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若木掰开手腕上的五指, 将签字笔强行塞到夏舒然手中,那叠合同被一并递过去,见她不接, 周若木抖动纸页,没说话, 握住她的手。

周若木的手很温暖, 夏舒然几乎被她从斜后方搂住,不等多加感受, 一股强力将她压在檀木桌上, 小指被摁在合同页上,手指被带动在签字处扭扭捏捏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周若木压着她的拇指在鮮红的印泥上摁下。

做完一切, 周若木松开她, 可能是觉得身上染上了她的女人, 用力掸了掸身前的衣衫:“好了, 夏总可以走了。”

夏舒然手指被压得发疼,她看眼拇指处印泥痕迹:“不是我本人的意愿,这份合同是没有效力的。”

周若木垂着眼皮将乱糟糟的合同整理叠放好, 在該盖章的地方一一盖好章,没接话地往外出走。

夏舒然被独留在辦公室內,她不确定周若木去了哪里, 等会还会不会过来, 她下意识拿出手机, 想看看周若木现在在哪,但视线触及到放在不远处的旧手机, 她皱皱眉, 暂时放下这个念头。

她抬眼看了眼辦公室內的监控。

这处监控总是处于关闭的状态,不知道从今天开始, 会不会打开。

等待是漫长的。夏舒然快要受不住时,手机弹出条消息。

是祈境公司內部的消息。

她被辞退了。

点开微信群,周若木速度很快地将她从所有的工作群內踢出去。

她握紧手机,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进入,她扭头,周若木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支没拆封的水杯,递过去:“感谢你这几个月对祈境的付出,但因为公司内部调整,我们不得不终止合作,这个水杯,当送你的临行礼物。”

她说得轻巧,夏舒然一时间不知道該笑还是怎么样。

周若木是故意的,故意想要激怒她。

早就见过各种场面,周若木的这些行为落在她的眼中无异于小孩子行为,幼稚极了。但偏偏周若木是她在意的人,这些行为就多了别的意味。

胸腔被挤压,喉咙堵塞得難受,夏舒然面上的游刃有余被瓦解:“周若木,你一定要这样吗?”

周若木耸肩,将水杯放到桌面上,顺手将新手机拿起,忽略到一众的红点信息:“我怎样了呢?”

夏舒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消气,才肯跟我好好说话。”

她没算到手机内动的手脚会这么快被发现。当时在看见屏幕是黑的时候,就应該预料到,会不会是周若木的手机出现问题,从而提前远程解除才对。

她视线不由得落在周若木心口位置,仅一眼就像是被烫伤似地别开眼。

周若木稍后会不会去洗纹身,要是去洗纹身的话,埋藏在她皮肤表层下的,用来定位的的东西会不会被发现。

应该不会。

夏舒然思索间,肩膀处被硬物抵住。是周若木夹着一張银行卡:“之前提出包。养你,是我的问题,剩下的费用,都在卡里。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她说完,将卡片搭在夏舒然的肩膀,夏舒然没拿,卡片随着她的走动,从肩膀上滑落。

周若木平静地像是一滩死水,指指自己的臉:“您能讓我好好休息休息吗?”

夏舒然脚步顿住,语气晦涩:“我陪你。”她记得周若木喜欢她的颜,“你不是说,很喜欢我这張臉吗?要不要躺在我怀中睡。”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自己,对于颜控来说,最好的哄人手段就是用臉。周若木全程都没怎么看她几眼,是不是会对自己的这張脸心软。

夏舒然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卑微地祈求别人能多看自己两眼。她走到周若木身前,按住她的双膝缓缓蹲下,仰头去看坐在辦公椅上,高她许多的人:“等你睡好了,我再和你……解释这些。”

没有辦法解释她的占有欲,她想先拖延时间。

周若木扒拉开她的手,夏舒然受力不稳,身体向后倒,周若木本能地扶她一把,随即受惊似地起身,办公椅往后滑动,她跟着往后退了几步。

周若木精疲力尽,居高临下地说:“起来。”

夏舒然不敢触她霉头:“若木,我可以讓你在我手机里按同样的东西,只要你喜欢,什么条件,我都会竭尽所能地答应你。”

周若木紧绷的神经摇摇欲坠,她没力气争论:“我想睡觉。出去,或者我讓保安请你出去。”

夏舒然看她浓重的黑眼圈和肉眼可见的憔悴疲倦,心软:“等你休息好了给我打電话。”

周若木低着头。

夏舒然当她默认,想要去抱抱她,但她现在的抵触情绪太浓重,夏舒然只好放弃。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办公室,夏舒然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深深地呼吸数次,将挤压在心口的酸涩驱散部分。

邬思凡捏着一叠文件,为難地站在那,见她出来,连忙走过去几步,拉着女人的袖子往外走。

来到電动玻璃门外,邬思凡往里看了眼,生怕周若木等会出来撞见,说:“你跟我来。”

去到安全楼梯口,邬思凡试探地问:“姐妹,你们咋回事?”她指指拿着的合同,“咋不干了?你们分手了?”

