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治疗小可怜第一步:坦白

天气预报提示台风即将登陆鹭岛,今日傍晚鹭岛天空结了漫天绚烂的橘红色世纪晚霞,卢昀清坐在矮桌前,乔接通他视频电话时告诉他:“亲爱的,你身后的晚霞特别漂亮,你注意到它了吗?”

当然,但卢昀清下意识选择背对。

乔提醒他,卢昀清便掉了个角度,面朝那扇一百八十度大落地窗。

落地窗框柱一片晚霞,三十多层的高楼,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卢昀清觉得今晚的晚霞绚烂得近乎悲壮,他总是想着绚烂的美景总是在灾难前后出现,他的心境有偏差,无法像乔或者那些正常人一样全身心地沉浸在当下一刻的快乐中。

卢昀清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

这周乔在国外出差,视频中她正坐在明亮的房间里,像这四年里每一次见面一样,安抚卢昀清的不安和困惑。

确定对方准备好后,乔开始了这次谈话:“你的状态看上去不错。”

她当卢昀清的心理治疗师已经有四年了,卢昀清是她最操心的一个病人。她经常会在预约之外挤出时间为他做咨询,有时卢昀清状态不对,她还会充当知心姐姐的角色,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这种情况极少发生,这四年来也就只有一次。

卢昀清说:“我按照清单上的一一做了。”他调出电脑上的便签,上面密密麻麻列举了一大堆事项,最终目的是“放下过往,与对方和解,成为朋友”。

他说:“事实上做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轻松,眼神对视、肢体接触、谈话......都没有问题。”

他往下滑了一点:“去我们曾经同居的家时,我恐慌发作了,但第二天再去,症状很快就缓解了。”

乔点点头:“那太好了,你们在那做了什么?”

卢昀清沉默片刻,说:“拥抱、接吻,亲密。世弋说他不想成为我的阴影,所以要我重新纠正那天的行为,所以我们重新练习了一遍。我没有做到最后,事后也为他清理了身体,换好衣服,温存......纠正了那天做错的所有事。”

乔:“......”

乔:“听你这么说,他真的是个很舍得牺牲的人。”

“他说他还爱我。”卢昀清垂下眼,似乎陷入纠结,“我害怕复发会伤害他,所以拒绝了他。”

“但是他说他会等我,一直等。他每次这么说,我都觉得我又要发病。”

乔问:“你不排斥跟他肢体接触,但害怕跟他重归于好?”

卢昀清顾左右而言他:“我的清单上没有‘重归于好’这一条。”

乔:“我看了你的清单,Vincent,这份清单看上去并不像是脱敏练习......更像是为了一步步挽回旧情人而列举的方法。例如默默注视他、相处时与他对视、一起吃饭散步重提往事......你确定最终目的是与对方和解,成为朋友?”

卢昀清顿了顿:“是。”

“那我建议你清单这样列。1,减少眼神交流。2,减少肢体接触。3,跟对方保持朋友间的距离,不多过问对方,不让对方多过问自己。4,在预想对方跟其他人恋爱时保持平静,坦然接受。”旁观者果然清,乔很容易指出了这份清单跟最终目的相悖的地方,“你现在陷入纠结,是因为清单引领着你重新爱上他,而你的目的又是远离他。”

卢昀清陷入沉默。

他承认:“你说的对。”

说着,他另起新的便签,把乔说的话写进去。

他先前已经针对多项恐惧因素进行过不下百次的暴露治疗,先从想象开始,卢昀清开始想象跟盛世弋保持距离,但他只要一往这方面想,就觉得呼吸困难,大脑空白,无从开始。

他只能向乔求助,让他充当一下“拐杖”。

乔让他闭上眼,先想象盛世弋在他面前,卢昀清要对他说自己已经放下过往,现在只将他当普通朋友看待。

卢昀清闭上眼想象,盛世弋在saua第一次说还爱他,回到鹭岛又频繁说过几次喜欢他,爱他,无条件爱他。现在随便回到一个场景,明确拒绝他。

那就从saus那晚开始。

盛世弋吻了他之后说:“我还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卢昀清拒绝他:“已经过去七年了,我早就不爱你了。”

脑海中的盛世弋露出受伤的表情。

不对,应该更柔和一些。

“对不起,我现在更想一个人生活。”

如果他像之前几次一样抱上来,亲上来,自己应该学会拒绝。推开他,告诉他我们已经分手了,现在的关系不合适,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奇怪,接受的时候明明很轻松,拒绝只是想想就无法继续。卢昀清睁开眼,打断了乔的提示:“我觉得很不舒服。”

乔:“那说明我们找到了根源,你的恐惧是从今往后彻底远离他,你七年前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在场景重现时会觉得焦虑。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远离他吗?”

