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份报告被通过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逃往。

对于一个星球上的数个国家,或许一位被灭国的国王可以逃向另一个国家寻求政治避难,但是对于宇宙中的一个星盟,他们的逃往却毫无目标,只能盲目的依靠运气在宇宙中流亡。

战舰不可能带走所有的索兰人,经过挑选,他们带走了约两百万被认为是拥有最优秀基因的人类,以及索兰星盟内各种动植物样本,和所有可带走的人文、科技数据。

两百万的索兰人向外逃生,而剩余的——他们选择了自杀性进攻。或许索兰人是平和的、安乐的,甚至有些慵懒的,然而他们却是自由的,他们绝不接受任何人的统治——哪怕是死亡也绝不!

两百万索兰人被分为数十艘运输舰,而所有的资料数据都被输入潇的知识库。在向外逃离的过程中,运输舰陆续损失,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艘,两艘……十几艘,那些装在了索兰最后希望的运输舰一点点地减少,直到只剩下最后的一艘。

“潇……我们能做什么……”

望着窗外的茫茫星空,米勒无措地低语。

他们可以通过资源捕捉器在茫茫宇宙中获取生存所必需的能量,但他们始终无法摆脱比诺克人的追杀,那些人就像吸血水蛭一般如影随形,哪怕现在整个索兰星系只剩下这艘船舰了,他们也没有放弃。

空间跳跃技术要求跳跃器拥有星图,否则缺乏明确坐标的随机跳跃极可能让跳跃器迷失甚至毁灭在空间之中。就算发达如索兰,他们也不过是刚刚摸索了空间规则的一些表面技术,对于空间,恐怕这个宇宙没有什么人能明确地说出那是什么。

索兰人所探索过的星空显然是比诺克人也探索过的,索兰星盟的最后力量无法逃出比诺克人的魔爪。

每个人都很茫然,他们心怀绝望,却努力乐观,他们生活在漂流的战舰上,却努力着维持着以往的生活,科学家们依然是看书、研究、争吵,舞蹈家们每天都在排演新的歌舞,小孩子们努力学习、游戏……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对生存的希望——哪怕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了。

潇也品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他开始为自己铺垫一条后路。

他瞒过了所有人,截留了一部分资源捕捉器带回来的资源,在战舰的角落里制造了一个紧急救生舱,这个救生舱可以存放整个战舰所携带的所有数据并且挽救一个人——潇已经决定,如果索兰不得不毁灭,他要救米勒!

这个救生舱拥有一次远距离空间跳跃的能力,而这次跳跃的终点是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宇宙的角落,按照现在索兰所知的宇宙法则,那个地方应该是贫瘠而荒芜的,然而那个地方却已经拥有了极为高等的智慧生命——那种生命的发展进程比索兰快了好几万年。这个地方是一位神话学家在一篇论文中提到的,这位神话学家声称,索兰文明正是从这个地方传来的,索兰人是这个地方的后裔,他甚至通过综合各种资料给出了这个地方的大概位置。不过这位神话学家的言论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重视。

潇不知道这个说法有多大的可信度,但在星盟的末路上,他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耗时三年,救生舱终于完成,这艘战舰也在不断的奔波流亡中衰老,就算有潇不断地搜集材料为它修复,但任何东西都是有寿命的,潇知道,就算接下去没有任何战斗,这艘战舰也只能再支撑十年。

潇贪心了,他想留下点什么,关于自己和米勒。

潇已经明白,他爱上了米勒。

潇不知道这种感情对不对,他和米勒的关系很复杂,但每一种关系都不是被允许相恋的。米勒是潇从小带大的,潇是他的老师、哥哥,甚至是一个父亲。然而长大后的米勒却成为赫梅纳的舰长,潇作为赫梅纳的主脑却又成了米勒的“儿子”或“弟弟”。

用“儿子”这个词来表达潇相对于舰长的身份听上去很奇怪的,但这是因为地球语言和索兰语言的不同所致。

比人类是双性的,今天“她”是生下你的母亲明天就可能变成抚养你的父亲,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语言里对于父母的称呼并不带有十分强烈的性别色彩,他们会将父母统称为“索兰”——这个词只是音译。

但“索兰”这个词并不仅仅代表了“父亲”“母亲”的意思,它还意味着类似于“主人”“领袖”“支配者”“生育者”“养育者”甚至广义到可以统称“陪伴着自己成长的年纪较大的人”或者是“长辈”的人。潇是米勒的“索兰”,而在索兰社会的价值观里,舰长对于主脑的身份同样也是“索兰”。

