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如果鬼也会流泪就好了(一)

◎果然,他连在这儿埋尸的资格都没有◎

等待宣判的恶鬼没等来想象中的惩罚。

苏青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果然,他连在这儿埋尸的资格都没有。

苏青一整天没说超过三句话,迟年笃定,他仍在气头上。

故而不敢多有动作,怕触了苏青的霉头。

迟年心有余悸,只因他并非第一次被苏青勒令‘赶出家门’。但哪怕有了前车之鉴,他也依然像个不知何为错误的小孩,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试探着苏青的底线。

苏青说很厌烦他这样。

迟年只能用沉默回答。

这样的沉默直至夜半,迟年抱着枕头独自蹲坐在门口,头顶月光蜡黄昏暗,像极了迟年初上山的那日。

早在上山那一段漫长路上,迟年就已经决定了,他不能像凡人那样说天长地久。就像一场赌博,如果他赌赢了,结果自然是欢欣愉悦,如果他赌输了,就意味着他要放走他,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喜欢别人。

这样的结果他接受不了,更做不到。

所以他决定变作鬼影日夜伴着苏青,不离不弃。

可上了山,迟年发现事实根本不像心中所想那般艰难。

青松山对苏青而言不过是一个空壳的家,而谢玄做了鬼之后没能找回来。

整座山,看不见一只鬼魂在游荡。

孤寂的玄清峰里,仅仅藏着一个脆弱的凡人。

因此,恶鬼多了一些肆无忌惮。

他需要更多的试探,以此证明自己是否独一无二。他渴望安全,因为这样便可以确保,他们还能够相见,可以有触碰,可以有浓情。

其实迟年身为恶鬼还可以再贪心一点,但他觉得,这就够了。他害怕多了会伤害他,害怕他远离他。那样的无视和等待,他受够了。

他太胆怯,什么都惧。致使如今落了个寂寞守门的下场。

白雪浇了满头,空悲切。

***

夜半。

独揽空床的苏青久违的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是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他在一间小屋里睡觉,身上有时会有厚被,有时只是盖着薄薄的一张布。他从来不醒,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低缓,没有动作,那般感觉就好似,自己正躺在一个狭小的棺材里。

梦中的他睡得太久太久,外界的声音如同蚂蚁行路,过分微小。

苏青想醒过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皮用力一睁,小腿跟着一蹬,竟蹬出了床沿,空晃晃的感觉将他从沉寂的梦乡中骤然拉了出来,苏青猛然坐起,将身体蜷缩在被褥里悄悄喘着粗气。

睡前还整整齐齐的床榻被他不安分的睡姿一糟蹋,霎时间成了褶皱横生的地带,苏青将目光移去身旁,又愣然将目光从身旁移走,惊慌的游走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此景似乎与梦境重合了。

空旷又无声的世界。空无一人的世界。

他陷在黑暗里,被无助和恐惧层层包裹。

苏青不敢点灯。

他还是害怕夜间的游魂会突然窜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如此惧着,脚踝上的一圈竟真的忽然一凉。

苏青吓得又是一缩,不安的心脏像是马上就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好烦,恶鬼今晚怎的没来偷爬他的床?

好半晌,苏青不敢动作,只得学着小孩一样颤抖着发出梦一般的轻语。

“迟年。”

苏青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口,这样轻的声音,即便是他也听不清。更何况是不知在哪的恶鬼。

“迟年……”苏青试着放大声音,而这一试,果真有了效果。

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似乎是风,又或是雪?苏青提着心,不觉又往角落里挪动。

“迟年?”

吱呀一下,门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框中间,他身后是皑皑白雪,雪中似乎衬着一丝微光,男人的身体因此映得更黑更暗。

他抬步入内,两三步来到床沿,手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摩挲一阵,咔哒一下后,火折子里闪出一簇火苗,迟年护着火,将早已熄灭的烛台重新点燃。

紧接着,迟年转过身,带着一身未来得及清理的雪粒坐在床沿,伸手,然后去探苏青的额头。

“是不是做噩梦了?”

迟年摸到了苏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为苏青擦拭,就像在呵护一个漂亮的小瓷娃娃。

“别怕,我在呢。”

苏青的心跳因为迟年的出现慢慢缓和下来,对方温柔的话语一点一点钻进他的内心,苏青受不住了,鼻头忽然一酸,连带着整个人窜进了迟年怀里。

“你去哪儿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迟年的动作放得更缓,更温柔,“我就守在门口,哪儿也没去。”

手掌拖住苏青的脑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将人往怀里一揽,紧紧圈住。

苏青的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前,瘦弱的身板在他怀里一下一下的抖着。

苏青……在哭……

“都怪我,我应该在屋里守着的。都怪我……”

迟年后悔了,他不该抛下苏青,他应该更死皮赖脸些的。

苏青哭得很凶,迟年哄了好久才堪堪止住眼泪。

“夜还深,我守着你继续睡觉好不好?”

