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心底的念想

江灵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念想。

他曾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暗自幻想,若尘埃落定,爱恨作罢,便能同谢云舒寻一处清静院落,一同领养一个孩童,三餐四季,朝夕相伴,做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岁岁无忧。

可到头来,这份藏在心底的期许与美梦,终究落了空。

他梦寐以求的安稳圆满,如今,谢云舒正陪着旁人,一点一滴悉数实现。

指尖几番犹豫,几番僵持,最终,江灵还是缓缓伸出手,动作轻缓而克制,小心翼翼抚过瑞琪柔软的发顶。掌心触到孩童温热柔软的发丝,心底那点荒芜的角落,泛起一丝细碎又短暂的暖意。

仅此一瞬,他便收回手,不再多言,周身覆上一层疏离的冷意,脊背僵硬,转身缓步走出了寝宫,背影孤寂,再不回头。

殿内重归安静。

谢云舒端坐榻上,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尴尬与怅然。不多时,瑞琪迈着小小的步子,跌跌撞撞跑到他身前,软软拉住他的衣袖,眉眼弯弯,软糯的童音轻轻响起:“爹爹…… 方才那个爹爹,好好看。”

谢云舒抬手,轻轻揉抚着孩子柔软的黑发,沉默无言。

他垂眸细细打量怀中的瑞琪,这才恍然发觉,孩子眉目长开几分,眉眼轮廓竟隐隐有几分与自己相似。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扬,自带一抹清艳底色,眉目间的剔透与灵动,像极了年少时的他。

瑞琪说得没错。

世间万人,琳琅众生,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江灵那般风华绝代,眉眼无双。

可这般好看的人,往后余生,山高水远,人海相隔,再也不会属于他半分。

自那日宫宴一别,那句 “不复相见”,终究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约定。

江灵彻底淡出了谢云舒的世界,刻意回避,步步退让,再无半分交集。

往后但凡宫中设宴、宗室大典,二人永远错峰而行。谢云舒赴宴便只留上半场,待到他起身离宫,下人打探确认他已安稳回府,江灵才会孤身踏入大殿,赴下半场宴席。

谢云舒本就不喜京城权贵应酬,常年深居王府,甚少外出走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悠悠两载光阴悄然流逝,整整两年,他再未曾见过江灵一面。

岁月平缓流转,庭院草木枯荣,襁褓里的稚童渐渐长大。

曾经懵懂爱哭的小婴孩瑞琪,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身形抽长,眉眼愈发舒展。谢云舒心底始终藏着一桩隐忧,这孩子本是叶家旁支所抱养,身世特殊,若是容貌与他、叶子庆皆无半分相似,日久天长,难免惹人闲话,生出无穷祸患。

这件事,他也曾私下同叶子庆提起,言语间满是顾虑。

叶子庆听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神色平静,未曾多言,似是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春日风和日丽那日,叶子庆打算出城游山散心,本想带着谢云舒与瑞琪一同前往,奈何谢云舒偶感风寒,身子沉倦,畏寒乏力,只能留在府中静养。无奈之下,叶子庆便独自带着瑞琪出城游玩,一走便是半月之久。

半月之后父子二人归来,谢云舒一眼便看出了变化。

不过短短数日不见,瑞琪长高了不少,身形愈发结实,眉眼彻底长开,五官轮廓愈发清晰,眉眼、鼻梁、神色,无一不朝着谢云舒的模样靠拢,一眼望去,眉眼相似,气韵相近,再也看不出半分外人的影子。

悬在心头两年的大石骤然落地,满心的忧虑尽数消散。谢云舒心头一松,伸手将孩子紧紧抱入怀中,低头在他软嫩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瑞琪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童声洒满庭院。

一旁的叶子庆静静望着相拥的二人,眉眼温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缓缓开口:“瑞琪转眼便快四岁了,年岁渐长,也该请一位良师,教他读书识字,修身明理。”

谢云舒抬头,微微疑惑:“那该请谁合适?”

