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试试

严胜几乎是逃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浴房的。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披在身上的外袍被水汽洇得潮湿,贴在肩头,有些不舒服——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走,一直走,直到拐过两个回廊,推开一扇陌生的门,把自己关进一间不知是哪里的浴房。

这间浴房很普通,没有温泉,只有一个木桶。和刚才那间氤氲着水汽的奢华浴池截然不同。

严胜靠在门板上,闭着眼。

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抬手按住胸口,却发现手也在抖。

——他继国严胜,身为兄长,竟然和弟弟做了那种事。

严胜脱下身上湿透的外袍,将自己浸入热水中。水温刚好,可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尤其是脸,烫得厉害。他靠在桶沿,沉默地盯着天花板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缘一俯身时的脸,缘一唇边水光潋滟的痕迹,缘一抬起头时那双餍足而温柔的眼睛……还有他自己,捂着嘴仰着头,意乱情迷——

严胜猛地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热水没过耳际,世界变得沉闷而遥远。他就那样待在水下,一动不动。

——他怎么就答应了?

分明只是寻常的共浴邀请,他为什么没拒绝?

严胜从水里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滑过脸颊,滑过脖颈,滑过锁骨,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盯着那些涟漪发呆。

然后呢?然后缘一靠过来,贴着他的后背,把他圈进怀里。他应该推开,应该呵斥,应该像往常一样维持兄长的威严。可他没有。他只是捂住了缘一的眼睛,然后被缘一拉下手,在手心里落下一个吻。

——一个吻。

严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个吻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缘一的气息。像是一簇小火苗,从掌心烧进去,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脏,烧得他浑身发烫。

然后呢?然后缘一的手探了过来,隔着湿透的里衣,覆在他小腹上。然后缘一用牙咬开了他腰上的带子,俯下身吻他的斑纹,一点一点往下,再往下,最后——

严胜又把自己埋进了水里。

这一次他在水下待了很久。久到水面的涟漪彻底平息,久到桶里的热水变温、变凉——可他依然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要借着这层水的隔绝,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冲刷干净。

没用。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严胜从水里抬起头,靠回桶沿,任由凉水没过肩膀。

——他现在该怎么面对缘一?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和缘一是亲生兄弟。可他们现在做了那种事。做了那种本不该发生在兄弟之间的事。

严胜闭上眼,盯着天花板。

他和缘一的关系,回不去了吧?

从前他可以坦然地站在缘一身侧,坦然地接受缘一的注视,坦然地与缘一同榻而眠。可现在呢?他该怎么面对缘一?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该怎么面对那双曾经对他做过那种事的手?

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话说回来,他当时也没有拒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严胜的耳尖又烫了。

他没有拒绝。从缘一靠近他、把他圈进怀里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拒绝过。他捂住了缘一的眼睛,可那算什么拒绝?他让缘一放开他,可那语气软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归根结底,还是他根本不讨厌缘一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严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讨厌和缘一做那种事?

不,不只是不讨厌。那些触感,那些快感,那些让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战栗——他分明是……

严胜抬手遮住眼睛。

算了。

他想。

既然已经做了,既然当时没有拒绝,既然现在赶也赶不走、忘也忘不掉——那就这样吧。

可他该怎么面对缘一?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

缘一在那间浴房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那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兄长今日能让他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已经是实属不易。他不能再得寸进尺。

缘一的手缓缓伸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的手指,和他的体温相差无几。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的一个个画面。

缘一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自己唇边还没来得及擦去的痕迹。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唇角,将那一丝湿润抹去。

还不够。

他想。

远远不够。

可他不能急。兄长今日已经迈出了很大的一步,他需要给兄长时间,让兄长慢慢接受。他不能逼得太紧,不能把兄长吓跑。他要等,等兄长自己想明白,等兄长主动走向他。

缘一闭上眼,让自己的身体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他靠在池壁上,任由水波轻轻晃动,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重演。

兄长的喘息声。

兄长的颤抖。

兄长瘫在池边时涣散的眼神。

缘一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站起身,跨出浴池,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穿好。

穿好衣服后,他走出浴房,沿着回廊向主卧走去。

他要去赔罪。

虽然兄长没有当场发怒,虽然兄长只是在慌乱中逃走了——可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确实太过分了。他应该道歉,应该认错,应该请求兄长的原谅。无论兄长要打要骂,他都接受。

只要兄长不躲着他。

缘一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兄长?”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回应。

缘一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他快步走进房间,掀开被子,看了看屏风后面,又拉开衣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兄长不在。

“兄长!”