邬思凡前不久还在忙周若木交代她的事,眼看快要吃上喜糖了,怎么突然就讓她把夏舒然的所有资料都给删除。

她问了句怎么回事,周若木似笑非笑地来了句“高攀不起”,阴阳怪气味浓得要命。

夏舒然笑笑:“惹她生气了,没事,我再去哄哄。”

邬思凡说:“行吧,但那啥,这些东西我还是要先删除,等后面你们复合,你要是再来祈境,就重新签合同,走流程。”

夏舒然点头:“邬总。”

邬思凡刚转身準備走,闻言又转回来:“怎么了?”

夏舒然想了想:“没事。”

她想让邬思凡在这帮忙看着周若木,可邬思凡这張嘴属实不太严,说漏嘴的话,周若木可能要更生气了。

难办。

驱车回到观宸,外面一切没变,夏舒然指纹解锁,门打开的瞬间,上方两侧落满花瓣,沁人心脾的花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放眼过去,一片温柔暖意的色调。

随处可见的花枝插在各个地方,客厅的大屏幕同步亮起,露出周若木局促紧张却面带微笑的脸。

明艳的样貌被定格在屏幕中,应该是需要按下什么,才会播放。

夏舒然愣在原地,缓而慢地走进去,拿起手中的那支鮮花,挂着的信件落下,她拽着线提起。

浅蓝色的信封内画着简笔画,是一个小人扭捏地捧着一束花,递给对面的简笔画小人。

夏舒然微微启唇,环顾四周,她哽着嗓子往前走,拿起附近的花枝,每一支都绑定着一封信件,用简笔画的形式,将画主人想要表达的想法说出。

直到最后一束花被拿起,信封内是一个单膝跪地的小人,举着一枚戒指,很认真牵着另一个小人的说。

在简笔画的旁边,用气泡写着单膝跪地小人的心声。

【她要是拒绝我了怎么办?我要不要死缠烂打?】

还在旁画了个担忧的小表情。

夏舒然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她唇角的弧度落下,指腹紧紧捏着这封信封,她扭头看向大屏幕。

她很想知道,在那里,周若木準備了什么。她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遥控器。

回到主卧,一束巨大的鲜花摆放在床的正中央,各种照片洒落在床的四周。

全部都是周若木拍摄的,不同角度的她。

她捏起一张,是她支着手臂办公的照片,照片中的她一袭淡色长裙,长发柔柔地披在肩膀,阳光落在她的头顶,凝成温柔的光晕。

无意翻到照片的后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认真的小夏——我的。】

她翻开一张张的照片背面。

【睡着的小夏——我的。】

【温柔的小夏——我的。】

【开心的小夏——我的。】

……

每一个后面,最后的指向都是,我的。

夏舒然恍然明白周若木为何一定要赶在今天回本城了。

原来,是给她準备了这些。

周若木说的,想要和她结婚也从不是虚言,她真的有在做准备,准备和她求婚。

夏舒然的心被重重抛弃,无人接住地下坠,碎成无数片。

她着急地摸出手机,给周若木打電话,电话那头无人接听,她又给周若木发消息。

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跳出来。

紧跟着的跳出的,是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她的朋友。

夏舒然:“……”

之前她删了周若木一次,隔着数月,周若木把她删了。

夏舒然给邬思凡发消息。

夏舒然:【邬总,方便接个电话吗?】

等了几分钟,她又发。

夏舒然:【我有事想和若木聊聊,她把我删掉了,你方便当个沟通的桥梁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刺目的鲜红色感叹号再次出现。

夏舒然:“……”

邬思凡也把她删掉了。以她回来时,邬思凡对她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对方主动删的。大概是邬思凡和周若木在一起,看见她发的消息,直接问了周若木的意见,周若木让她删的。

事实跟她所猜想的一样。

邬思凡收到夏舒然的消息时,正窝在周若木的办公室,她为难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喂,若木,夏舒然要打电话给我。”

周若木腿翘在办公桌上,脸上盖着本书,邬思凡知道她没睡,说:“出个声,要不要让她打,应该是为你来的。”

周若木说:“删掉。”

邬思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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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木拿掉脸上的书,直直地走过去,夺过邬思凡的手机,点了几下,然后让手机抛回去。

邬思凡愣愣地望着陡然消失的聊天界面,去搜索框搜索夏舒然的名字,没能搜到。

她不可思议地说:“你给我删掉了?”

