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分离焦虑(五)

◎“我会找到他的!”◎

“陈夏也,你舍得杀我吗?”

韦小金昂首挺胸,气势汹汹的逼问将见了他之后一脸惊讶的陈夏也给吓住了。

面对这通不见首尾的胡话,陈夏也既不澄清,也不质问,好似直白了当的认下了一桩不为人知的过往,他扭过头去,扯住阿青的衣袖,放低声音央求道:“阿青,你别杀他。我这一生没多少重要之人,他算一个。”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懵了一下,韦小金口中的‘舍得’,好似旧情人的口吻,而陈夏也的‘重要’,好似将一切挑明了,不忍心让对方受到半分委屈一样。于是在场两个大男人都有了一种捉奸的感受。但他们谁也没想说话,因为现在的场合话语权并不在他们身上。

阿青没想到陈夏也会求情,有些苦恼,心中不觉掂量起‘重要之人’的重量,转头又想起谢玄交代过的话,不许随便杀人。

“我只想找到他。”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想法。

陈夏也默了一会儿,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在做什么?!如今的情形下,他竟然仗着好友的情分希望阿青放过造成谢玄失踪的始作俑者?

“他确是罪有应得,按理来说,我不该替他求情,但事情尚有转机,我们暂且留他一命,或许能助我们寻到谢玄的下落。”

“如何做?”

“此事,倒也简单。”曹冬行的声音传过来,“不杀他而已,他身后那位,总能动一动吧。”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两位绑匪身上,一抹阴恻恻的笑从嘴角慢慢拉出来,像吃人的厉鬼。

韦小金又冒了一身的冷汗。

这几人说要动手,却连捆也不捆,那个叫做阿青的男人不知哪来的自信,笃定他二人绝对逃不去任何地方。韦小金鄙夷,认为是对方轻敌,故而偷偷给魏递话,“待会我引开他们,你找准机会逃走。”

韦小金的脸蛋凑得很近很近,只要垂眸,就能细数上边的小绒毛,像数星星一样。魏笑了笑,“不逃。”

“别拿性命开玩笑。”

“你会担心吗?”

韦小金不理解对方在生死关头还在说笑话的行为?

“不是玩笑,是逃不掉。”

“可你是第一。”

“只是刺客第一。”又不是天下第一。

韦小金的眸光暗了暗,偏过头,将脸庞藏在魏看不见的地方,紧接着,魏听到他用一种倔强的语气说:“我会尽力,让我们两个人都活下去。”

陈夏也让韦小金过去,他们说,只要他能交代清楚知道的全部内容,就能考虑让他们活下去。

韦小金相信。因为那位叫阿青的人,看着面善。

曹冬行:“名字?”

“韦小金。”韦小金抢在陈夏也之前开口。

陈夏也怔了怔,没说话。

“你是做什么的?拿钱办事,还是有组织的?”

韦小金不敢说刺客的事情,“就,接一些小任务,平日里跑腿,偶尔会是绑架,不管是什么,都照单全收,因为银子来得快。我们只有一个接头人,算是拿钱办事。”

“命也丢得快。”陈夏也拧着眉,生气的模样显而易见。

两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没多久就静了下来。

“当年……”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见陈夏也还要说些什么,韦小金连忙制止,说完了才说:“对不起。”

陈夏也怔住了,眸底溢出失落,“你说得对,都过去了。不必对不起,你不欠我。”

见陈夏也这副模样,曹冬行心里堵,语气不觉加重了许多,“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闻言,韦小金偏头看了眼魏,刺客有保密原则,绝不泄密,若是泄了密,当以死谢罪。韦小金不知道魏会不会告发他,但他还是如实说了,“长安有贵人要见谢玄,我们负责运,过了长安城门,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

“贵人是谁?”

“信息是保密的,这点我真不知道。”

曹冬行两手抱在胸前,有些无语:看来他们只是抓住了两个不重要的小喽啰。

“什么时候送走的?往哪个方向?”

“出门往东。……你们来到的一刻钟以前。”

“!”

“呵,你是在拖延时间?”曹冬行变换了姿势,来到他面前,一张脸黑得不行。

韦小金往阿青的方向瞧了一眼,“我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一句随意的话,直往陈夏也心里刺,“这些年,着实委屈你了。”

陈夏也的话里包含着愧疚,韦小金听出来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因为是赤裸裸的事实,于是他笑着,对着自己的伤疤开玩笑,“不止,恐怕往后也得是这样。”

看着两人伤感的叙旧氛围,曹冬行的拳头越捏越紧,陈夏也这人也真是的,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当着他这个有名有份的未婚夫的面还能跟前情人聊得一来一回,就差抱在一起了吧?

