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庙书声

大靖,景和三年,春寒料峭。

豫南群山深处,藏着一个几乎被世间遗忘的村落——落石村。

四周峭壁如削,山路崎岖,土地贫瘠,一年倒有半年吃不饱饭。全村三百多口人,识字者不过三人,其中一个还是当年流落至此的老货郎,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这日清晨,雾色浓重。

村外破山神庙前,来了一对年轻夫妻。

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沉静,仿佛看过万古星河,又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他自称沈砚,是个落第书生。

身旁女子素衣布裙,鬓间无钗,容颜清丽绝尘,气质温软如春水,说话轻声细语,让人一听便心生安定。她随夫姓,自称沈谢氏,乡人多唤她沈娘子。

两人只说是家乡遭了水患,亲人尽亡,一路逃难至此,只求一处容身之地,粗茶淡饭便可。

落石村人虽穷,却心善。

村长见二人衣着虽旧,却举止端方,不似歹人,便做主让他们住进山神庙,略加修葺,勉强遮风挡雨。

自此,落石村多了一对外乡夫妻。

沈砚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闲谈,要么坐在庙门口看云,要么捡一截木炭在泥地上写字。

沈娘子则手脚勤快,每日打扫庙宇,洗衣做饭,闲时便上山采些草药,给村里受风寒的老人孩子煮水喝。她手极巧,缝补浆洗样样利落,待人温和,不多话,却总在细微处体贴。

村里人起初只当他们是寻常落难书生,并未多想。

直到那日,放牛娃狗蛋玩耍时,不慎将家中唯一一张地契弄脏揉烂。

狗蛋爹娘都是睁眼瞎,看着那团烂纸,当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地契一毁,田便不再是他家的,一家人便要彻底活不下去。

哭声惊动了庙中静坐的沈砚。

他缓步走出,看了一眼那不成形的废纸,淡淡开口:

“无妨,我替你们重写一张便是。”

村里人皆笑他痴傻。

地契是官府文书,岂是随便写写就能作数?

可沈砚不言,只取了一张粗糙麻纸,以木炭为笔,落笔如风。

字迹工整挺拔,风骨凛然,一笔一划皆合规制,里正署名、乡约格式、田地四至,分毫不差。

不过半柱香,一张规整如新的地契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货郎凑过来一看,惊得差点跪倒:

“先生……您这字,是真正的读书人啊!”

一语惊醒众人。

落石村百年,从未有过真正的先生。

当晚,村长揣着半袋糙米、三个鸡蛋,领着十几个光脚娃,来到山神庙前,对着沈砚深深一揖:

“沈先生,咱山里人苦,一辈子困在山沟沟,连自己名字都不识。娃娃们将来总要走出大山,求先生开馆授课,教他们识几个字吧!”

沈砚抬眸,望向远处沉沉群山。

他本是凡尘过客,不求因果,不恋牵绊,不动情,不执着。

教书育人,便意味着要将心沉入这群凡人之中,看他们欢喜,看他们悲苦,看他们生,看他们死。

身旁,谢清辞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既入人间,便顺其自然。”

陆沉默然片刻,轻轻点头。

“好。”

自此,落石村破庙,成了唯一的学堂。

没有书桌,没有笔墨,没有典籍。

泥地为纸,木炭为笔,诵读之声,第一次在荒山间响起。

学堂开得简陋至极。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娃娃便揣着一块红薯、半块窝头,蹦蹦跳跳跑到山神庙。

男孩女孩,大的十二三,小的四五岁,个个衣衫破烂,手脚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砚端坐破桌前,神色依旧清淡,不见厌烦,亦不见热情。

他从最简单的一横一竖教起,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天地人”,教“忠孝礼义”,教“人之初,性本善”。

娃娃们大多顽劣,坐不住,爱打闹,常常一堂课闹得鸡飞狗跳。

换做寻常先生,早已厉声呵斥。

可沈砚从不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等闹够了,再重新开始。

谢清辞则在一旁安静做着针线,偶尔给娃娃们递一碗温水,给冻裂的小手抹一点草药膏。

她从不插话,却像一缕暖阳,悄悄抚平学堂里所有粗粝与躁动。

村里最苦的孩子,名叫石头。

石头是个孤儿,爹娘早年上山砍柴摔死,只剩他一人靠着村里人接济活命。他天生口吃,说话结结巴巴,常被其他娃娃取笑欺负,整日缩在角落,不敢抬头,更不敢开口读书。

每次轮到他念字,众人便哄堂大笑。

石头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久而久之,他便不再来学堂。

一日,沈砚在山后溪边遇见石头,孩子正独自坐在石头上,望着远方发呆,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胡乱划着。

沈砚静静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

“你在写什么?”

