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提线木偶和天之骄子(一)

十五岁末,卢昀清随父母搬到鹭岛。

父亲此番升迁一小部分靠能力,大部分靠运气——他原本的顶头上司跟前台偷情被原配闹上公司,闹得轰轰烈烈,最后灰溜溜辞职,手底下一大堆烂摊子,公司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卢玮恩便向公司自荐,获得了升职的机会。

那些遗留项目是他一路跟过来的,轻松善后,还落了个及时雨的名声。

半年后,公司因鹭岛的引进政策,要将总部搬到鹭岛,父亲工作忙,搬家琐事都是母亲处理的。

搬家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父亲的公司会有更多高含金量的项目,鹭岛的教育环境也比他们原本的城市好很多。

他们家是来鹭岛奔前程的,一开始他们都是一条心,想把日子过得更好。

母亲为了让卢昀清能够进入最好的学校,跟父亲咬牙凑出了中心区一套房的首付,她辞去安稳的工作,一心一意陪着卢昀清和丈夫,为他们扫清后勤障碍,以便他们尽快融入新环境。

卢昀清很争气,入学第一次考试便名列前茅,后面她安排的所有事情,对他附加的所有期待,卢昀清一次也没让她失望过。

卢玮恩升迁的速度超乎想象,下半年他在贵人引荐下一脚踏入鹭岛富人圈,心态完全变了。

“敏敏,”他开始评价妻子,“你应该扔掉那些廉价的衣服,琢磨一下怎么打扮自己,不然会在外面丢我的脸。”

他对儿子也有要求:“昀清,爸爸希望你每次考试都在前三名,你能做到吗?不要让我失望。”

他们的生活有了新的方向,卢昀清每周除了上课,还需要参加高尔夫和网球、帆船课,学习各种礼仪,卢玮恩要求他一定精通,不要在哪个环节上落后于那些富家子弟,让父亲丢脸。

卢玮恩祖籍山市人,原本不信宗教,但鹭岛的有钱人几乎都拜神,于是他每月也都携妻儿去往寺庙供香,还跟大师请了尊关公回家,供在客厅。

卢昀清一天至少十二个小时都在学习,尽管疲惫,他仍旧努力做到最好。

莫敏敏一改往日的穿衣习惯,风姿摇曳地加入了鹭岛富太太的圈子里。

但父亲始终不满意,他的不满充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对卢昀清的责骂变得频繁,母亲总是在事后安慰他:“爸爸工作压力太大了,家里只有他在挣钱养家,我们多多包容他。”

好在父亲经常飞往世界各地,不常在家里,那些责骂卢昀清就当耳旁风。他不在家时,莫敏敏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陪儿子运动,参加富太太的聚会,母子感情甚笃。

年底父亲回国参加鹭岛名流聚会,他这一年在鹭岛崭露头角,爬到了鹭岛社会阶层的顶端,跻身鹭岛名流圈,理应心安理得的享受众人追捧,但卢昀清知道,他们一家三口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第一次站在高台上,每个人都很紧张。

晚宴开始,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染亚麻色头发的男孩。他穿蕾丝拼接格纹西装,很随意地靠在椅子上玩手机,对周围置若罔闻。

卢玮恩亲切地叫他“世弋”,跟他的父亲聊他们听不懂的话题,盛世弋手机玩够了,想吃点东西,但侍者不知道去哪了,他自己片火腿,半天片不下来。

卢昀清见了,纠正他拿刀的姿势,盛世弋睁大眼:“原来要这样,我不懂这些规矩。”

卢昀清帮他片好一碟,盛世弋对他笑了笑,说“谢了”,尝了一口,说不好吃,扔在一边,到晚宴结束都没再动过。

他坐了一会,便起身绕到卢昀清这边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气。

出发前卢玮恩便交代过他,要好好表现,大人不起身,他绝不能离开餐桌,将礼仪奉行到底。

卢昀清也很无聊,也出去透透气,但他谨记父亲的叮嘱,只能拒绝盛世弋。

盛世弋便自己出去了,卢昀清有点羡慕他的来去自如,晚宴后半段,他一直心不在焉。

卢玮恩发现他的走神,用力放下刀叉,瞥了他一眼。

普通人跨越阶层,想站稳脚跟就要全方位包装自己,避免露出马脚,那晚他们都非常疲惫。

等回到家,关上门,卢玮恩终于爆发了。

“晚餐的时候谁让你纠正盛世弋拿刀的姿势了?”他指着卢昀清大骂,“还当着他父母的面,没看到他懒得搭理你吗?!桌上随便一个人都比你厉害,轮得到你去教别人怎么做吗?!”

莫敏敏被吓了一跳,上前去劝阻:“老公,怎么突然生气?”

他厌烦地推开莫敏敏:“还有你!为什么要穿这条蠢裙子,你用的香水也不对!你们让我丢尽了脸,那些人回去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说我有个蠢儿子,和一个土老婆!”

莫敏敏愣住了,脸色十分尴尬。

卢昀清听不得他说母亲,皱眉看着他:“爸,骂我就好,怎么还说妈?”

