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被几名保镖和向伊从赌場架出来的时候, 那名私生子还在挣扎怒骂,当隔着屏幕看见坐在另一头的夏舒然时,他停顿数秒, 爆发出更为强烈的挣扎和怒骂:“夏舒然,你不能动我, 我是曾家的血脉, 你敢动我,爸是不会放过你的。”他扭头对擒住他的保镖骂:“一群狗东西, 放开我!”

夏舒然指尖輕敲桌面, 神情淡漠:“是吗?”

她垂下眼眯,保镖心领神会地一脚踹在私生子的后腿, 他被迫趴在, 侧臉被摁在地上:“夏舒然, 我要杀了你, 我他爹的当年就应该把你撞死。”

夏舒然靜靜地听他骂,半晌后,说:“那辆大货车, 是你,还是曾浩找的。”

私生子低低地笑,答非所问:“滚啊, 这次算我倒霉, ”几个晚上趴在赌桌上, 他双目猩红,直往夏舒然痛处戳, “但那又怎么样, 夏舒然,你知道吗?爸早就转移了一大笔钱到海外, 供我和哥用。当年讓你出国,也是我和哥的主意,爸想都不想的同意了。”

他想到当年在夏舒然面前作威作福的事就忍不住想笑,夏父转移到海外的资金早就被他挥霍一空,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刺激到夏舒然,讓夏舒然不好受,他就心头舒畅。

私生子咬牙切齿:“要不是你那么早回来。都怪那个死老太太……”

要不是夏奶奶,偌大的夏家资产都会是他的,现在满身狼狈的人,是夏舒然才对。

他心胸中充斥着不甘和怒火,用力想要抬起头,却被保镖重重摁下去,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听见那头的声音,以为夏舒然在得知夏父的偏袒后,彻底崩溃了。

他从喉咙中挤出笑声:“爸说,从没有把你当做他的女儿,他跟你母亲结婚,也只是为了夏氏的扶持,你他爹的就是不被爱的,你知道么!”

向伊皱紧眉头,保镖们面面相觑,当没听见地摁着私生子。私生子还在笑,笑着笑着没了声音,大口喘息,吐出一口唾沫,又要开骂时,夏舒然冷淡的声音响起:“所以呢?”

私生子死死盯着面前的屏幕。

夏舒然说:“我在问你,主意是你出的,还是曾浩出的。”

从母亲离世后,她好像就不再期待家人的爱了。年幼时幻想过的父爱,也在一次次漠然中消耗殆尽。

她知道夏父给两个私生子留了后手,她念及那份微弱的亲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夏父他们开始对她动手。

私生子怔愣了瞬:“小时候烟头是烫你脑门上了吗!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是不是!你这辈子都得不到你想要的亲情!你听见了吗!亲人都能一起害你,你到底是有多失败!你这种人,将来……”

保镖一脚踩在他的后背,私生子闷哼声。

夏舒然懒得再听他说这些:“那就是你和曾浩一起商量的结果,”她微微歪头,看着屏幕內那张变形扭曲的臉,叹气,“抱歉,说实话,我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私生子眼睛慢慢睁大,猛地挣扎起来:“夏舒然,你个……”

没给他继续骂下去的机会,向伊使了个眼色,保镖抬手讓他下巴脱臼。

夏舒然恹恹地:“连同之前那些证据,一并送过去。”

向伊:“好的,夏总。”

視頻切断,夏舒然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位置,拇指摩挲虎口位置。

幼时的记忆被她刻意遗忘,可时不时会蹿上脑海,留下苦涩的痕迹。她挽起袖子,室內被钻入的月光映照的朦胧,手臂那处被烟头烫伤,经年难以消除的疤痕在细腻光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余光瞥见手腕內侧偏上的字母,曲指抚摸。应景般的,手机震动,那个“Z”字母的主人给她发了条消息。

周若木:【我洗漱好了,你忙完了吗?什么时候視頻。】

夏舒然指尖触碰到消息框,打下一个字,又删除。

她长久地盯着这行文字,直到手机在掌心震动。

周若木:【我看见上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了,你干嘛呢,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那行小字仅跳动一瞬,但还是被周若木捕捉到了,她忍不住咂舌,这个点,夏舒然该不会还在开会,不方便回消息吧。

发完这条消息,周若木丢下手机,捋捋湿漉漉的长发,跑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了消息的震动声和視頻的铃声。

