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尘埃落定

从乔的咨询室出来,盛世弋在诊所门外站了很久,大脑短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他需要一些时间消化,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

东一块西一块,一点点拼凑出一个裂痕清晰的卢昀清,他站在盛世弋面前,盛世弋抬手抚上那些裂痕。

陈旧的伤口就不再是伤口了吗,就不会再疼了吗?

盛世弋终于明白卢昀清为何迟迟不肯完全将自己托付,明白他的顾忌。

他不想再在爱人面前佯装完美,把自己的痛苦挣扎和阴暗念头完全藏起来,变成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完美情人。

面前这个爬满裂痕的卢昀清对他说,你现在知道了我的所有好跟坏,看透我的本质,你的目光穿透我的灵魂。

如果你现在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厌恶我的缺陷,你可以随时离开。

盛世弋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给卢昀清发信息:见面吧,我们谈谈。

他抬腿往前走,将那个碎掉的卢昀清留在身后。

夜晚,Haight st.街区的fogbook书店已经打烊,盛世弋下了车往前走,远远地便看见卢昀清坐在书店门外的长椅上,街道昏黄的灯光投在那道灰白的人影身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审判。

见到他,盛世弋才重新感知到时间,天色暗沉,原来他跟乔谈了这么久。

他走近了叫他:“昀清。”

卢昀清抬起头。

盛世弋的脸上没有卢昀清预想中的震惊、怜悯、退缩,甚至没有过多的悲伤。那对总是盛着温暖笑意的眼睛,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情深义重。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平静之下涌动着难以丈量,沉重而温柔的力量。深处有一种穿透灵魂的了然,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静,以及磐石般的坚定。

卢昀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你都知道了?”

“我是不是很糟糕?”

“你……后悔了吗?”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丝微弱的:“世弋。”

盛世弋在他身边坐下来。

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盛世弋又调整姿势,膝盖也跟他的贴在一处。

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卢昀清紧握的拳头上。

那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瞬间灼烧了卢昀清冰封的神经末梢。他控制不住地想到二十岁的盛世弋在车后座攥紧他颤抖的手、发病时慷慨地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无数画面闪回,卢昀清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盛世弋感受到了,于是用双手坚定地包裹住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将它们完全纳入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

心意相通或许不需要千言万语。

一个动作就够了。

卢昀清看见那对眼睛,目光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大地般厚重包容的爱意。他看到了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破碎脆弱的,带着伤痕的,却被他温柔地包裹着。

“我从前一直感觉看不透你。”盛世弋说,“你为什么总是心神不宁,为什么总是毫无预兆地消失,总是不舒服,但不会发火不会难过,完美得像是为我量身订做。”

“因为看不透,所以不安,没有经验,所以用冷暴力和争吵去试探你的底线。后来我想直到你所有的好与坏,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想跟你长久的在一起。”盛世弋呼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卢昀清说,也对面前充满裂痕的卢昀清说,“谢谢你告诉我一切,了解你之后对我们之间的相处很有帮助,我会陪你面对所有事情。”

卢昀清说:“你以后也许会厌倦我,但我很想努力试一试,我能做好的。”

盛世弋笑了:“你这么说我好高兴啊,但没关系的,现在就很好啊,有些事做不好也可以,不用对自己太严格。”

“所以,” 卢昀清想问“所以你还愿意接受我吗”,但后半句哽在喉咙里。

盛世弋读懂他未尽的话:“你看着我。”

卢昀清转过头。

盛世弋微微前倾,轻轻吻上卢昀清的额头。

分开一些,呼吸在咫尺间缠绕,盛世弋的眼神纯粹坚定,对他说:“宝贝,你不再是一个人啦。”

很长时间卢昀清都在试图寻找惊恐的对立面,误以为是麻木冷漠,此刻却觉得惊恐的对立面应该是盛世弋。

没有释怀也没关系,无法复原也没关系,只是告诉他现在就很好,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和羞耻,被他融化、托起。

一滴滚烫热泪毫无预兆地从卢昀清紧眼角滑落,在脸颊一闪而过,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长久的压抑铸就的高墙终于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垮。他紧紧抱住盛世弋,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怎么变成哭包了。”盛世弋在他后背来回抚摸,“宝贝,好多人在看我们呢。”

卢昀清抗拒地将脸埋得更深,盛世弋笑出声来。

他看着面前充满裂痕的卢昀清往后退,淹没在温暖的光线里,无声地,跟他们道了别。

人来人往的车流声和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只有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卢昀清冷静下来,在盛世弋肩膀蹭掉眼角的湿润,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只丝绒盒子。

“现在可不可以给我戴上。”

“愿意效劳,宝贝。”

盛世弋接过来,打开,将那枚戒指摘出来。

牵起卢昀清的手,将戒指稳稳套进他的中指。

端起来放到眼前看,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比想象中更适合这个精致的小玩意儿,盛世弋强势地说:“戴上了就不可以后悔了噢,以后不管吵架还是怎样都不能摘下它哦。”

卢昀清乖乖点头:“我不会的。”

“哎呀,真乖。”盛世弋又亲了亲他,“最后一件事,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在这里见面吗?”

