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字字诛心,情归何处

其实谢云舒根本不想说那些尖锐的话,更不想去承认眼前的一切。他此刻只想当一只缩头乌龟,把江灵做的所有事、所有伤害他的过往,都统统抛在脑后,不去理会,不去细想,就这样自欺欺人,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就好。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多事情,根本容不得他逃避。只是那些过往一幕幕回想起来,太难过,太伤人,每想一次,都像是在心上划一道口子,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灵就站在他身边,不等谢云舒挣扎,便伸出手,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像是怕一松手,谢云舒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我没想过要拉你下水。”江灵抿紧了唇,眼底满是急切与委屈,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我做这一切,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时时刻刻,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怕我离开东宫,朝中那些老臣就会给你塞女人,怕他们名正言顺地让你再娶,怕你身边,再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没想过那么多权谋算计,我只想着,我必须留住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谢云舒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委屈堵在喉咙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直到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出了那句他最想知道的话:“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是。”江灵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无比肯定,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从始至终,都是真心的。”

谢云舒的心脏猛地一抽,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恳求:“既然对我是真心的,那么,不要和我抢这个太子之位,可好?”

“你本来就有才华、有谋略,哪怕不当大晟的太子,你也有很多路可以走,何必非要和我争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了,从年少时被立为太子,我就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我不能输,也输不起……我……”

“不可能的。”江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沉重,眼底满是无奈,“云舒,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不在乎皇位,不在乎权势,可我的母妃在乎,我那埋骨黄土的父王在乎,那些当年追随父王的老臣也在乎。我必须去抢,必须拿回属于父王、属于我的一切,这是我的责任,我躲不掉。”

“何必呢?”听到这里,谢云舒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失望,“不过就是贪慕权势,想要坐上那最高的位置,何须说得如此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想得这么不堪!”江灵终于怒了,握着谢云舒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不是贪慕权势,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半分进一步的心思,我不会伤害你,”他死死盯着谢云舒,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誓,绝不会伤害你分毫。”

“江灵,”谢云舒突然笑了,笑得眼里发酸,笑得浑身颤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何必还如此惺惺作态?你谋划了这么久,布下了这么多局,步步为营,为的不就是今日吗?哪怕你直言不讳,告诉我你要的就是这个太子之位,我也不会憎怨你半分,至少你还敢对我说实话。”

说着,谢云舒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昔日我问你,你会不会骗我,你说不会。那我今日再问你一次,你会不会骗我?”

江灵沉默了,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避开了谢云舒的目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愧疚与挣扎,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谢云舒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笑得更苦了,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一幕幕过往在脑海中浮现,每一幕,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心上:“不敢说话了,对吗?当初你说得那么坚定,怎么现在不敢说了?你说你不骗我,可你明明骗了我这么多,骗了我这么久。”

“你说你是女子,不能上战场是遗憾,不能立军功是遗憾。我当时视你为知己,为挚友,于是拼尽全力,在父皇面前为你争取掌军的权势,哪怕遭到朝中老臣的反对,我也从未退缩。”

“那时候,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你的身形、你的力气,都不像寻常女子,可我忍住了所有的疑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我谢云舒猜忌心太重,是我想多了,于是我选择了信你,毫无保留地信你。”

“后来,我发现你是男子,你说你隐瞒身份,是为了想在我面前崭露头角,待我登基之后,能免你不死,能给你一份功名。那时候,我不是没有害怕过,害怕你接近我另有目的,害怕你会伤害我,可江灵,彼时我已经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当成了我最珍惜的恋人,所以我选择了不深想,选择了继续相信你。”

“可是如今呢?”谢云舒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泪水也流得更凶了,“江灵,你摇身一变,就成了宣德太子的遗腹子,成了大晟最正统的皇室血脉。你手握兵权,有当年宣德太子的老臣俯首称臣,还有玄金的强兵作为后盾,你挟如此之势而来,要的就是我这个太子之位,要的就是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的一切。”

“此时此刻,你同我说,你不会再进一步,你不会伤害我,你觉得我还该信吗?我还能信吗?”

江灵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拉着谢云舒的手,指节发白,脸上满是愧疚与痛苦,却始终无法给出一个让谢云舒信服的回答。

谢云舒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他,一遍遍地等着他的回答,可他却一直沉默,沉默得让人心慌。终于,谢云舒再也按捺不住,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对着他高吼出声:“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啊!”

“你要我说什么呢?”江灵苦笑出声,声音沙哑,眼底满是无力,“你说得都对,每一句都对,我无从反驳,也无法辩解。只是云舒,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从来没有。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继续和你在一起,哪怕不能光明正大,哪怕只能偷偷相守,我也心甘情愿。”

“无论是江灵,还是谢清玉,我这一生所求,从来都不是皇位权势,不过是能和你好好在一起而已。”

“可是你要拿回你的东西,就注定要伤我。”谢云舒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绝望,“你要争太子之位,我就必须输,输了之后,我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所谓的不伤害我,不过是你以为的不伤害罢了。”

“不会的。”江灵答得无比坚定,眼神里满是恳求,“云舒,只要你退让一步,只要你放弃太子之位,我保证,一定会护你周全,让你一世安稳,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若我退一步,我怕我就是尸骨无存了。”江灵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云舒直接打断了。他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悲凉与自嘲,“是了,不走到那一步,你永远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也永远不知道那些人会对我做什么。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这么觉得吧。”

“云舒,你相信我,等到那一日,你就会明白,我不会害你,我会让你好好的,比现在更好,比任何时候都好。”江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想再解释什么。

谢云舒却不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片刻后,他缓缓将手从江灵的手里抽了回来,抬手抹了抹脸上残留的泪痕,闭上眼,努力平息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崩溃、泪流满面的人,不是他。

“现在,我问,你答,不要再骗我了,也不要再找任何借口。”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灵垂着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一阵酸涩,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不骗你,知无不言。”

“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宣德太子的血脉,对吗?”谢云舒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一字一句地问。

“是。”江灵没有丝毫犹豫,低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从我记事起,母妃就告诉了我真相,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告诉了我,我有一个埋骨黄土的父王,有一份属于我的责任。”

谢云舒的心猛地一沉,又继续问道:“你从玄金嫁给我,是玄金逼你的,还是你有意安排的?”

“起初,是被逼的。”江灵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诉说着过往,“玄金皇帝病逝,新帝登基,我在玄金再无立足之地,母妃也被新帝排挤,无奈之下,才答应让我嫁给你,以此来寻求庇护。但后来,我便将计就计了——我早晚要回大晟,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不如以此身份先回到大晟,潜伏在你身边,想办法稳固自己的根基,为日后做准备。”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云舒的心上。他强忍着心底的疼痛,继续问道:“那么,你当初刻意打动我,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你去争军职,让你手握兵权,这一切,也都是你算计之内的事,对吗?”

江灵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迎上谢云舒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地吐出一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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