缘一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他怕兄长躲着他。

他可以接受兄长的打骂,可以接受兄长的惩罚,可以接受兄长的一切怒火——可他不能接受兄长躲着他。不能接受兄长疏远他。不能接受兄长离开他。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感应自己送给兄长的骨牌的位置。

——就在不远处。

缘一睁开眼,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到那间房门口,抬手敲门。

“兄长,你在里面吗?”

房间里传来一阵水声,然后是一片沉默。

缘一的手按在门上,指节微微用力。他屏住呼吸,等着里面的回应。

过了很久——里面终于传来严胜的声音。

“去卧房等我。”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缘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是。”

但他没有离开。

他在门口坐了下来,抱着腿,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风声。缘一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脑海里却翻涌着各种念头。兄长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理他?会不会……不再让他靠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接受。只要兄长不赶他走,只要兄长还愿意让他待在自己身边,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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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煎熬。

缘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当身后的门终于被拉开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缘一。”

缘一转过身,看见兄长站在门口。

严胜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缘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去牵严胜的手,想确认兄长还在、没有离开、没有躲着他——可手刚抬起来一点,又缩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兄长还在生气,怕兄长会甩开他的手,怕兄长会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出让他离开的话。

“……兄长。”

他只是试探地唤了一声。

严胜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刷牙了吗?”

严胜问。

缘一愣了愣,随即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冲进房间,拿起牙刷和牙粉,开始仔仔细细地刷牙。一下,两下,三下——他刷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一边刷,一边偷偷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严胜。

严胜就站在那儿,双臂环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十遍,”严胜说,“一遍也不能少。”

缘一点点头,继续刷。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刷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个角落都刷得干干净净。刷完一遍,漱口,然后重新沾牙粉,再刷一遍。

严胜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那种注视让缘一的心安定了许多。

兄长没有走。兄长还在看着他。兄长还愿意待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十遍刷完,缘一漱干净口里的牙粉,转过身,看向严胜。

严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卧房走去。

缘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两人走进卧房,严胜侧坐在床边,拿起一块干布巾,开始擦拭自己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水珠被布吸走,头发慢慢变得干爽。

缘一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熟练地跪了下去——跪在严胜脚边,低着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起来。”

严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缘一没有动。

“坐这儿,”严胜指了指床边稍远一点的位置,“先擦干头发。”

缘一抬起头,看见严胜把另一块布巾递了过来。

他接过布,犹豫了一下,然后依言坐到那个位置,开始沉默地擦拭自己的头发。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氛。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擦着头发,谁也不说话。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声。

缘一擦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一边擦,一边偷偷地用余光观察着兄长。

严胜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拿着布巾的手垂在膝上,眼神盯着面前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缘一也不敢动。

他就那样坐着,等着。

过了很久,严胜开口了。

“给我一个解释。”

缘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布巾,又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跪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声音低沉而认真。

“兄长……对不起。”

“是我没忍住。”

“我知道我做得太过分了。我知道我不该对兄长做那种事。我知道兄长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讨厌我,可能会不想再见到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我还是做了。”

他抬起头,看向严胜。

“因为兄长对我的吸引力,让我没有了理智。我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触碰,忍不住想做更多。”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我不该对兄长这样做。可我控制不住。”

“每次看见兄长,我就想靠近你。每次靠近你,我就想触碰你。每次触碰你,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

可严胜知道他想说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了片刻。

严胜看着他,眼神复杂。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初对我做那种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停下?”

缘一低下头。

“我错了,兄长。”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趴在严胜的腿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严胜的反应。

他能听到——兄长没有生气到想立刻离开他的地步。

还有挽回的机会。

“你打我吧,兄长。”他抬起头,看着严胜,“如果能让你不再生我的气,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严胜看着他,缓缓抬起手。

缘一顺从地把脸递过去,闭上眼。

“啪。”

很轻的一声。

缘一睁开眼,发现严胜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嗔怪。

“没有下次。”

严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硬邦邦的。

缘一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过——”

严胜的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既然我们已经做了这种事,”严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该发生一些变化了。”

缘一愣住了。

他看着严胜,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严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既然已经超出了兄弟界限,做了夫妻间的亲密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虽然不是我先主动的,但我当时也没拒绝。”

“我继国严胜敢作敢当。”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缘一。

“缘一。”

“我们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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