卢昀清看着他。

“29年8月25号,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个人跟我说,想要在这里见我。”

卢昀清思考片刻,愣住了,呆呆地继续听他说下去。

“那时候我抱着一定要解释清楚并追回他的想法来了,穿得很体面,在这间书店里从中午十一点等到了下午四点书店打烊。之后的一周我每天都来,但那个人并没有出现。我以为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结局。”

“所以那时候......”不是他的幻觉,他们真的有过约定。“对不起,我那天......”

“你看,你又在说对不起了。身体不舒服是没办法的事,记忆错乱也是不得已,我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责怪你,而是觉得感慨,不论如何该重逢的人早晚都会重逢,我们之间的缘分一定比想象中更深厚。”

卢昀清点头:“嗯。”

盛世弋点点自己嘴角,卢昀清便凑上去吻他,所有的感情都融化在这个吻里,两人几乎无法结束,最后额头相抵,多多少少都有了反应。

“靠,快点,快点回去,我很急。”盛世弋拉着卢昀清站起来,“你今晚不要再找借口逃避,是男人就做到底。”

“知道了。”

两人滚在一起时,盛世弋想起记录里的一段话。

卢昀清说,对他的感情有时候强烈到分不清是爱意还是杀意,有时候会在他睡觉时睁开眼看他,想把所有都给他,有时又想杀了他,结束这一切。

卢昀清的爱是用盛世弋的爱做的,温柔或阴翳都是对盛世弋表露给他的情绪的反馈。

盛世弋把衣服甩到地上,在卢昀清耳边说:“要不要玩点你会喜欢的?”

“什么?”

“痛爱。”盛世弋说,“我也只在小网站上了解过一点,就是那样再那样......”

卢昀清干脆地拒绝了:“不要,这是我们和好后的第一次,我不想搞砸。”如今他只想珍视他。不想搞砸。想搞砸。想搞。搞。

盛世弋大汗淋漓,从卢昀清身下伸处一只手:“啊不要了,我不行了。”被握着月要拖回去:“等等,马上。”

盛世弋大喊:“现在就结束……唔!”脸上的枕头被拽到腰那儿垫着,抬高pp,又是一顿猛x。

什么不想搞砸。他快要被搞喷了。

盛世弋鲤鱼打摆似地一抖。好吧。喷了。

混蛋卢昀清!什么冰清玉洁禁欲高冷丫都是骗人的,你这个王八蛋竟然玩这么大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相信你......

下巴被捏住掰过去,激烈突然变温柔,卢昀清温柔地抱住他吻他。

盛世弋:“......”

盛世弋:“......”

盛世弋:“下次温柔点。”

卢昀清:“好的。”

卢昀清在第二天中午醒来,枕在盛世弋手臂上,阳光温柔地落在书桌和地毯杂乱的衣物上。

卢昀清安静地撑起身体,凝视枕边之人。

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安静地在房间扫视一圈。

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有人在他眼睛里旋入偏振镜,淤积的阴霾被过滤干净,久违的饱和度回归,他的身体带着一种新生般的锐利质感,变得强烈、鲜活、厚重。

卢昀清重新躺下去,用新的眼睛感受爱人。

昨晚很累,睡得很沉,呼吸很浅,嘴唇是一种健康的红润,下巴上长出浅青色的胡茬,肩膀和胸口印着昨晚卢昀清留给他的五六枚标记。

啊,别怕,你可以咬,我的身体现在属于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盛世弋是这么说的。

宝贝,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啦。

卢昀清的呼吸急促起来。

即使睡着了,盛世弋也能感觉到他的骚动,抬起手将他抱住。

已经决定搬回国内生活,卢昀清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处理这边的生活和工作。

向管家递交退房申请时,对方会心一笑:“你要跟回到家乡生活了吗?”

卢昀清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嗯。”

“你的家人对你很好,那个帅小伙。”

“他是我的爱人。”卢昀清说。

至于saus的房子,他们商量后打算雇人维护,以后休息可以去那边住一段时间,公寓里的行李就全都打包放到saus的房子里去。

“宝贝,”盛世弋起身接了个电话回来,“我有点事,要去见个朋友,晚餐前会回来。”

卢昀清很信任他:“那我们在预定的餐厅碰面。”

盛世弋摇头,亲亲他告别:“你就在家里等我一起过去。”

卢昀清:“好。”

他花了一下午做好公寓卫生,把剩下的行李打包好,站在小客厅里,房子恢复他刚入住时的样子。

卢昀清出门,打算去街尾的花店买一束花,他挑了束弗洛伊德玫瑰,抱着鲜花穿过长街,傍晚的天空是暖绒绒的金色,一切都那么平静。

如果不是看到站在公寓楼下的那个男人的话。

易安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面前两个人吵得鸡飞狗跳,他好像有屏蔽系统,不为所动。

盛世弋抓着Asher衣领质问:“我给了你一百万m国货币,一百万!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住!你不是雇佣兵吗?!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吗!!”

