年不言语,只是一味地给苏青涮牛肉。

“忘了问,你们这次来可是庆功的?”

迟年向苏青解释过,无殇和小满近日会在长安调查一些事情。

小满满嘴油腻,“非也非也!是因为我们没钱了,买不起饭!”

无殇白了小满一眼,解释说:“恶鬼的银子是地府发的,这几天我俩消极怠工,地府那边不乐意了,整上了克扣工钱那套。”

苏青:“消极怠工?恶鬼还有工钱呢?”

“长安的事情太麻烦,地府解决不了,却要大张旗鼓的拿我们开刀,我可不惯着。再说小满得吃饭,一顿好多银子呢?当然得靠地府发工钱。”

应希声:“喵?”

应希声:“怕不是觉得麻烦,而是这问题你们也解决不了,这才被抓住了把柄。再者不过几个银子,何须摇尾乞怜,抢来就是。”

“莽夫一个,只有乞丐才会在街上做那偷鸡摸狗之事。不过你说得不错,问题很大,不是谁都有本事去挑战的。你若有这本事,大可现在就前往长安城,将问题漂漂亮亮的解决,好当作一份投名状。各路神仙见了,说不定会心情大好,将你加进恶鬼名册呢?”无殇讥讽的说。

全场唯一听不懂猫语的苏青疑惑万分,他悄悄问迟年,“无殇在说什么?”

“他在回答应希声的问题。”

“应希声?他也在说话吗?”

“嗯。”

“为何我听不见?”

迟年努力想了想,“可能因为,他现在是一只猫。活的。”

苏青懂了。

于是竖起耳朵继续听无殇说话。

应该是听无殇和应希声说话。

“喵。”

切,装什么清高?谁乐意进那恶鬼名册?鬼的规矩比人的还多。

“呵,不乐意?我瞧着你挺乐意的啊。一个被凡人造出来的鬼魂,前些日子好像还在好奇恶鬼之事,这才几天,就不愿当鬼了?到底是畜生做惯了,改不了性子。”

“你、说、什、么?”

“说的就是你,蠢猫。”

应希声气得浑身发抖,“道貌岸然,伪君子。说到底还不是能力不足当起了逃兵,如此姿态,前世莫不是哪个朝代的皇子太子?习惯了对他人颐指气使?死后再被哪个史官记了千千万万笔,所以才会如此愤愤不平吧?我还真就去长安大展身手了,我若成了,那你便是连畜生都不如。”

“你说什么?”他说话时紧咬着后槽牙,声音一字一顿,像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磨。

一人一猫剑拔弩张,吵得不可开交。

小满罕见的吃不下饭,转而出声劝架,“小猫,你别乱说话。无殇生气很可怕的。”

应希声:“谁管他?”

只听一声冷笑,无殇语气森然的说:“一个不人不鬼的异种,也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

一旁看戏的苏青:“迟年,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

话音刚落,苏青只觉腰间一紧,下一秒,他被带到了十步以外。

桌椅连着那口热锅霎时间被分成了一块块碎片,滚烫的红油洒了一地,瞬时融了层层厚雪。

无殇立在原地,在一片肮脏之中,只他保持洁净。墨蓝色的衣角像被他的怒意牵引鼓动,发出哗哗的响。至于那双蔚蓝色的冷眸,正居高临下的盯在不远处的那只玄猫身上。

应希声身手敏捷,侥幸躲过一击。此时,他的尖爪紧紧抓进雪中,脊背带着光滑的皮毛拱起来,蓄势待发。

应希声:“打架?我还从没输过。”

无殇:“一样。”

三秒过后,左右两侧齐齐传出两声惨叫。

小满:“无殇!我接住你了!”

苏青:“你这猫,别太贪玩了!”

迟年负手而立,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让那黯淡的乌发骤然添上了一抹耀眼的光泽。

迟年沉声道:“这里是青松山,禁止打架。”

无殇、应希声:“喂!别抢我风头啊!”

……

无殇和应希声各站一处冷静冷静,剩下的人和鬼负责收拾烂摊子。

小满:“原来打完架就可以不干活,这招我下次也要试一试。”

苏青:“小满大人怎么能这样想?要打架,可就吃不着饭了。”

小满惊呼:“对哦!还是阿青哥哥厉害!”

迟年黑着脸:“闭嘴。”

小满听见直吐舌头,“略略略,小气鬼!”

“砰”!碗被某鬼扣碎了。

“迟年!”

某鬼不敢言,端着碗筷去到水井旁,一蹲,唰唰唰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小满当着迟年的面,牵着苏青的手保证,“阿青哥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赚到银子的。”

无殇:“才怪。”

无殇:“我们现在就去地府大闹一场,敢断我们的银子?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应希声持续阴阳怪气。

无殇:“你!”

小满这回眼疾手快,拉着无殇就走,不让他再多发一句脾气,“快走快走,我等不及了!肚子又叫了!”

“阿青哥哥再见!”

苏青与他们挥手,“再见。”

迟年看向正在舔毛的应希声,“不是说要去长安吗?”

应希声:“我打不过他。”

原来是嘴上不饶人。

“方才可试出什么了?”

“运功方式。或者是,他的招数。”

无殇的招数,应希声闭着眼睛都能复刻。

“曾经有个人,也教过我一模一样的招数。而那个人,便是创造出我的人。”说到后来,应希声的嗓音竟夹带着某种不知名状的恐惧。

“他是谁?”迟年在悬崖边上朝应希声伸出手,将他从恐惧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那人创造他,折磨他,抛弃他,甚至想要杀死他。

应希声逃出来了。凭惊人的意志。

如果被那人知道,他被曾经视作蝼蚁的鬼魂背叛,他会如何?闪现过来一把掐断应希声的脖子吗?那倒不如让恶鬼冲去掐断他的脖子。

应希声僵着脖子笑了出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或是一块足够让他反击的木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有一次偷听他手底下的人说话,我听见他们都称他为——‘宰相’。”

权臣宰相,方辜堂。

一个耄耋老人,竟也能在长安掀起怖人的惊涛骇浪吗?

另一边,两只恶鬼已渡忘川,走过奈何,来到了地府外。

等小鬼通传的间隙,无殇忽而喃喃自语了一句,“我与它的功法心决,竟是同根同源。”

是谁?

竟逃过了神的眼睛,活到现在?

“无殇,迟年来信了。”

“念念。”

话落,地府大门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

判官站在无殇面前,那是一张常年含笑,却无怒无喜的脸。

判官:“怎么还是不见迟年大人?”

无殇越过他,双手枕在后脑勺,语气懒懒散散,“有我足够了。”

判官哼了一声笑音,转而对小满弯腰恭迎,“小满大人,请。”

地府里的鬼与无殇,向来是对不上眼。小满深谙,从不觉得自己的地位会比无殇高出多少。只是能力越强的人,越不喜欢看弱者示弱罢了。

“两位恶鬼大人此次来地府有何贵干?若想切磋一番,鬼王已经为你们找好了宽敞的位置,咋们别在屋里打,又伤和气,又伤钱财。”

“本来是想来伸伸腿脚的,但,就在刚才,我得到了一条十分关键的线索。这条线索直指幕后主使,若是得到了,能省不少力气。”

“听无殇大人的意思,应该是不大想给出这条线索的。”

“是也。”

“无殇大人想要什么?”

“我就喜欢与聪明人说话。我呢,也不想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就想以这条线索当作筹码,想跟鬼王谈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

“迟年的生平经历,你们地府存了档吧?拿出来给我看看,这线索,我双手奉上。”

【作者有话说】

判官:这还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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