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两个人的心事

江灵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往事:“以前在玄金后宫过得不太好,饿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去抓那些公主、贵妃们养的兔子充饥。

后来进军营,常年在山里扎营,更是逮到什么吃什么,兔子、山鸡、野菜,能填肚子的都试过。”

“呃……”谢云舒愣了愣,抱着怀里的小兔子,语气里满是疑惑,“你母妃不是挺得宠的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探子送来的资料里写着,玄金皇帝对江灵的母妃极为迷恋,甚至在宣德太子还在世时,就不顾一切将她纳为贵妃,宠冠六宫

。而江灵作为玄金第一位拥有正式官爵的公主,按道理来说,理应被玄金皇帝捧在手心,怎么会落到饿肚子、靠抓兔子充饥的地步?

“她得宠,跟我有什么关系?”江灵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丝毫喜怒,“我父皇从来不是会因为宠爱妃子,就连带喜欢子女的人。而我母妃,她根本不喜欢我,从我记事起,就把我扔给宫人照看,从来没抱过我一次,没问过我一句冷暖。”

“那些宫人见我不受宠,便肆意克扣我的吃食,把本该给我的点心、膳食偷偷吃了,再把他们吃剩的、冷掉的残羹剩饭给我。我去找母妃告状,她也只会冷冷地告诉我,抢不到吃的,是我自己没本事。”江灵顿了顿,像是想起了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在玄金后宫,弱肉强食,若是我不去抢,不去争,就算饿死在角落里,也不会有人多看我一眼。”

“原来如此。”谢云舒轻轻叹息一声,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他一直以为,江灵这般强悍、这般桀骜,定是从小养尊处优,却没想到,她的童年,竟这般颠沛艰难。

江灵似乎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同情,在他身后不屑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嘲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是皇帝唯一的儿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算你是个断袖……”说到这里,她的音调微微上扬,添了几分调笑的意味,“想来,也没人敢真的对你说一句不是吧?”

“谁说的?”谢云舒苦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小兔子柔软的绒毛,语气里满是无奈,“大家都只看到我太子的身份,觉得我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其中的难处,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因为我是太子,是大晟未来的君主,所有人都盯着我、紧着我,怕我学坏,怕我懈怠,怕我将来成为一个昏君,毁了大晟的江山。”

“我打记事起,就被父皇安排了各任名师管教,读书、习武、理政,样样都不能落下。只要稍有差错,便是打板子、抄典籍,没有半分情面可讲。这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早睡过一天,也没有晚起过一日,连片刻的清闲都没有。”

谢云舒的声音渐渐低沉,思绪飘回了年少时光,眼底泛起一丝脆弱:“我记得六岁那年,父皇第一次带我上朝。那时候我年纪小,衣袍又长,不小心踩到衣摆,在大殿之上摔了一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疼得我当场就哭了出来。”

“可那时候,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敢过来扶我,所有人都低着头,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像是在惋惜我这般失态。就连父皇,也只是站在龙椅之下,冷冷地看着我,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只说‘自己爬起来’。”

“最后,还是叶丞相看不下去,悄悄从朝臣队列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了起来,还偷偷用袖口给我擦了眼泪,低声安慰我‘太子不哭’。”说到这里,谢云舒忍不住停顿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回想年少时光,叶风华,竟是对他最好的人。

叶风华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朝堂之上,唯一敢对他温柔以待的人。

那时候,所有人都对他充满了极致的期待,期待越大,要求也就越严苛,打骂、责罚,都是家常便饭。唯有叶风华,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每当众人苛责他时,都是叶风华站出来替他求情:“太子尚还年幼,心性未定,不必如此苛责,慢慢教导便是。”

那时候,每当他做错事,被父皇罚跪、罚抄书,替他求情的是叶风华;每当他被打板子,私下吩咐打手手下留情、轻点责罚的,是叶风华;每当他被严苛的管教逼得哭鼻子,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糖哄他的,还是叶风华。

只是,人总有长大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会被一颗糖哄好的小孩子,不再需要叶风华的庇护,反而要与他站在对立面,争权夺势,分庭抗礼。

皇权之下,没有师徒情谊,没有往日温情,叶风华容不下他这个碍眼的太子,他也留不下叶风华这个手握重权、野心勃勃的丞相。

想得越多,谢云舒心里就越酸涩,忍不住又长长叹息了一声。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满是落寞。

听到他的叹息,江灵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嘲讽,笑着开口:“看不出来,你和叶风华这老狐狸,以前关系还挺好的。既然他是你的授业恩师,那叶子庆作为他的独子,你们以前应该早就认识吧?”

“叶风华是我的授业恩师,没错。可叶子庆……”谢云舒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叶子庆的童年记忆,可翻来覆去,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对他,没有丝毫印象。”

这实在奇怪。叶风华是他最亲近的恩师,常年伴他左右,而叶子庆是叶风华唯一的儿子,按道理来说,他理应经常见到叶子庆,可为何,他对这个人,竟没有半点记忆?像是叶子庆从未在他的少年时代,出现过一样。

谢云舒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惑:“以我当年与叶风华的亲近程度,叶子庆作为他的独子,我怎么会对他没有印象呢?这实在说不通。”

“可能……”江灵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就在谢云舒以为她会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却突然转了语调,语气变得欢快了些,高声道:“转过来!”

谢云舒愣了一下,连忙转过身,朝着火堆的方向望去。只见江灵手里拿着一大片新鲜的树叶,叶子上包着一块剔得干干净净的兔子肉,没有一丝骨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伸手将兔肉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嘲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赶紧吃,不然就冷了,吃了才有力气继续找路。”

谢云舒呆呆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兔子肉,不由得微微一愣。他抬头,借着跳动的火光,看向江灵的脸。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斑驳的粉底早已被汗水冲净,露出了原本英气的眉眼,额头上的汗珠还未干,却显得格外真实。

江灵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拉过他的手,将包着兔肉的树叶,稳稳地放进他的掌心。随后,她才转身,从火堆上取下另一只烤得焦香的兔腿,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撕咬起来,嘴角沾了些许油星,却依旧显得利落飒爽。

谢云舒捧着掌心温热的兔子肉,心里忽然一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肉,又看了看火堆旁狼吞虎咽的江灵,这才发现,她果然听了他的话,去了很远的地方处理兔子——火堆周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连一点血腥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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