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竹林小屋漫出来的清冽竹香,落在叶桑桑的发梢上,凝出细小的水珠。她盘膝坐在竹制的蒲团上,指尖悬着一缕莹白灵力,那灵力像有了生命般,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转,最后温顺地汇入丹田。近一年来,这样的修炼早已刻进日常,连指尖灵力的波动频率,都和竹林的风声渐渐契合。

“收功了?”叶桑桑刚将最后一缕灵力纳入丹田,顾临渊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带着几分笑意。她睁开眼,睫毛上的晨雾轻轻颤动,刚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就忍不住弯了弯:“今日总觉得丹田格外暖,像揣了团温玉,许是这竹林的灵气养人。”

顾临渊起身走过去,指尖避开她额前沾着水珠的碎发,只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是你自己心境通透了。”他抬手朝窗外指了指,晨光正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纹,“你看,这竹屋陪了我们一年零三个月,从去年春的新笋,到今年冬的落雪,也该和它告别了。”

“走吧。”叶桑桑伸手握住顾临渊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格外安稳。就在她心念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竹林突然泛起层层绿光,那绿光不是刺目的亮,而是像浸了晨露的竹叶色,温柔地裹住整个竹屋。成片的翠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凝聚,竹叶化作细碎的光屑,竹干拧成流转的光带,最后两道翠色流光猛地跃起,径直飞向两人的无名指。

光芒散去时,两枚竹戒已稳稳套在指根。戒身是莹润的翠色,上面刻着细密的竹叶纹路,指尖碰上去,还能感受到淡淡的灵气波动,像是把整片竹林的生机都锁在了里面。顾临渊低头看着戒指,瞳孔骤然收缩,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桑桑,这是……”

他等这“名分”等了太久。从人间的相遇到并肩,到魔渊的逃亡与相守,他曾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她嫌弃他半妖的身份,怕这乱世里护不住她。如今这枚戒指圈在指间,像一道实实在在的承诺。叶桑桑也看着自己指间的竹戒,越看越觉得眼熟——戒圈的弧度、纹路的走向,分明像极了人间夫妻拜堂时交换的婚戒。她耳尖瞬间红了,连忙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声音细若蚊蚋:“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给你个名分,也是应该的。”

两人相拥了许久,竹屋和竹林早已消失不见,眼前是魔渊特有的黑褐色岩石,粗糙的石面上爬着暗紫色的苔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魔物嘶吼声。这里依旧是魔渊,只是地处偏远,放眼望去只有荒寂的山谷,连半只低阶魔物的影子都没有。

“得回魔都找传送阵。”顾临渊凝眉思索,指尖轻轻捏了捏叶桑桑的手,“只有魔都的传送阵能通往人间,其他地方的阵要么是残阵,要么被魔尊的人盯着。”

叶桑桑点头,刚要迈步,却突然顿住:“对了,人族和魔族不是有隔离带吗?我之前听魔渊的修者说,那是上古大能布下的杀阵,进去就是十死无生,连神魂都留不下。”

顾临渊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上一世就是从那里进的魔渊。”他没说的是,当年为了穿过隔离带,他硬生生扛过了三重噬魂阵,灵力被瘴气腐蚀得只剩三成,回来后咳了半年的血,连修为都掉了一个大境界。那地方的恐怖,他比谁都清楚——漫天的黑紫色瘴气能化掉灵力,藏在阵里的上古凶物专吃活人的神魂,还有会缠人的怨丝,一旦缠上就会吸尽生机。“我不会带你走那里,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叶桑桑知道他的顾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轻轻蹭过他泛白的指节:“我们走传送阵就好,不用冒那个险。再说,有你在,我不怕,但我更怕你担心。”

两人当即施展易容术。顾临渊指尖凝出淡黑色的魔气,在自己脸上勾勒出几道浅疤,将修为压到魔修中阶,看起来像个常年在外历练的散修;叶桑桑则将灵力收得干干净净,脸上添了点蜡黄,扮作低阶魔修的模样,还故意把肩膀垮了些,显得怯懦又不起眼。

一路往魔都走,魔渊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岩石缝里的枯草簌簌作响。他们避开魔物聚集的黑瘴林,绕开魔将巡查的路线,偶尔遇到几只不长眼的低阶魔物,顾临渊只需指尖弹一道魔气,就能让它们化作飞灰。叶桑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突然觉得哪怕在这荒寂的魔渊,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

走了大半日,夕阳把天边染成暗紫色时,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小酒馆。酒馆的木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酒馆”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只是门口的守卫少了许多,上次站着四个披甲魔兵,这次只剩两个,还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连路过的修者都懒得抬头看。

推开门,劣质酒水的辛辣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了些。顾临渊径直走向柜台,老板还是那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穿着件打补丁的灰布褂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老板。”顾临渊用指节敲了敲柜台,声音不大,却刚好把小老头惊醒。他把两块泛着紫光的魔晶推过去,魔晶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冷光,摸起来冰凉凉的,“我们在山里闭关了一年多,对外面的情况不太了解。这次……能走传送阵吗?”