苏青点了点头,却没依照迟年的吩咐立即躺下,而是抬手,去帮迟年扫走头顶的积雪。

嗓音仍旧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苏青怕说话时会越说越急,徒惹迟年嘲笑,只能下定决心不去说话。

他的眼神十分倔强,盯住迟年的时候,又是嗔,又是怨,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迟年只好低头求饶,拜托苏青快快躺下,还说愿意给苏青讲故事。

“你还有什么故事?”苏青忘记了自己的决心,因为内心太好奇而开了金口。

嗓音因为刚哭过,而染上了一种娇媚的音色。苏青自己没察觉,以为这更像一种病音,又细又虚的感觉。

迟年的确没什么故事,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哄苏青会有效用。如今看来,倒是事倍功半了。

苏青枕在他的腿上,脑袋不时会动一动,像一只喜欢摇头晃脑的小麻雀。

迟年的唇角因此勾了勾。

“迟年,把烛灯熄了罢。”

“好。”

话音刚落,面前的烛火无风自灭。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迟年的手不觉收紧。

“会怕吗?”

“有你在,鬼魅哪敢靠近。”

“那就好。”迟年说:“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儿。”

苏青闭上眼睛,不知是否是因为被梦魇着的缘故,后来一旦进入浅眠,便能回想起那梦中情景。故而又醒。一来二去,便睡不着了。

于是,苏青对迟年说起了他的噩梦。说到他的长眠。

迟年不会花言巧语,安慰人的功夫也一窍不通。

好多次,他张了口都不知说些什么。

苏青不怪他,只问:“如果我常常这样,你会怎么做?”

抛出问题让他回答,对迟年来说并不难,“我会和你一起睡。”

“可是,恶鬼可不会真的睡着。而且,我睡着的时候一动不动,根本不会理你。”

苏青想到梦,梦里的他睡着时,身边似乎一直有人在忙忙碌碌,为他添被、生火,还总与他说话。但说了什么,苏青听不清楚。那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结实的墙,墙里墙外,声音的传递十分困难。

如果那人大喊,会将他叫醒吗?

“大喊?为什么要大喊?你好不容易才睡着了。”迟年皱着眉,似乎很不理解。

“因为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会醒来。”

“恶鬼多久都等得起。所以阿青,你想睡就睡吧,多久都可以。”迟年柔声说。

苏青愣了愣,还是没说话。

或许恶鬼不懂,凡人的寿命是有限期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苏青突然问出一句话来:“迟年,道法高深的凡人死后,也会变成鬼吗?”

“当然。凡人的道法越高深,鬼魂的形态便能维持得越久。而且只要鬼魂心有执念未了,即使是黑白无常,也带不走他。”迟年洋洋得意的与苏青分享鬼魂常识,但是听了苏青下一句话后,迟年笑不出来了。

“可师尊他……厉害得紧,你说,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约莫是……他不要你了吧。”

凡人的呼吸因为这句话停滞了好久,“……真的吗?”

这句话,怎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还被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苏青侧开脸,想要努力藏住自己的异样。

可还是被恶鬼发现了。

“阿青。”

迟年的眼神骤然坚定下来,像是迫不及待的要将谢玄的罪名坐实!而接下来脱口而出的承诺像在急于证明什么一样。

“阿青,他不要你,我要你。”

“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苏青咬着下唇,默默地将迟年所有话语记在心里。

“如果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你还会说出这些话吗?”

“我会。”

“不,你不会。”

苏青微微动身,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们的心在对方眸底彻底暴露出来。

你当然不会。

因为你已经抛弃过一次。

你早就做好了决定。抛弃我的决定。

又或者说,你会。

因为你的欺骗向来无穷无尽。

你只是惯会利用我的真心罢了!

迟年何其无辜。

他看不懂苏青眸底的怒火究竟因何燃起。

是因为他吗?

即便再怎么迟钝,而今,似乎也能在黑暗中摸索出一些真相来。

不论是什么。

他知道他爱苏青。

这便足矣。

【作者有话说】

存稿又告急急急急,从今天开始,以后都是现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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