等周若木吹完头发,捞起手机看时,数条未接视频密密麻麻的落在屏幕中。

周若木“啧”了声,懊恼自己将手机静音了。

夏舒然给她发十几条消息,在解释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消息,以及向她道歉,让她别生气之类的话。

周若木烦躁地揉揉吹干的长发,直接拨了通視频过去,那头秒接。

“刚刚去吹头发了,”周若木发丝凌乱,用手抓抓,“手机静音,没听见提示音。”夏舒然的背景过于昏暗,只有屏幕冷光打在女人脸上,周若木拿起桌面上的玻璃杯喝了口牛奶,问,“你那邊怎么那么暗。”

夏舒然恍然回神,弯弯唇:“不想开灯。”

周若木没多心:“好吧,你现在不在公司了吧。”

背景不像,倒像是在书房,后面的书柜,周若木稍有印象。可惜她不是个爱看书的人,书房对她来说,几乎是摆设:“我跟你说,我姐就是纯把我骗回来的,不然我还能在沪城呆几天。当然了,主要是想多体验体验沪城的风土人情……”

夏舒然听着视频那头人喋喋不休的话语,眉宇间的色调渐渐柔和,她注视着屏幕中张牙舞爪,捏着玻璃杯的手不时往上扬起,而后愤愤地怼在唇邊,喝下一大口。

长久没听见回应,周若木瞪她:“喂,你听我说话了没。”

夏舒然点头:“在听。”

周若木:“那你怎么不说话?”

夏舒然:“想听你说。”

周若木:“行吧,对了,你还要忙多久?奶奶想你了。”

她堂姐不允许她出本城,只能等夏舒然过来找她。

夏舒然问:“那你想我吗?”

周若木:“不想。”

夏舒然故作伤心地低下头:“好。”

周若木:“……”这女人真能装模作样,她小小声,以极快的速度,字音在口腔中滑过,“一点点想。”

夏舒然听见了,她笑说:“我也想你。”她带着手机,将书房的灯打开,角落里的那丝黑暗被一并驱散,“还差点收尾工作,后天去本城。”

周若木:“那……快了。”

夏舒然:“嗯。”

周若木听出她声音的疲惫,关心:“这两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我先掛了。晚安。”

夏舒然不想掛断,她想听周若木的声音:“不累。”她诚实,“我想听你的声音。”

听周若木的声音,能让她的心情很平静。

如果……周若木在她身邊,就更好了。

周若木想也没想的答应:“行啊,那就先不挂,你去睡觉吗?”

夏舒然:“还没洗澡。”

周若木眨眨眼:“你该不会想让我陪着你洗澡吧。”

夏舒然反问:“不可以吗?”

她们之间早就坦诚相待了,何必在乎在这。顾虑到周若木死要面子的脾性,她说:“转语音通话,我把我这边的麦关掉,你唱歌给我听。”

真会使唤人的,周若木心想,但嘴上却是:“你想听什么歌?”

夏舒然:“都好。”

她只是想听周若木的声音,她能感受到声音主人对她的眷恋,就像她对周若木的依赖。

淅淅沥沥的水流涌下,夏舒然仰着头,听手机里传出的歌声。在水流的掩盖下,歌声并不明显,若隐若现。

“声音大点。”夏舒然抹了把脸,语音里的歌声未停,她记起自己将麦关了,周若木并不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将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终于能清楚的听见那头的歌声,和不时歌词唱错后的碎碎念。

洗漱完,夏舒然在周若木的清唱中回到主卧,坐在梳妆台前护肤。

接连唱了二十几分钟,周若木唱得口干舌燥,大口喝了几口水后,她叫道:“夏舒然,你掉下水道了,现在还没洗好!”

她事先问过,夏舒然说她不洗头。

感受到那头的炸毛,夏舒然打开麦,温温地说:“刚洗好。”

周若木毛被顺好,嘟哝了句什么,夏舒然没听清,不过不会是不好的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若木念着故事哄她睡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手机放在枕头,夏舒然闭上眼睛,坠入梦乡。

周若木读了快一个小时,搜出来的故事被念完,她輕轻呼唤女人的名字:“夏舒然。”

无人应答。

周若木:“晚安。”

她同样将手机放在枕边。

一觉睡醒,周若木打开手机看,语音通话还在保持,她试探地说了声:“早。”

那头窸窸窣窣发出声响。

夏舒然醒来时见语音还没挂断,怕自己的动静吵醒睡梦中的人,于是将麦关了。

她打开麦:“早。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周若木哼哼唧唧地在床上滚了圈,揉眼睛坐起:“对啊,明天某人要来,我今天得先约人出去玩玩,多享受享受自由。”

夏舒然:“和我在一起不自由吗?”