周若木歪头浅笑:“不可以吗?”

邬思凡震惊:“不是,你俩到底咋回事?你不都打算跟人求婚了,现在来这一出。人夏舒然哪里得罪你了?让你这么生气?”

在记忆中,她和周若木认识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对方主动删过谁,更别说拿她的手机,把别人给删掉。

这夏舒然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一向大大咧咧的人气成这样。

周若木纠正她:“你应该叫她夏总。”

邬思凡:“啊?”

周若木说:“她是沪城夏氏集团的董事长,下次见她,要么叫夏总,要么叫夏董,记住了吗?”

邬思凡没转过来:“啊?”

周若木没好气地:“啊什么啊。别在我面前提她。”

邬思凡转过来了,诧异地说:“等会,那她来祈境干什么?”

周若木没说话。

邬思凡顿了几秒,想明白了。她尴尬地别开头,手心在裤子上来回摩擦,默默闭了嘴。

她在夏舒然走的时候,还称对方姐妹。

好吧,怪不得周若木如此生气,她都有点不舒服。堂堂一个大集团的掌权人跑到她们这种小公司,有种扮猪吃老虎的意味。

但毕竟和夏舒然没太多情感交集,她释怀得很快:“我看她对你挺好的啊,你不也蛮喜欢她的,你们好好沟通沟通。”

周若木扯唇角,只是这一件事她倒是能等气消了后,再去和夏舒然沟通。但在手机里安东西,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若是夏舒然没有喜欢上她,只是单纯的为了利用她,那么周氏集团的大量文件都将从她的手上流出去,造成的损失将会是难以估量的。

她无法接受这点。

无法接受被人这样利用。

周若木下逐客令:“我要睡觉了,别在我这碍眼。”

她心情不好,邬思凡大人有大量的没在这继续贫嘴,说了声:“行,你好好休息。”后离开了。

周若木深呼吸,坐回办公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直至世界被染成暗色。

城市的灯光同步亮起,外面的世界多了色彩。

周若木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家群内弹出消息。

周从華:【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回来陪陪老奶奶啊。】

夏舒然还在这个群内,周若木没有把她从这个群内踢出去,现在踢,以周从華的敏锐程度,一定会发现什么。

周若木不想让奶奶担心自己的感情生活。

下秒,夏舒然的消息弹出。

夏舒然:【奶奶,这几天有点忙,等过几天我再和若木去看您。】

周从华:【好好好,奶奶等你们。】

周若木没回消息,退出去,下方的通讯录多了个红点,她点进去,是夏舒然发来的好友申请信息,她没点进去。握着手机的手自然垂落,她了无生机地坐在那。

消息提示音一声声地在寂静无声的室内响起,周若木听了会,按下静音键。

世界又变得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去,意识沉沦中,碎片记忆一次次出现在梦中,拉扯拖拽她。

周若木醒来时,已经是十二点半。

她转去休息室简单清洗过后,躺在休息室的床上,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搂去,空荡荡的,手臂保持伸直的状态几秒,她收回,平躺,打开手机。

家群内,夏舒然和周从华聊得有来有回,夏舒然一口一个奶奶,把老奶奶哄得心花怒放,以至于后面,周老奶奶直接发语音。

周若木点开一条,周从华带着笑音的话语传出,字里字外都是对夏舒然的喜欢。

夏舒然没有发语音,全是文字。

周清语给她私发了几条消息,询问她和夏舒然关系有没有缓和。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