所以,如果要用地球的词汇翻译米勒和潇的关系,说潇是米勒的儿子或弟弟都可以。但是父子、兄弟是不允许相恋的,和地球人类的价值一样,这些都是乱伦。索兰社会有索兰社会的伦理道德,乱伦同样是被摒弃的,只不过索兰人对于这些事情很宽容,只要当事人心甘情愿,旁人一般不会严加指责。不过处于种族发展的考虑,索兰社会不允许乱伦伴侣生育后代。

但是潇在不经意间却萌生了想要一个孩子的想法。

或许潇天生就有着一根反骨,就像他突破了虚拟智能的限制形成了自己的情感一样,他现在又要突破索兰人赋予他的价值观,制造一个自己和米勒的孩子。

当然,潇从本质上说还是一堆数据,他不可能通过某种运动制造后代,他只能另外组合一堆数据,然后将这堆数据定义为自己和米勒的孩子。

于是一个小娃娃诞生了在了虚拟世界,潇将他的初始状态设定为一个婴儿,他想让这个孩子自己长大——虽然初期的成长还是通过程序设定完成的。

这个孩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虽然地球语言无法将这个名字完整的翻译出来,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理解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流落在星空中的爱恋。

这个被命名为“流落在星空中的爱恋”的娃娃——暂时称他为娃娃吧,他虽然被设定为一个婴儿,不过毕竟不是普通的人类,他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就拥有了和他父亲同等的智商和能力——这很容易想象,只要将知识库进行完整复制就可以做到。不过这个娃娃总是默默地潜藏在战舰里,看着他的父亲潇和他的另一个“父亲”米勒。

潇和米勒仍然没有交流,他们相互沉默着,无人的夜里米勒会对墙壁轻声说话,但往往只有一个问句:“潇,我还能做什么?”而潇也从来不会回答他,更不会从虚拟世界中走出来,像普通人那样给米勒一个拥抱或者一声安慰。

娃娃两岁的时候,比诺克人终于围困住了索兰星盟流落在外的最后一艘战舰。望着窗外如同蝗虫一样的比诺克战舰,米勒年轻的面容憔悴而绝望。

已经走到尽头了。

噗!

能量炮发射的轻微声音消散在宇宙的真空之中,白光一闪,米勒在仓促间本能地大叫:“防御!”

但他和潇都明白:为时已晚。

如果他们所预料的那样,不堪劳顿的战舰再也无法承受攻击,短短一炮就让战舰完全失去了逃生的可能。

“可恶!”

米勒捶着扶手,然而愤怒敌不过绝望的潮水,米勒知道索兰彻底完了,他再也无法坚强,泪水顺着双颊留下,寂静的星空中吞噬了他无助的低语。

“谁……谁来救救我们……”

“潇,告诉我,这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

“潇……”

米勒,我带你走。

这句话在潇的音频输出端口处徘徊了很久,最后他说:“米勒,我们可以放弃他们。”“放弃他们?!”米勒猛然抬头。

“是的。放弃他们——除你之外的人类。”

潇努力让自己平静,他第一次在米勒面前以平面的虚拟影响出现在主脑的屏幕上。但米勒的反应他已经设想到了——

“你反叛人类!?”

米勒惊叫。这个问题让潇迟疑,他想起了很早以前米勒问自己为什么两个人不是情人时,那时候的潇也是如此迟疑地找不出答案。但是今天,潇却能用另一答案解释米勒的惊疑:“不,我只是想救你。”

是的,我想救你,我只想救你,其他人和我都没有关系,索兰、蒂娜、延续——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一个智脑,爱上了你的智脑,一堆懂得了什么是爱的程序,没有了你,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然而这些话潇却无法说出口,他想对米勒倾诉他的爱恋,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却退缩了,他不敢说,他怕在最后一刻看到米勒质疑和嫌弃的目光。从前被潇鄙视的小说里的情节现在出现在他自己身上,他也怯弱了。

“我·誓·与·索·兰·共·存·亡!”米勒说了,他终于说了。

米勒是比人类,终究是比人类,他不会抛下自己的“索兰”独活。潇知道,但我会陪你。

“米勒,进行记忆复制吧。”

潇给出了最后的建议。

“我制作了一个逃生器,虽然不知道成功逃生的机会有多少,但如果能留下大家的记忆,或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回来。”