石头吓了一跳,慌忙藏起树枝,结结巴巴道:“没……没写什么……”

沈砚拾起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一个“石”字。

“这是你的名字。”

又写一个“头”。

“石头,很硬,不会碎。”

石头低着头,眼眶发红。

“先生……我……我笨……我不会说话……”

沈砚轻声道:

“说话慢,不代表笨。字写得正,人便站得直。”

自那以后,每日散学,沈砚便单独留下石头,一字一句,慢慢教他发音,教他写字。

没有嘲讽,没有催促,只有耐心。

谢清辞也常常悄悄给石头留一块窝头,一件缝补好的旧衣。

冬日来临,大雪封山。

破庙四处漏风,娃娃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坚持来读书。

沈砚与谢清辞将自己仅有的厚衣分给孩子们,自己则裹着单薄衣衫,在寒风中授课。

有一夜,大雪压塌了庙顶一角。

冷风呼啸着灌入,寒气刺骨。

娃娃们吓得哭起来。

沈砚站起身,默默走到屋外,在风雪中捡拾断木枯枝,一点点修补屋顶。

谢清辞则抱着几个年幼的孩子,轻声安抚。

村长连夜带人赶来,看着风雪中单薄的身影,老泪纵横:

“先生,娘子,你们是落石村的恩人啊……”

沈砚只是淡淡道:

“既为人师,便该如此。”

那一刻,他心中并非没有波澜。

曾为天界尊主,挥手可风雪骤停,翻手可暖遍四方。

如今却只能以凡人之手,顶风冒雪,护几个稚子周全。

无力,渺小,卑微。

可偏偏,心中那万年冰封之处,竟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平静日子,只过了两年。

第三年夏,天旱。

百日无雨,田地干裂,禾苗枯死,河水断流。

落石村本就贫瘠,一场大旱,直接断了所有生路。

饥荒,悄无声息地降临。

起初,只是吃不饱。

后来,野菜挖尽,树皮剥光,连观音土都被人争抢。

村里开始有人饿死。

先是老人,再是体弱的妇人,最后,轮到孩子。

昔日喧闹的村落,渐渐被死寂与哭声笼罩。

学堂早已停了。

沈砚不再教书,每日只跟着村民一起上山,寻找一切能入口的东西。

谢清辞则守着庙中,收留那些被遗弃的孩童,用仅剩的草药,吊着他们一口气。

他们本可以离开。

以他们真正的身份,凡俗饥荒,伤不到分毫。

可他们没有走。

这两年里,隔壁王阿婆常常送来半块红薯;

卖柴的张叔总会多留一捆干柴;

娃娃们会把舍不得吃的野果偷偷放在庙门口;

村里人见了他们,总会恭敬喊一声“先生”“娘子”。

人间细碎的好,不惊天,不动地,却沉甸甸压在心上。

石头也瘦得脱了形,却依旧每日守在庙门口,不肯离开。

他口吃依旧好转了许多,能断断续续说出完整的话。

“先生……我……我给你找吃的……”

他每日上山,翻遍碎石枯草,常常空手而归,回来时双手满是血痕。

一日,石头迟迟未归。

沈砚心中微动,寻上山去。

在一处悬崖边,他看见石头倒挂在树枝上,身下是万丈深渊,手里却紧紧攥着几颗干瘪的野果。

看见沈砚,石头咧嘴一笑,笑容虚弱却明亮:

“先生……果……果子……”

沈砚心头猛地一抽。

他飞身将人救下——那一刻,他几乎动用仙力,却在最后一瞬强行忍住。

他只是凡人沈砚,不是天界尊主。

凡人,便要承受凡人的痛,凡人的无能为力。

石头被救回破庙,已是奄奄一息。

高烧不退,气息微弱。

谢清辞用尽所有草药,也只能勉强稳住他一丝生机。

石头拉着沈砚的手,气若游丝:

“先生……我……我想读书……我想……写出自己的名字……我想……走出大山……”

沈砚蹲在他身边,第一次在凡人间,眼底泛起涩意。

他曾执掌生灵寿数,一言可定生死。

如今,却连一个孩子活下去的愿望,都难以成全。

深夜,石头在睡梦中,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字,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手中,还紧握着那几颗干瘪的野果。

破庙中,一片死寂。

谢清辞别过头,泪水无声滑落。

她是天界上神,曾见惯三界生死,从不动情。

可此刻,心却像被凡人的生死,狠狠扎了一刀。

陆沉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微哑:

“这就是人间。”

生如草芥,死如尘埃。

美好短暂,苦难绵长。

饥荒持续了一年。

落石村人口,锐减近半。

活下来的人,大多逃荒离去,村落愈发荒凉。

破庙学堂,早已只剩下满地灰尘与沉默。

开春后,第一场雨终于落下。

万物复苏,可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

活下来的娃娃,只剩下三个。

他们依旧来找沈砚,依旧想读书。

只是眼神里,再也没有昔日的天真烂漫,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沉默。

沈砚继续教他们读书写字。

他教他们:

“人间多苦,但要心向光明。”

“命运多艰,但不可丢风骨。”

“生而平凡,亦可活得坦荡。”

又过两年,三个孩子渐渐长大。

其中一个,名叫安童,最为聪慧坚韧,日夜苦读,竟真的凭着自学,走出大山,参加了县试。

临走那日,安童跪在沈砚与谢清辞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先生,娘子,此去若有寸进,必不忘落石村,不忘二位恩人。”

沈砚扶起他,只淡淡道:

“好好做人,便是报答。”

安童一步三回头,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神庙又恢复了寂静。

陆沉与谢清辞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段人生,该落幕了。

他们没有告别。

在一个清晨,薄雾笼罩山间,两人悄然离去。

没有带走一物,只留下破庙中,泥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落石村人心中,一段永远不会磨灭的记忆。

多年后,安童高中进士,官至清廉御史。

他重回落石村,重修山神庙,立了一块碑,上书四字:沈公师德。

只是世人再也找不到,那位名叫沈砚的先生,与那位温柔的沈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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