卢昀清说:“我会给他带来痛苦。”顿了顿,又说,“我们没有未来。”

“你为什么觉得你会带给他痛苦?”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

“那我可以理解为你对自己不信任,也对他不信任。你觉得自己无法在他面前控制好情绪,他也不能接住你的情绪。因为你还是从心底里觉得自我厌恶,难以维持跟他人的关系。”

“......对。”卢昀清皱着眉,“时间一长,我们会争吵,冷战,分手。”

乔:“不谈太远的事,Vincent,你为什么回国?”

“为了处理我父亲的丧事,为了安抚母亲,世弋为了我到旧金山,差点丢了性命,他们需要我回来,做一些事情。”

乔逼问:“你不是已经断绝过往了吗?为什么又愿意为了过往重回故地?”

“因为......”因为我没那么自私?因为没有我遗产的事就无法解决?因为有人来找我所以我必须回去?卢昀清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但答案很沉重,他无法轻松说出口。

他说:“我只是想回来看看。”

“回来看什么?这里还有你眷恋的东西吗?故乡、家人、朋友,还是恋人?”

卢昀清喉头梗涩,乔的问题戳中了他,故乡家人朋友恋人,每一个都让他觉得痛苦。

卢昀清说:“都有。”

“既然都有,那你为什么在旧金山独居四年?你眷恋这里,为什么不早点回去?”

卢昀清眼眶泛红:“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

在他们的世界里有比我更重要的家人、朋友,我是一个被独立地隔绝在外的人,没有人完全接纳我。

我在这里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莫敏敏有了新的家,对他好的丈夫,接纳她的女儿,他们的房子正好够他们三个人生活,我被留在云玺那个华丽的旧家里。

盛世弋收留我,好像给了我家,但他早就跟朋友共享他的家,他有爱他的家人朋友,我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累赘,让他很为难,总是不开心。

我不知道我该在哪里才能让大家都舒服,我只好消失。

乔继续问他:“你因为他们有别的家人朋友而痛苦?你到底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卢昀清知道乔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但要他亲口说出来。

最终,他亲口承认:“我想要无条件被接纳,我想知道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但我得不到,所以我不得不把这些渴望割舍掉。”

这些渴望像是早已贴好名字标签的糖果和玩具,大家排队领取,卢昀清排到最后发现没有写着自己名字的礼物,只能装出无所谓能不能拿到的样子,虽然很蹩脚,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乔不再说话,她在视频那边微笑:“Vincent,你第一次告诉我你需要被爱,我觉得很感动。”

她说:“从前你虽然看似配合我,但你身上总是套着硬壳,对我很警惕。回国之后你的状态显然不同了,是什么改变了你?”

“是......”卢昀清停下来,他觉得那是独属于他跟盛世弋的某个瞬间,他不想这样说出来。

乔这时看了眼手表,结束了咨询:“时间到了,Vincent,我只是指出一些问题,你具体在那个场景下有什么样的感受,是你自己需要思考的事。”

“我知道。”卢昀清呼出一口气,“谢谢你,乔。”

“学着表达自己,对自己好一点。”乔挂断前对他说。

卢昀清按下屏幕录制键,转换为音频,再识别文字。

吃药和治疗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记忆力,他每次都会把跟乔的对话录入成文字,打印出来在上面批注,这样复盘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多问题。

这个方法是互助小组一个成员教他的,非常实用。

门口传来开门声,卢昀清放下还在录入的电脑走过去,盛世弋走进来,像刚结束激烈运动,一脸疲惫。

他一抬眼看到卢昀清,身体放松一些,朝他招手:“昀清,快过来。”

卢昀清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皱起鼻子:“你受伤了?”

盛世弋不说话,一把抱住他,卢昀清推他他就嘶:“疼啊。”

安静片刻,他撤开,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片刻,曲起食指点了点他眼皮:“你眼睛红红的。”

与此同时卢昀清看到他掌指关节擦破,红了一大片,握住放到眼前看,一股没来由的怒火卷上来:“怎么弄的?”

盛世弋笑笑:“心疼我啊?”他反扣住卢昀清手指,在他耳边说,“我见了那个Gideon,这蠢货收了我一百万,正傻乐呢,我回头告他敲诈,让他去局子里坐坐好不好?”

卢昀清语气急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盛世弋把头搁在卢昀清肩膀,真舒服。跟那傻逼打交道还不如回家守着他的宝,盛世弋哼哼两声:“手好疼啊,昀清,心疼心疼我呗。”

等卢昀清重新看向他的手指,他又说:“还是心疼你啊,留在我身边,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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