叶子庆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出人选:“便请陈昊吧。”

陈昊乃是当朝世家之中最负盛名的学士,才学渊博,品行端方,门下子弟无数,若是由他教导瑞琪,的确是上上之选。谢云舒闻言,轻轻颔首,心中再无异议。

时过境迁,朝堂局势早已尘埃落定,却依旧暗流汹涌,两分对峙。

这些年来,江灵与叶子庆储位相争,拉扯数年,僵持不下。世家士族大多感念叶子庆的恩泽与手腕,纷纷归顺依附;江灵虽在文臣之中不甚讨喜,却牢牢手握兵部实权,又有一众前朝老臣誓死追随,兵权在手,根基稳固。

二人势力旗鼓相当,相互制衡,谁也无法彻底压过对方。

皇帝心中早已属意立叶子庆为太子,屡屡暗中铺垫,可每每稍有动作,第二日便会有兵部官员联合老臣列队死谏,以祖制、时局为由极力阻拦。几番拉扯下来,立储之事便一再搁置,久久未定。

平日里朝堂之上,亦是暗潮不断。

听小李子时常闲聊说起,两位掌权之人日日针锋相对,明争暗斗,连口舌之争都不曾停歇。江灵性子桀骜锋利,言辞刻薄,但凡上朝,总能句句直戳要害,动辄撩起衣袖当众嘲讽叶子庆,言语锋芒毕露,寸步不让。

叶子庆素来沉稳内敛,多数时候皆淡然置之,不予理会。

可唯独一件事,最是能戳中他的痛处 —— 自幼习武,这么多年,论拳脚功夫,他从来都赢不了江灵。

每逢被江灵以此嘲讽戏谑,叶子庆便不会争辩,只会不动声色调转思路,转头便向帝王递上奏折,主动为江灵请婚,挑选名门贵女,催他早日成家立室。

起初,每次递上请婚奏折,叶子庆都会私下寻谢云舒,轻声问他:“我屡次为他请婚,你会不会生气?”

谢云舒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叶子庆望着他,语气坦诚而温柔:“我知晓,你心底从来没有彻底放下他。我这般一次次催他娶妻婚配,你心里,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怪我?”

谢云舒沉默良久,抬眸看向眼前朝夕相伴的人,轻声反问:“你明知我心底有他,这么多年,你难道就从不生气吗?”

叶子庆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释然:“年少时的确恼过,酸涩过,可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有些过往,刻在骨里,改不掉,抹不去,我强求不得,也不必强求。我所求从来不多,只要你能安稳度日,心无大忧,日日平和,我便足矣。”

“我亦是如此。”

谢云舒望着窗外静好春色,缓缓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心底万般思绪尽数沉淀。

“我早就清楚,我与他,早已殊途,再无可能。他本就不该孤身一人,若是真能寻得一位性情相合、温柔贤淑的姑娘,安稳成家,好好度日,也是好事。”

话说到最后,喉间还是悄然漫开一缕难以察觉的酸涩,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压下那点微末的怅然,轻声补完余下话语:“若是良缘天定,那便娶吧。”

叶子庆静静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将他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酸涩尽收眼底,许久,无奈又心疼地轻笑一声,低声呢喃:“你啊,真是个傻子。”

自那以后,叶子庆便不再过问谢云舒的心思,但凡江灵朝堂挑衅,他便次次以请婚回击。

短短两年光阴里,他前后一共为江灵上书请婚十三次之多。

每一次请婚圣旨下达,京城之内,暗流涌动,叶王府门外总会莫名多出数波暗卫人马,皆是江灵暗中派来埋伏,只为伺机给叶子庆添堵。

而关于江灵的荒唐传闻,也源源不断传入王府。

为了拒婚,他装病避世,闭门不出;为了推掉世家婚约,不惜跪在宫门前彻夜跪求;更有甚者,会暗中恐吓定亲的名门女子,手段乖张,行事荒唐,用尽一切办法,拒婚到底,宁死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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