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折子 执天子剑

在会议开始前, 老者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召来暗卫,让他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 拿着皇帝给的令牌去调查自己所说的事儿是否属实。

显然, 皇帝现在谁也不信任了。

但是, 既然皇帝谁也不信,又为何还让这么多人来御书房商议此事呢?

老者想不明白, 但看到目前仿佛一点就炸的皇帝, 他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

直到,那些大臣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御书房。

在大臣到来的之前,皇帝便让老者到了屏风之后呆着。这屏风就在皇帝的书案后放着, 乃是真丝为底, 上面绣着着朵朵祥云,以及在空中飞翔的白鹤, 颇有一种隐世仙家的风韵。

在等待这些大臣到来的过程中,皇帝只是冷着脸端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头,硬是一个字儿也没说。

直到最后一位重臣踏进御书房时,才发现御书房的地上,竟然跪了黑压压的一堆人。

虽然不明白皇帝又在发什么癫, 但是这最后一位到场的人,见大家都跪在了地上, 便也随大流一般跪了下来, 主打一个从心。

梁国皇帝见人都跪齐了, 先是扫了一眼齐齐跪地的众人, 才道:“诸位可知,为何朕召你们来御书房?”

跪在底下的臣子齐齐道:“臣等,不知。”

他们一个个低着脑袋, 看着一个个倒是都挺老实的,但是,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只听皇帝冷哼一声,道:“难不成,诸位爱卿平日里只是做些表面上的功夫,竟不知大梁的子民,因赋税繁重,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了吗?”

“这……”

皇帝的案头底下,诸位大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这些梁国臣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们互相用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大梁的丞相担下了所有,选择在此刻替在场的臣子发言。

“陛下,此事,臣等确实不知啊,”年过花甲的丞相说道,“但若真有此事,便是臣等的失职。臣恳请陛下,给臣等一个机会,彻查此事。”

“不知此事?”梁国皇帝轻声反问,“也不知丞相是真的不知此事,还是另有其缘由呢?”

“陛下!”年过花甲的丞相,往前膝行几步,刚想解释什么,便被皇帝挥手打断了。

“行了!”皇帝喝道,“朕也没有要为难诸位爱卿的意思,只是在这件事情查清楚之前,就委屈诸位爱卿先在这宫中住下了。”

“来人,引诸位爱卿去宫中歇息。”不等群臣开口解释,梁国皇帝便抢先道。

见梁国皇帝心意已决,群臣只得将口中的话咽下了。毕竟,他们这些人在梁国皇帝手下干活儿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因而,这些人都知道,他们的陛下其实非常地固执。

只要梁国决定了去干一件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待宫人进到御书房后,梁国皇帝扫视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诸位爱卿可都是大梁的肱骨之臣,尔等好生伺候这些,若是怠慢了些……”

皇帝眯了眯双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其未尽之意,只要是有那么点情商的,都是听得出来的,更何况是这些自小便在宫中做事的人。

虽说,将这些人伺候的好了,不一定有奖励,但是若是伺候的不好,这惩罚谁也不想受着。

宫人听了梁国皇帝的话,全都朝梁国皇帝表明了自己一定会好好干的态度,然后,便带这些朝中重臣离开了御书房。

事到如今,老者哪里还有看不明白的?

这番,叫朝中重臣来御书房议事是假,借机将他们全都软禁才是真。

老者转念又一想,若是底下这些事情,朝中这些大臣真的有参与,那这些便皇帝看管起来的大臣,便是想朝自己的亲信递消息也不行了。

这些被软禁在宫中的人,既是梁国的重臣,也是梁国中央集团中最有能力的一批人。一旦这些人被皇帝控制,其他人若是在想耍什么小花招,基本上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这样,皇帝也可借机清理一批梁国蛀虫。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地方上的事情又会派谁去处理?最重要的,究竟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么,这些犯事儿的官员究竟是自罚三杯,便将此事揭过?还是说,皇帝会重重惩罚这些犯事儿的人?

老者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无声苦笑了一下。

他到梁国皇城进京赶考时,所经过的每一座城,都有百姓因赋税太重,而去卖儿卖女的。往最坏的方面去想,梁国的每一座城,都有这些不干人事的官员。

那么,当整个梁国的地方官员都是如此,皇帝即便有心去管,难不成能将这么多官员施以重罚吗?

如是将这些官员都施以重罚让他们下台了,那么,梁国的各地事宜,又当由谁处理?

老者躲在那绣着仙鹤的屏风之后,十分冷静地思考着。

他大概已经能推测出,皇帝的暗卫将这些事情查实后,会是什么后果了。

大概,只是会将这事儿轻轻放下吧。

因为,梁国承受不起失去这么多官员的后果。

只是……

老者闭了闭双眼,脑海中,全是百姓因交不起税,那卖儿卖女,卖田卖地,背井离乡的惨状。

他不甘心……

老者握紧了拳头。

百姓的苦难,怎么可以这么轻飘飘地便带过了呢?

但是……

老者无奈地松开了掌心。

当他站在梁国皇帝这个位置时,看着这地上跪着的,说着什么也不知道的群臣,只是觉得心里梗得慌。

就算坐到了皇帝这个位置又能怎么样?