“既然是拿钱办事,钱可拿到了?”

“这一行,向来是办完事再结银子,一般要等雇主确认,得是两三日之后的事情了,我们估摸着时间,就会去老地方取银子。”

“你们接头,可有联系方式?倘若你这儿出了事故,如何向他们求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这行本就凶险,若是连命都保不住,……那就真保不住了。干我们这行的,曝尸荒野,都是常见的事情。要说救援,我们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身上也没拿着什么重要的物件,雇主断不会派人救援的。你要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联系接头人,我也是没有的,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从来只有被联系的份。要说主动,只能是哪天缺钱了去登记,请求上边派任务的时候能想起有你这么一个人。”

“韦小金,”陈夏也有些不习惯这个名字,但有些话他还是得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哪天把命搭进去,该找谁哭去?”

“这几年来,你应是有些存银了,又何必再去卖命?”

韦小金这回真说不出一句话。他哪里敢坦白,他干的这份事业叫做刺客,叫做杀手,专门给那些大人物卖命的。而且他们每月都要吞一颗毒药,要是跑路的话,一月之后就会毒发身亡啊!

“害,我……就是太贪了。你不是都知道吗?这就是我的天性。”韦小金苦笑道。

曹冬行听着头疼,“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跟个废物一样。”

见曹冬行又看过来,韦小金急急发誓,“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曹冬行摇了摇头,目光不觉间落到了另外一位绑匪身上。

“喂,你叫什么?”

“魏。”

韦小金忍不住惊呼:大哥你这也太实诚了吧?

“对!他就叫‘喂’!你猜对了!”韦小金跳起来,替魏遮掩。

“哪有人叫这个的?你不会是在诓我们吧?”曹冬行觉得奇怪,随口嘀咕一句,“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韦小金死活答不出来。

“我原先也没有名字。”沉默已久的阿青突然说话,嗓音听起来像从远方的山涧中传过来似的,空幽的,带着无法剔除的回忆,“阿青,就是谢玄给我取的名字。”

意识到说错话的曹冬行立即改了口,“不好意思啊,我不该说这些。”

阿青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天快亮了。”

不知不觉,天地尽头已然翻起了鱼肚白。

黑夜即将离去,而他们依旧流浪在外,未能归家。

“我会找到他的。”

长安城太大,不知转了多少道弯,谢玄才终于被人赶下马车,拖着进了一间院子。那院子应该很大,花香草香浓得像是花瓶里溢出的水,谢玄被人拖着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听见一声落锁似的咔嚓声。他知道,他这是被关起来了。

下一秒,眼睛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下,周遭的光亮像战场上猛然袭来的金戈铁马,刺得他鲜血淋淋,而后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等明日一早,主子便会召他去见,还嘱咐他好生休息,言外之意恐怕是在提醒他,这是他的最后一夜,应该好生珍惜才是。

等谢玄好不容易撑开了眼皮,只来得及看见那些人离去的背影了。

这是一间牢房,地上布满杂草,谢玄将它们堆起来,无所谓的躺了上去。

头顶的木栏杆外,只剩一片柔白的光晕,成不了光,照不下人间。

谢玄阖上眼,嗓子里哼出一些悠长的曲调,咿咿呀呀的,像是有着带人穿越时空的力量。

歌声从牢房里飘出去,带着思念,落到了远方的爱人耳边。

“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他在唱歌。”

这时节眼看将要入冬,刮过衣角的风像在身体里藏着刀子,胡乱的刺在脸上,将皮肤掀起薄薄的一层来,留下红晕。

只有这时,神明才没那么苍白,举动间会透出几分迷人的红尘滋味。

韦小金瞧着这副堪称神圣的面容,不觉除了神。他回过头,着了迷似的对魏说道:“你看他,像不像神仙?”

魏摇头,他告诉韦小金,神仙永远不会有私情。心中有情的,是人。

人有七情六欲,会贪会嗔会痴,会为了一个人发疯,变得很有勇气。

阿青倒是不缺勇气,他只是缺一个成为疯子的契机。如今这个契机有了,但是他却没有发疯。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爱。”

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感。

凡人用‘爱’来形容克制。以及许许多多的莫名其妙的情感。

如果你有一天想彻底疯狂一次,别犹豫,请用‘爱’来当作借口吧。

没有人会嘲笑你。

【作者有话说】

日更失败了,我还是老老实实隔日更吧

(我要吐血了,到底还有多少才能完结,不会真的会写到四十万吧?我发现我真的是越写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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