“你们要是肯动动脑子,也不至于让我讨厌你们,我整天为了这个家庭奔波,你们都是怎么回报我的?!”卢玮恩突然冲过去给了卢昀清一巴掌,“你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昀清!”莫敏敏扑上来护住他,“你为什么要打孩子,他又没做错事情。”

“你们两个成天只知道让我出丑,盛家的孩子也是你能得罪的?!”卢玮恩将妻子掀到沙发上,紧接着又扇了卢昀清一巴掌,“而且这次考试你只考了第五名,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卢昀清喘着气,他没复习好,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的脸被打得侧过去,对着母亲,他说:“对不起。”

那次之后,挨打成了家常便饭。

卢玮恩只要在家,就总有借口跟莫敏敏争吵,他知道妻子会护着儿子,所以单独叫卢昀清来书房,没斥责两句便开始打他。

有时候是用戒尺抽他的手和小腿,有时候会踹他的小腹,他掐着他的脖子低吼,问他为什么不能懂事点,他工作已经很烦了,回到家还要给他添堵。

有时候莫敏敏不在家,卢玮恩打得很重,等她回来发现卢昀清的伤口时,卢玮恩已经坐上飞往国外的航班,再回来已经是十天半月后,伤痛痊愈,卢昀清从未说过委屈,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莫敏敏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全职太太,仰仗丈夫给予的所有过活,卢昀清明白,所以他沉默忍耐,从不让母亲为难。

那天母亲回外婆家,卢昀清下补习班回来,在客厅碰上了卢玮恩。

卢玮恩喝了酒,进门就能闻到浓厚的酒气,皱眉问他怎么回家这么晚。

“去补习班。”最近换季,卢昀清有点着凉,头晕加上困倦,他回房间时不小心碰倒了拐角的花瓶,摔在关公像前,瓷片碎了一地。

卢玮恩的怒火瞬间点燃。

或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卢昀清记不清那天他遭了怎样的毒打,只记得他从家里逃出来,身无分文,坐在大街上。

他又痛又累,不知道要去哪里。

盛世弋过了今天就虚岁十八了,偷偷跟张秋潮他们出来喝酒,喝醉了,三人东倒西歪地在街上乱晃。

“我要去买水!”张秋潮大喊,许俊陪他一起去便利店,盛世弋在原地站着,环顾一圈,发现树下蹲着一个穿校服的人。

卢昀清都快睡着了,感觉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他抬起头,看到盛世弋。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在这?”

盛世弋还是那样光鲜亮丽,无拘无束,用清澈的眼神看着这个明显遭受过暴力对待的男生,因为他没经历过,所以他想不到卢昀清遭遇了什么,但他知道什么是同情。

卢昀清还记得自己因为盛世弋挨的打,他对盛世弋的感情很复杂,羡慕,嫉妒,还有敬畏。

卢昀清说:“不关你的事。”

盛世弋没认出他来,他的脸肿了,还有血迹,很不体面。盛世弋想了想,翻出钱夹,里面还有几张纸币,他数出来,递给卢昀清:“拿着。”

卢昀清皱眉看着钱,又看了他一眼,没接。

远远地,听到张秋潮和许俊在叫盛世弋,盛世弋把钱强行塞进卢昀清手里,潇洒地离开了。

卢昀清愣了一会,考虑要不要追上去还给他,但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钱,而且他很狼狈,不想让别人看到。

盛世弋他们走远后,卢昀清去附近的药店买了双氧水和药膏,又花了五十块,找了间不需要身份证的宾馆。

他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清洗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整张脸都像被撕了皮一样烧灼起来,他抬起头,看到自己满脸泪水。

他在宾馆住了三晚才回家,这期间莫敏敏每天都会问他功课,卢玮恩则没过问他任何事,他回去时卢玮恩已经走了,花瓶还是跟离开时一样,碎瓷片没人捡。

卢昀清在母亲回家前收拾好一切,问他脸怎么了,他说骑自行车摔了一下,主动承认自己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母亲只担心他的伤,根本没在意花瓶如何。

卢昀清打算在周四翘掉最后一节自习,去盛世弋学校门口等他,把钱还给他,并跟他说谢谢。

如果可以,他还想跟盛世弋交个朋友。

国际学校下午四点就放学了,盛世弋跟许俊他们走出来,大老远就听到张秋潮大声嚷嚷:“谁掏你钱包了?!你再乱说!”

“我那晚跟你睡的,第二天我钱包五百块不翼而飞,不是你是谁!”盛世弋边走边说,“你买水是不是用我钱忘记让别人找了!”

“你胡说!我刷我的卡买的!阿俊,你作证。”

“我那天也喝醉了,”许俊说,“我忘记了......”

卢昀清站在树后,看盛世弋被众人簇拥,他不好意思上去,说那晚是我拿了你的钱,因为我被我爸打了,无处可去。

他想等一个单独的机会感谢盛世弋,所以守在盛世弋经常出没的地点,但盛世弋身边始终围着一大圈人,他们只能远远地对上视线,一触即逝,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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