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命运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严胜走在前面,缘一如往常般跟在他身侧半步,一路无言,唯有风雪声与脚步声交织。严胜的脚步很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主公卧榻前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我无故死亡的三个孩子,都觉醒了斑纹。”

“而且,他们都死在了二十五岁这年。”

“我推测,获得斑纹能力的代价,就是活不过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

严胜的指尖微微发颤,连握着刀鞘的力道都失了准头。他今年已经二十三了,算起来,不过只剩短短两年的光阴。

两年。

何其短暂,又何其讽刺。

他这一生,都在追逐着一个目标——赢过缘一,赢过这个“天选之子”,赢过这个仿佛天生就该站在巅峰的存在。他苦练刀法,日夜不辍,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缘一面前,让所有人都看见,继国严胜,绝非依附于弟弟光芒的影子。

终于,他觉醒了斑纹。

那日觉醒时的灼痛还残留在骨血里,可随之而来的力量感,却让他第一次生出“或许能赢”的念头。那种力量奔涌在四肢的感觉,那种呼吸法与身体达到极致契合的通透感,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以为,这是命运终于肯垂怜他的证明,是他苦熬多年换来的转机。

可主公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希冀都浇得粉碎。

原来,这份力量的代价,是生命。

是他连赢一次的机会,都可能来不及抓住,就要坠入永寂的深渊。

严胜的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慌乱,一下下撞着肋骨,像是在控诉这场荒唐的命运。

为什么?

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要亲手将这希望碾碎?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触碰到那道门槛,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离缘一近了一点,可现实却告诉他,他连靠近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

“兄长……”

一声极轻的呼唤,像羽毛般拂过心尖。缘一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严胜能想象出弟弟此刻蹙着眉、眼神焦灼的模样。

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缘一站在他身侧,澄澈的眸子紧盯着严胜,他看着兄长苍白的脸色,看着兄长紧抿的唇,他听见兄长内心的混乱,担忧之色早已无法掩饰。

严胜看着缘一的脸,那股久违的恶心感,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头。

严胜猛地别开眼,喉结滚动了几下,将那股不适强行压下。他看着这个仿佛永远都淡然处之的弟弟,心底的烦躁与怨怼,竟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缘一总是这样?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事,明明是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消息,他却总能这般云淡风轻?

严胜甚至能猜到缘一的想法——生死有命,不必执着。

多么可笑。

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生死本身。他在意的,是他连一次赢过缘一的机会,都要被命运剥夺。他在意的,是他汲汲营营一生,最后竟落得个如此仓促的结局。他在意的,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场名为“不甘”的牢笼里,惶惶不安,痛苦挣扎。

而缘一,永远都不会懂。

他只想赢一次。

严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他尽数压了下去。他抬手推开门,声音低沉:“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越过缘一,朝着卧房走去。紫色的羽织扫过缘一的衣角,带起一阵风雪。

缘一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他能听见严胜心底的嘶吼,能听见那些翻涌的“为什么”,能听见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甘与痛苦。那些情绪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让他也跟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上前,想推开那扇门,想抱住兄长,想告诉他,他都懂。

可他终究是停住了脚步。

兄长说,想一个人静静。

缘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来。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耳廓里,全是门内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

卧房里,严胜跪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眼前的日轮刀上。

刀身雪亮,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额角那道刺目的斑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刀鞘上的纹路,触感冰凉。

为什么?

他又一次在心底发问。

到底为什么?

明明觉醒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的增长,能感觉到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与缘一切磋的场景,演练过自己挥出那一刀时的模样。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七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他的时间,只剩下两年。

两年,够做什么?

够他将呼吸法练得更精进吗?够他找到打败缘一的方法吗?

或许,连一场真正的比试,都来不及。

严胜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这一生,都在追逐。

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只为了赢过缘一。

可到头来,他连追逐的时间,都快要没有了。

严胜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门外的缘一猛然抬头。

那声呜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

他再也忍不住了。

“兄长!”

缘一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猛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严胜跪坐在榻边,脊背微微佝偻着,侧脸对着门口,缘一能清楚的看到兄长通红的眼眶。

缘一第一次看见严胜这个模样。永远端方高冷、将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的兄长,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缘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上前,不顾严胜的错愕,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兄长……兄长……”

缘一的声音哽咽着,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严胜的颈窝里,灼得他一颤。

严胜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弟弟的颤抖,能感觉到弟弟落在他颈间的泪,能感觉到那份透过衣衫传来的、滚烫的温度。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抬手推开缘一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缘一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眼泪越掉越凶。

见到严胜空洞的眼神,缘一第一次叫出兄长的名字,“兄长!兄长!继国严胜!”

他想说,“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恐惧?”

他想说,“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无论是长是短,都真实地存在过。那些挥刀的日夜,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光,那些为了目标而奋力拼搏的瞬间,都是你活过的证明。”

他想说,“活不过二十五岁又如何?百年之后,所有人都不过是一杯黄土。生命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你是否真正活过。”

他想说,“兄长根本不需要赢过我。在我心里,兄长一直都是天下第一的武士,兄长永远都是缘一的兄长。”

可是,当他看到严胜那双流泪的眼睛,缘一突然觉得,不重要了,一切未说出口的话都不重要了。无论未来是何模样,他只要一直在兄长身边就好了。

“兄长,请您相信缘一,无论那是怎样的未来,缘一的脚步,永远追随着您。”

“缘一会永远陪着兄长身边,就算死亡也不能让我们分开。”

听着缘一近乎发誓般的话语,严胜的目光,渐渐从失焦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紧紧抱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的弟弟,看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此刻盛满的、全是他的身影。

良久,严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缘一的后背。

“缘一,”他说,“不许直呼兄长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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