“我低估那个混蛋了,”Asher对金主的态度非常谦逊,“我已经派人在湾区找了他一周了,我保证那个兔崽子不敢出现,只要他出现在你们活动范围内,我的人会立刻汇报——”

这时易安手边那只按键手机震动起来,两人齐刷刷看过去,易安在两道射线中接起电话,嗯了一声,挂断。

“Gideon找到了,他去了你们的公寓楼下。”

“靠!”盛世弋窜起来,冲出办公室。

Asher也站起来追着出去,到了门口,深呼吸,转身折回易安面前。

易安靠着椅背,慢悠悠扶了下眼镜。

“一百万m国货币,”他语气揶揄,“什么时候背着我接私活了。”

Asher跪到他腿边,牵着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

“我不是缺钱吗,你给的工资就那么点,想给你买个好点的生日礼物。”他把易安的手放到脸上,“等我回来跟你解释。”

易安扯扯嘴角。

Asher火急火燎地跟出去了。

公寓楼下一片安宁,盛世弋一边给卢昀清打电话一边冲到楼下,耳边的电话铃声跟听筒里的机械音同时响起,盛世弋脚步猛地停顿,转过头。

卢昀清坐在一棵小果榕下,隐藏在树冠遮蔽天日的阴影中,差点没有被发现。

他坐在地上,脚边散落一地玫瑰花瓣,一眼看出刚经历过打斗,衬衫崩开两颗扣子,指骨关节和手臂都有擦伤。

盛世弋快步奔至他面前,熟悉的人碰到他,卢昀清才像是被唤醒,看着盛世弋的表情有些惶恐:“我.....”

盛世弋什么时候在这的?是不是都看到了......看到他暴力的样子。

刚才他怎么揍Gideon的?用花扇了他十几下,Gideon试图反抗,他就把他摁在地上用拳头砸他。

然后有个人看到他们在打架,跑过来,Gideon看到那个人就很惊恐地反抗起来,挣开他逃跑了。

卢昀清有些后悔。

不该用花束当武器的。

Asher的电话打过来:“大少爷你有没有事?我手下找到那混蛋藏身之地了,这些天他一直躲在一个j女家里,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鬼才找得到,放心吧,我现在过去处理。”

盛世弋松了口气,挂掉电话,拈起散落在地的一片花瓣,在卢昀清连钱晃晃。

“这是要送给我的?”

卢昀清点头:“我吓到你了吗?是Gideon找过来,我才动手的。”

盛世弋摇摇头:“没有,你揍他不是很正常。”他在卢昀清脸上抹了一下,从口袋里翻出钱夹,抽出几张纸币。

这一幕何其熟悉,卢昀清盯着那几张纸币,像回到某个无家可归的夜晚,那个人对他施以援手的夜晚。

恍惚回到原点。

“趁花店没关门,再去买一束。”盛世弋对他笑,“来得及。”

抱着花走出花店,旧金山某个绿树成荫的安静街区。午后阳光被茂密的枝叶筛过,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光点,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味道,盛世弋站在门外,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卢昀清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坦然相撞。

卢昀清走在盛世弋左侧一步距离的斜后方,一直看着他。

盛世弋单手抱花,另一只手牵着他,从花店到公寓的距离那么短,一下就走到了尽头。

“其实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大概率会忽略掉直接跟许俊他们离开。”

“我顾及你的自尊,不想让你觉得我掌握了你什么秘密,才装作不记得。我还以为后来你那么讨厌我是因为那晚我看到你狼狈的样子呢,原来是某人在别扭的吃醋。”

他把卢昀清拉到身边,身上有玫瑰的清甜香气:“现在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卢昀清摇头,摸着胸口,“我觉得......很安心。”

盛世弋认真地盯着他几秒,确定他没有说谎,松了口气:“原本想瞒着你的,Gideon回国后我就一直让人跟踪恐吓他,他为了安全高薪雇了个保镖,但那个保镖也是Asher安排的,Gideon知道后马上搬家,被赶到湾区流浪汉聚集地,收买了个女人躲在她那里,一直没发现他,才让他找过来了。”

卢昀清说:“他的钱花光了,找我要钱。”

盛世弋哼笑:“谁知道钱没拿到还挨了顿揍。”他拍拍卢昀清肩膀,“放心吧,Asher说他一直滥用药物,不用我们动手他也活不好了,以后就当他已经死了,你的生活从没出现过这个人,好吗?”

卢昀清:“嗯。”

盛世弋无限温柔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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