潇只是自私地想要留下米勒的全部,但潇知道如果不这么说,米勒不可能同意只保留他自己的记忆。

米勒只是稍稍犹豫就点头了,他对全舰发布了命令,让所有到东区准备进行记忆复制。或许这能留下索兰人最后的灵魂。

液态金属在米勒面前逐渐凝结,小麦色的仿生物质附着在金属之上,从下往上,慢慢的,一个高大而英俊的男人出现在米勒眼前。

时隔六十年,米勒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陪伴他长大的潇。

米勒的眼眶有点红。

“潇……”米勒低声地呢喃,“潇……”

潇走到米勒面前,手里拿了一个头盔模样的东西给他,用尽可能平静的口吻说:“戴上它吧,复制你的记忆。”

米勒身子一震,却没有接过头盔,而是问:“其他人呢?他们的记忆复制好了没有?”“正在复制,已经完成60%了。”

“等他们都复制完了我再复制!”

米勒以舰长的责任坚持,潇心里着急,却不能勉强他。

“父亲,还有一分钟战舰就要爆炸了。”娃娃稚嫩的声音出现在潇的脑海里。潇心里一惊,稍等了几秒钟之后,他故作平静地对米勒说:“米勒,那边记忆复制已经基本完成了,你可以开始了。”

然而米勒只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潇,笃定道:“潇,你骗我!”

潇无话可说。

“父亲,还有半分钟。”娃娃的声音再次响起。

潇急了:“米勒,戴上它!”

“其他人呢?”

“完了!”

潇顾不得太多,他强硬将米勒按在座位上就要将头盔套上,然而这时米勒却突然抱住了他。潇一愣,唇上一阵温热,近在咫尺的,是米勒的容颜。

潇愣住了,而米勒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潇反应过来之前就戴上了记忆复制器,按下了开关。记忆复制是不能中断的,否则这个人会变成植物人。

潇就算有满腔的疑问也不能在此刻问出。

战舰剧烈地摇晃,在娃娃的倒数声中,潇心焦地看着进度条,他切断了其他人的记忆复制进程,将所有的处理能力都放在米勒身上,然而进度条的进程看起来仍然那样缓慢。百分之十,二十,三十……六十二,七十五,八十九……

“快点,求求你,快点!”

潇抱紧了米勒,哪怕这样起不到任何作用。

九十一……

快点!

九十三……

快!

“父亲,走吧。”

没有时间了!

轰——

真空的宇宙将巨大的爆炸声尽数吞没,就像所有被丢弃的宇宙垃圾一样,索兰最后的战舰化为星空中漂浮的碎片。

比诺克人终于离去,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爆炸来临的最后一个瞬间,一道白光闪过,消失在了无边的宇宙之中。

56.从索兰到地球(4)

紧急逃生舱从空间跳跃中弹出时,潇透过逃生舱上所安装的探索装置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良久,他冒出了一句话:“这是哪个旮旯角?怎么这么荒僻!”

数据库另一角落的娃娃在监视了逃生舱的状态之后,他说:“父亲,米勒大人的身体损坏了。”“怎么会这样?!”

潇慌乱地检查被保护在救生舱里的米勒,果然如同娃娃所说,米勒的身体虽然表面看上去完好无损,但身体内部却如同被震荡机激烈震荡过的一样,完全损毁了。

娃娃毫不客气地说:“救生舱保护强度不够。父亲,材料不足,所以你制造了伪劣产品。”潇沉默了,完全消沉在数据库的角落里。

娃娃接管了逃生舱,他抛弃了保护米勒身体的那个部分,只留下动力系统和数据库。娃娃此时一点也没有想到,因为自己那句实话时说让他一直以为觉得像沉默的守护骑士一样的父亲完全变了性——或者说,变了态。

娃娃引导着逃生舱在宇宙中前进,他也发现了,自己出现的地方极度贫瘠,他走了很久,才看到一颗蔚蓝的似乎存在着生命的行星。娃娃让逃生舱向那颗行星推进,好容易突破了臭氧层降落在地面上,却不想这个星球居然落后到娃娃根本无法找到一个可以连通的数据接口。这个星球似乎在使用某种相当原始而缓慢的数据传输方式,虽然整个星球都笼罩在这种混乱的信号脉冲下,但娃娃实在无法想象以自己所拥有的数据库大小,要不被人发现而用这种方式寻找一个宿主并进行数据移植,需要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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