周若木纠正她:“别乱说,谁和你在一起了。我们还没复合,还没复合!”

夏舒然顺着她,轻笑:“好,我明天去追你。”

周若木:“……”

乱说什么呢,真的是。

周若木拍拍脸颊,耷拉着拖鞋,听见那边传来声含糊的“夏总”,知晓夏舒然在忙,她说:“先挂了,晚点再聊。”

“好,”夏舒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



一周没来祈境,公司内多了不少新面孔,就连靠近周若木辦公室附近的几个工位都坐上了人,但不知是不是邬思凡特意安排,斜对面,那个本属于夏舒然的位置始终保持无人状态。

桌面一尘不染,仿佛工位上的人只是请假了,过几天还会回来。

周若木在那个工位旁停留几秒,绕过去,询问纪英目前的进度,相较于她走时,进度变化不大,但令她感到驚讶的是,这一周多的时间内,几个组之间竟然没有争吵,心平气和的坐在会议室解决问题。

邬思凡从她勾住她的肩膀:“怎么样,我管理水平还是很在线的。”

周若木肩膀耸动,邬思凡的手臂滑下来,她扭头夸两句,问:“怎么做到的。”

邬思凡嘴角一歪:“当然是我在中间调和。”

周若木不信:“说实话。”

项桐经过,默默来了句:“邬总哭了。”

邬思凡:“……”

周若木:“……”

周若木不可置信地看向嘴角抽搐的人,八卦:“她们把你吵哭了?”

邬思凡:“你以为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周若木想到那个場景,嘴角忍不住上扬,随后硬生生抿成一条线,默默将这辈子难过的事情想来遍,发现好像没什么值得难过的。

哦,有,她被夏舒然骗得团团转的时候。

邬思凡苦着脸:“想笑就笑吧。”

周若木故作严肃:“不想笑。辛苦你了。”她歪头小声问纪英,“监控拍到了吗?”

邬思凡:“……”

纪英同样小声:“她删掉了。”

周若木可惜地“哦”了声。

邬思凡想打她两下出气,眼珠子一转,问:“你在沪城呆了这么多天,你们和好了吗?”

周若木不笑了。

邬思凡开心了:“让你笑我。”

周若木唇动动,很难过的样子,转身往辦公室走,精神气跟着萎靡下来,邬思凡心头警铃大作,急忙追上去,跟周若木并排:“唉,别啊,我……我说话没过脑子,你别难过。”

周若木皮笑肉不笑,很牵强的表情:“嗯,我知道的,没事,你去忙吧。”

邬思凡急死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这一看就是用情至深,被伤透了,自己还在伤口上撒盐。她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安慰,说什么都显得徒劳,默默地跟在周若木身后。直到进入辦公室,门反锁,邬思凡说:“若木,你别……”

周若木被她不断变化的表情逗笑,单手撑着桌面,弯腰捂住小腹,笑得上去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不是,你怎么这么搞笑。”

邬思凡愣了下:“啊?”反应过来是被周若木耍了,也没忍住,笑出来,“我真服了,别笑了。”

周若木揉揉腹部,长舒一口气,靠在办公桌上,这才回答邬思凡在外面问的话:“没和好,不过应该快了。”

邬思凡从她的零食柜里摸出一罐可乐打开:“谈妥就行。对了,”她喝口可乐,坐到沙发上,“你之前让我帮忙准备的求婚仪式咋办,我记得你把观宸的那套大平层都卖了吧。”

她当时听到消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但她也没资格阻止。

周若木面色凝重,卖的时候本着出口气的念头。那套平层的角角落落存蓄着她和夏舒然的气息,是她们某一时间段的见证,她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手:“我打算按市场价买回来。”

邬思凡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一来一去,废了一大笔钱。

周若木给当时帮忙卖掉那套平层的朋友发消息。

发完消息,她坐在办公桌上,长腿松垮地摇动,居高临下地望着喝可乐的人:“不过你真的被她们吵哭了?”

邬思凡无语:“不算吧,她们几组吵得我脑瓜子疼,情绪上头,激出来的,她们以为我哭了。”

但在她哭了的事迹传出后,几个组的组长讨论问题时明显不再夹枪带棍,甚至还会偷偷看她眼色,她也就没再辟谣。

周若木:“那你删监控干嘛。”

邬思凡:“没删。”

周若木点头:“那我有时间调出来看看。”

没多久,朋友传回消息。

【买主很神秘,这边没有信息,我帮你问问,看对方愿不愿意出手。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大概率不会同意。】

周若木:【OK,麻烦了。】

【小意思。】

邬思凡将可乐瓶捏得直作响,对着垃圾桶一丢,起身:“我去看看美术组和策划组,走了。”

周若木应了声。

邬思凡没走两步,退回来,周若木歪头看她:“还有事?”