周清语不知道夏舒然往她手机里安东西的事情,邬思凡也不知道是夏舒然做的,她没跟任何人说。

思来想去,周若木发了条消息过去:【我和她没可能了。】

她堂姐这个点还没睡,发了个【?】过来。

周若木倔强:【就是没可能了。】

周清语引用之前周若木的那句【可她好看】,然后继续回复【?】

周清语:【不颜控了,还是找到比她更和你眼缘的了?】

周若木无语:【我有那么渣吗?白眼.jpg】

周若木:【跟你说不明白。反正我和她不会有可能了。】

周清语:【行吧,你现在在哪?】

周若木:【公司。】

聊天终止,周若木烦躁地从床上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夜景尽收眼底,她忽而很想喝酒,想给朋友发消息,喊几个人出来喝酒。

算了,没心情出去。

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周若木麻木地躺回床上,闭眼睡觉。

生物钟准时将她叫醒,周若木感觉状态好些了,洗漱完后去公司楼下买早餐。

她从没有这么早来过公司,往常在观宸,被生物钟叫醒后,她还要赖一会床才肯起来。

她先前听公司人说楼下的沙汤不错,但店主人是个听不太懂人话的,要重复好几遍才行。她到的时候,早餐店前排了两三个人。

周若木说完想要的后,店里的几人像是没听见般,对着外卖单拿包子,油条,周若木又重复了遍,店内其中一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嘴里嘟囔着外卖单的内容。

周若木:“……一份沙汤,三个小包子。”

终于,她的话被里面人听见。周若木有些无语地接过店里人递来早餐,心底暗想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坐在邬思凡惯常守着的电动玻璃门旁的长桌后,一口一口地喝沙汤。邬思凡打着哈欠进来看见她时,瞌睡都没惊没了。

邬思凡:“姐妹今天来这么早啊。”

周若木眼皮都没抬一下:“有没有可能,我昨晚没回去。”

邬思凡坐在她旁边,拎着同款沙汤:“我猜到了,所以我今天特意早到了。”

周若木:“在这么早干嘛?”

邬思凡:“陪你。”

公司陆陆续续有人来,电动玻璃门在不断开合,邬思凡嫌烦,将门暂时长开。

纪英进来时正在和张语心抱怨:“我真服了,刚刚去买沙汤,给我夹香菜时,筷子掉到地下,他直接捡起来继续夹,不是,他当着我的面,直接从地上把筷子捡起来,洗都不洗,直接夹了。”

张语心:“啊?我只知道那家早餐店里的人听不懂人话,还这么不讲卫生?”

纪英吐槽:“对啊,我问他,他还嘴硬说换筷子了,我说‘我看见你没换’,他才重新给我打了碗。我以后不会去了,一点卫生不讲。”

周若木:“……”

她默默地放在塑料勺,将剩下的一点底子扔了。

一连两天,周若木都极为正常的生活工作,全然看不出半点失恋的痛苦,邬思凡追踪了两日她的情绪,这才给周清语发消息。

邬思凡:【清语姐,她没太大问题,现在还在和人说笑。】

周清语:【好,我知道了,这两天辛苦你了。】

没太大问题才是有问题。她太了解周若木的脾性了。

但感情这种事,谁都不好插手。周若木没有主动跟她说,她再怎么问,也得不到答案,只会让周若木徒增烦恼。

她低低地叹息,将一枚旗子落入棋盘,坐在她对面,精神抖擞的老人道:“若木和舒然那孩子闹矛盾了?”

周清语诧异:“奶奶?”

周从华说:“我还没到头昏眼花的地步,那晚我和舒然在家群里聊了那么多话,小若木一条消息都没插进来。”她下了枚旗子,“不正常。她每次难受得厉害,最喜欢往这跑了。你给她找个理由,让她这几天回老宅住。她长大了,面子薄,怕我看出来,都不敢回来了。”

周清语:“行。”

【奶奶过几天要和老姐妹到外面旅游,你这段时间多往老宅回,晚上下班的时候陪陪奶奶。我这几天也住在老宅。】

看见周清语消息时,周若木正往观宸回,她有个工作U盘落在那里。

周若木:【好的,今晚回去。】

指纹解锁,推门进入,看见满地的枯萎的花瓣,周若木才想起,这是她原先为夏舒然准备的惊喜。

夏舒然来过。

两天时间,应该不在了。

周若木面无表情地推开主卧的门,出乎意料地,夏舒然正坐在床边,散落的照片被她捧在手上,一张张地观摩。

女人的眼中是明显的血丝,看见周若木回来,她猛地站起:“若木。”

周若木当没看见她,打开保险柜,拿出U盘装入口袋后,迈步离开。

可惜刚出房门就被人堵了回来。

夏舒然将人按在床上,捏着她的腕骨,狠声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让你这么想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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