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凡尘利世

九重天外的云烟散尽,昔日的尊主与上神,终究还是卸下了一身冠冕与荣光。

天劫洗去过往杀伐,尘缘了结前尘恩怨,陆沉与谢清辞并肩站在凡尘入口处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动辄翻云覆雨、执掌三界秩序的模样。他们曾相爱万年,相守相离,生离死别都历过,执念与痴缠也都磨尽。如今再入人间,不为历劫,不为赎罪,不为修行,不为飞升。

只为认认真真,做一回凡人。

没有神通,没有法器,没有预知,没有不死之身。

就以一双凡胎,一副凡心,走过市井长巷,看过日出日落,尝过柴米油盐,体会一次,什么叫真正的“活着”。

人间岁月漫长,他们不急不赶,不贪不求。

每换一处地方,便换一个身份,一段姓名,一段人生。

短则半载,长则十数年,聚散随缘,来去随心。

世间人大多为名利奔波,为情爱痴狂,为生死惊惧。

而他们,早已超脱。

却正因超脱,才更能看清人间最朴素、最滚烫的真心。

春水绕城,石桥弯弯,乌篷船摇着橹声穿过烟柳。陆沉化名“陈陆”,做了个替人修补木器的木匠;谢清辞化名“阿清”,在家料理琐碎,偶尔绣些手帕香囊,交由镇上铺子代卖。

没有惊天动地的身份,只有一间临河小屋,一张木桌,两副碗筷。

起初,连生火做饭都生疏。

阿清点火烧柴,屡屡被浓烟呛得咳嗽,眼圈发红;陈陆锯木刨板,手上磨出血泡,也只是淡淡一笑。从前翻手可为山河改道的尊主,如今连钉一颗钉子都要反复几次。

可人间的甜,往往就藏在这些笨拙里。

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陆便起身开门,将木料搬到院中。晨光落在他侧脸,依旧清俊,却少了几分天界的冷冽,多了人间烟火的温和。阿清会端来一碗温热的白粥,一碟咸菜,两人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吃完。

白日里,陈陆替人打制桌椅、修盆箍桶。镇上人淳朴,谁家孩子满月打小木马,谁家老人过世做棺木,他都一一应下,收价低廉,做工却极细。有人家境贫寒给不起钱,提一篮鸡蛋、几把青菜,他也笑着收下。

阿清则在家中洗衣、洒扫、绣花。她手巧,绣出的莲花像要从绢上活过来,鸳鸯戏水栩栩如生。镇上姑娘媳妇常常来找她说话,问花样,聊家常。她话不多,却总是温和倾听,久而久之,人人都夸陈家娘子性子好、模样好,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温婉人。

他们就这样,过着最普通的夫妻日子。

没有万年情深的誓言,没有生死与共的壮阔。

只有傍晚归家时,一句轻声的“回来了”;

只有雨天共撑一把油纸伞,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

只有冬夜围炉,火光映着彼此眉眼,安静地坐一整晚。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

镇上暴发时疫,大夫束手无策,药材短缺,人心惶惶。不少人家接连病倒,哭声在街巷里此起彼伏。官府封锁路口,一时间人人自危,闭门不出,昔日和睦的小镇,被恐惧笼罩。

陈陆与阿清本可悄然离去,以他们的根基,凡疫自然伤不到他们。

可他们没有走。

这些日子里,隔壁独居的王阿婆常常送来自家腌的萝卜干;

渡口卖茶的老伯,总在他们路过时多添一勺热茶;

孩童们会跑到门口,脆生生喊一声“陈叔叔”“清姨”。

人间的好,细碎、微薄,却沉甸甸落在心上。

于是他们留了下来。

陈陆每日上山采药,凭着远古记忆中对草木灵性的认知,分辨出可以缓解病症的草药,日夜不歇地熬煮;阿清则挨家挨户送药,照顾病患,擦洗身体,端水喂饭。她本是天界不染尘埃的上神,如今却守在脏乱的病床前,不嫌脏,不嫌累。

有人劝他们:“太危险了,会没命的。”

陈陆只说:“受人点滴,当还以温良。”

那段日子,他们真正体会到凡人的无力。

有人熬过了难关,抓着他们的手痛哭流涕,谢救命之恩;

也有人终究没能撑住,在深夜咽气,留下孤儿寡母,哭声撕心裂肺。

阿清第一次在人间落下泪来。

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亲眼看见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生之欢喜,死之苍凉,都那样真实。

陆沉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人间本就如此。正因为短暂,才珍贵。”

月余之后,时疫退去,小镇恢复生机。

家家户户提着东西来感谢他们,鸡鸭鱼肉,米面粮油,堆了半屋。他们推辞不过,便收下,又转头分给更穷苦的人家。

经历过这一场生死,小镇上的人更亲近了。

夏日夜晚,大家聚在桥头乘凉,讲故事,唱小调。陈陆与阿清坐在人群里,像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听着人间喧闹,心中一片安宁。

他们在江南待了七年。

七年,足够孩童长大,足够老树发新芽,足够一段平淡岁月,刻入骨血。

离开那日,依旧是一个清晨。

乌篷船轻轻摇离岸边,没有人知道这对温和夫妻去往何处。

只留下一段佳话,和一间空荡荡、却满是烟火气息的小屋。

船上,谢清辞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小镇,轻声道:

“人间七年,胜过天界万年。”

陆沉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往后,还有更多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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