邬思凡:“突然想到一件事。”

周若木:“嗯?”

邬思凡说:“你看,周氏是祈境的靠山,现在又多了个夏氏,两大集团为祈境保驾护航,祈境何愁发展不起来。”

周若木挑眉:“我不打算借她们的势。”

邬思凡给她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出去了。

周若木从办公桌上跳下来,处理这一周来的工作,大部分邬思凡都帮她处理了,还有部分没来得及处理的,她不好再奴役对方。

午休睡了一觉,醒来抓手机时,那位朋友给她发来新消息。

【若木,我尽力了,买家不愿意出手。】

周若木料到会是这个情况,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失落:【双倍价格呢?】

【买家说,市场价十倍都不卖。】

周若木:【那算了,辛苦你了。】

【要不在换个位置的,有类似的大平层出售。】

周若木:【不用了。】

她伸了个懒腰,给夏舒然发消息:【在干嘛?】

夏舒然秒回:【在想你。】

周若木:【你好油。】

夏舒然:【无语.jpg】

表情包是偷的周若木的,周若木一眼认出,发了相同的表情包,并说:【谁允许你偷我表情包的。】

夏舒然:【没有偷,光明正大添加的。】

周若木:【巧舌如簧。】

周若木:【今天还是很忙吗?】

夏舒然:【一点点,你找我的话,一直有时间。】

周若木很好地被后面那句话取悦了:【真会说话。】

夏舒然:【要打视频吗?】

周若木:【方便吗?】

夏舒然直接拨了个视频过来,周若木在屏幕反光中看见自己克制不住扬起的唇角,接通时,那份笑意依旧没能降下,反而在见到夏舒然时,弧度越发大。

夏舒然的背景在走动,周若木问:“要出去?”

夏舒然:“嗯,有点急事。”

手机放到支架上,周若木托着下巴:“有急事还给我打电话。”

夏舒然对司机说了声“走吧”,升降板降下:“想听听你的声音。”

周若木嘟囔:“昨晚听那么久。”

夏舒然笑:“就是想听啊。”

昨晚睡了个好觉,夏舒然的精神气好很多,凝视着屏幕中姿态慵懒的人,女人想起那个私生子说的话,心底不屑轻嗤。

聊着聊着,周若木无意间看了眼下方的视频时长。

一个半小时了。

夏舒然要去哪里,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到。忽而,她想到一种可能,问:“你是不是在来本城的路上。”

夏舒然施施然笑:“现在才想到这种可能吗?”

周若木:“真来?”

夏舒然:“嗯。”

周若木:“不是说明天来吗?”

话音刚落,周若木明白了,夏舒然是想给自己一个驚喜,但这个惊喜被戳穿,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惊喜。

等待的惊喜。

一想到夏舒然正在来的路上,周若木内心的雀跃止也止不住,眉眼弯弯:“我在祈境。”

夏舒然:“我知道。”

周若木无意识地抚摸心口位置。差点忘了,夏舒然能够看到她的位置。

她咬住舌尖,莫名心安,嘴硬:“奶奶知道你来,一定很高兴。”

夏舒然莞尔:“已经跟奶奶说了。”

周若木:“嗯?”

她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夏舒然:“奶奶不是说了吗?我来本城的话,提前跟她说,”她装无辜,“你没让我提前跟你说。”

周若木:“……呵呵。”

这女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周若木在背景中看见熟悉的建筑和场景,车辆缓缓靠边停下,女人下车,镜头绕着四周转动。

场景是祈境所在的那处办公楼。

周若木握着手机,快步而出。

邬思凡只感觉有阵风从身边刮过,一抬头,只看的见周若木的背影:“真的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

到达电梯前,周若木止住步伐。心想,她为什么要这么主动。

她站在开启的电梯门前,后退几步,看着屏幕里的女人上了电梯,克制地用极为冷静的话语说:“我在电梯外等你。”她找补,“祈境没有你的信息记录,你进不来。”

夏舒然:“所以,你是特意出来接我的吗?”

电梯门打开。

周若木与电梯内的人对视,声音顺着空气,与手机的听筒一起传去:“你这么说,也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夏:特意出来的

周: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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