若是想要做成一件事,只能依靠底下的大臣。

从某种角度来说,皇帝,其实是在被大臣限制着的。

现在,老者脑子比一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以前,他想到那些不敢深想下去的东西,在此刻,却如同疯涨了野草一般,在他的脑子中蔓延。

他不是什么天资聪颖之人,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年岁在成为进士。

在他一次次科举失败的日子里,全凭借着“我要见陛下”这么一口气硬撑着。

他的潜意识明白,一旦他想清楚了这么绝望的事情,那么,支撑他的这么一口气绝对会散了。

一旦这一口气散了,他绝对没有任何力气和信念,再去拼命科考了。

但如今,他虽是功成名就了,但却到了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残酷事实的时候。于是,所有被他的潜意识压下的答案,就在现在,在他的脑中尽数浮现。

法不责众。

忽地,他的脑子中冒出这么一词来。

他抹了一把脸,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这四个字,看似是一种宽恕,实则,却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奈与妥协。

或许,他拼命科举,想尽一切办法来见天子,最终,只是感动了自己吧。

老者仙鹤屏风后,这般绝望的想着。

而这时,到御书房的群臣,已经全都离开了。

“好了,爱卿,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沉浸在自己的绝望的想法的老者,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绣着龙纹的袍子,便闯入了他的眼中。

梁国皇帝,直接来到了绣着仙鹤的真丝屏风之后。

眼中被这龙袍占据,坐着的老者怔愣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

他当即就要下拜赎罪,却又皇帝及时拉住了。

“好了,爱卿,他们都去歇息了。天色已晚,爱卿也在宫中歇下吧。”梁国皇帝温和地说道,不见一丝方才对待群臣的愤怒。

老者僵硬地点点头,又谢过了皇帝,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出来,他便见到了一位宫人正颔首等候。见他来了,这宫人先是朝他行了个礼。然后,这宫人便朝离开御书房的方向抬起手,并柔声说了个“请”字。

看这样子,这宫人怕是早已等候自己多时了。

老者顿了一下,回想到,这人似乎与方才将诸位大臣引走的宫人,是一齐进入御书房的。

皇帝也跟着老者出了屏风,说道:“爱卿且去吧,朕早就安排好了。”

老者又谢了皇帝,方才跟着这位宫人离开。

在离开时,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皇帝依旧站在原处,正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回过头,跟着宫人走着,方才想起,在请这些大臣来御书房时,皇帝曾对暗卫附耳说了几句。而这几句话,他没能听清。

想必,皇帝在这个时候,便是在朝暗卫嘱咐,给大臣以及他自己安排在宫中的房间,以及侍奉的宫人。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为了稳定大局,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必定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老者闭了闭眼睛,跟着宫人,进入了宫中深沉的夜色中。

……

“什么?我执天子剑?去斩杀奸佞?”老者瞪大双眼,一连三问。

老者面前,站着笑着的皇帝。

“怎么,爱卿不愿意?”皇帝背着手,眯了眯眼睛,笑着问道。

“不,不,臣不是不愿意。”在皇帝的注视下,老者结结巴巴地道。他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或者,是他还活在梦里。

老者想到自己在做梦这种可能,直接抬手,狠狠将自己腰上的软肉掐了一把。

这一掐可真没留手,直接疼得他上龇牙咧嘴。

皇帝笑着看着老者,也没有催他,只是耐心等待着老者接受这个消息。

而老者这一举动,真的是妥妥的殿前失仪。若是落到御史眼里,被参上一本的命运怕是逃不掉了。

只是,御史等一干朝廷大臣,还被梁国皇帝放在宫里软禁着。所以,御史现在也管不到老者头上。更何况,皇帝都没说什么。便是御史给皇帝递了折子,也只是白白地浪费笔墨。

腰上残留的疼痛,让老者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梦,而是现实!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老者:……

他赶紧朝皇帝赔罪。

皇帝却是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斩杀奸佞这事儿,还是要劳烦爱卿了。”

随即,皇帝又朝一旁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这两个太监一个年老,一个年少,年少的则端着一个托盘。

老太监心领神会,随即领着小太监,让小太监将托盘端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有点懵。

只见,那暗金云纹的托盘上,正放着一叠折子。

老太监解释道:“李大人,这折子里的,全是大人您此番,将要问斩的官员。”

听了老太监的话,已经将折子拿到手中的老者,手抖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那折子的一端,便从老者手中飘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名字,印在洁白的纸上,晃着老者一阵眼晕。

无他,这折子真的是太长了。

老者一眼望去,粗略估计了一下数量。

而这个数量一出现在他的心头,他差点吓得又跪下了。

若是,这些人都要被斩杀,那么整个梁国剩下的官员,还能剩下几个?

是,他承认,他是想要为百姓讨个公道。

但是,这些天,他也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情,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这么多人,若是全一股脑儿地杀了,这后果,他想象不了。

见这折子飘落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一趟,老太监很有眼见力地俯下身子,将这折子叠好,重新放入老者的手中。

“李大人,拿好,莫要辜负陛下的心意。”老太监笑吟吟地嘱咐道。

老者,姓李,所以,被太监称为李大人。

“陛下!”拿着这折子的老者,只觉得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他求助般地看向了梁国皇帝。

梁国皇帝轻笑一声:“莫非,爱卿还有什么疑问?”

老者当即道:“陛下,若真这般将这些官员斩去,这其中的空缺,又由谁来补?”

梁国皇帝看着老者,淡淡道:“爱卿,你可曾听过撒豆成兵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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