小老头揉了揉眼睛,看到魔晶的瞬间,眼睛突然亮了,像见了肉的猫,连忙把魔晶揣进怀里,指尖还蹭了蹭魔晶的边缘:“可以走!当然可以走!您二位这是赶上好时候了!”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还不忘朝门口看了一眼,“你们是不知道,一年前啊,那能用魔神之力催动的上古阵突然动了!紫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半个魔渊都照亮了!”

“魔尊们连夜带着魔将、圣女还有大祭司去看,好家伙,那阵前围了足足几百号人!”小老头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连皱纹里的灰都抖了下来,“结果大祭司掐着诀算半天,说圣女要找的那两个人——就是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人族奸细’,早就坐着传送阵跑了!”

“后来啊,几位魔尊和圣女就闹起来了!”小老头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八卦,“几位魔尊拍着桌子说,能开启上古传送阵,肯定是魔神大人回来了,得率全族去恭迎;圣女当时就冷笑了,说‘怕不是哪个不长眼的修者偷了魔神信物,也敢冒充’,还骂魔尊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两方还僵着呢,魔尊们把精力都放在争‘恭迎魔神’的头功上,圣女又忙着查‘冒充者’,哪还有心思管我们这些小民的传送阵?以前还每月查一次,现在啊,半年都见不着个管事的!”

这些事在魔渊早已不是秘密,连街头的小魔物都能说上两句,小老头说得毫无顾忌。顾临渊心中松了口气,指尖轻轻勾了勾叶桑桑的手,又追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巧了不是!”小老头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些,连忙朝后院指了指,“现在就能走!传送阵一次要凑五个人,刚才刚来了三个,还差两位,您二位来了就齐了!”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带着点讨好的笑,“这传送阵半年才开一次,上次有人晚了一步,等了三个多月才走成,您二位运气好!”

顾临渊和叶桑桑没有废话,当即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两千魔晶推过去——这是传送阵的费用,比上次贵了五百,想来是因为没人监管,小老头悄悄涨了价。小老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忙把魔晶收进怀里,揣得严严实实的,起身就引着两人往后院走:“您二位跟我来,地下室有点潮,慢点走。”

后院的墙角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绕过藤蔓,是一道隐蔽的暗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地下室不大,墙壁上爬着青苔,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中央的传送阵刻在青石板上,纹路是暗黑色的,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想来是之前有人不小心蹭到的。

三个穿着魔修服饰的人正站在阵旁等候。一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把玩着块黑色的魔晶,眼神凶巴巴的;一个瘦高个,穿着件灰袍,低着头,看不清脸,只偶尔抬手擦一下额角的汗;还有个蒙面人,全身裹在黑袍里,连指尖都没露出来,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见顾临渊和叶桑桑进来,络腮胡抬眼扫了一下,又低头玩魔晶,瘦高个往后缩了缩,蒙面人则连动都没动。

叶桑桑悄悄的凝出一缕极淡的精神力,扫过传送阵——纹路没有断裂,也没有隐藏的禁制,阵眼处的魔晶是完整的,确实是正常的传送阵。她朝顾临渊眨了眨眼,示意可以放心。

两人并肩走上传送阵,顾临渊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掌心护在她的后背,力道刚刚好,既让她安稳,又不勒得慌。小老头走到阵旁,双手按在阵盘上,深吸一口气,口中念动晦涩的咒语。随着他的动作,传送阵上的纹路渐渐亮起白色的光芒,从阵眼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整个阵盘,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将整个地下室都笼罩在白光之中。

叶桑桑靠在顾临渊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那是竹戒的味道,混着他自身的灵力气息,格外安心。她指尖无意识地勾着他的衣角,脑海里闪过在魔渊的种种:逃亡时的惊慌,竹屋里的安稳,竹戒套上指尖时的悸动,还有此刻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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