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五条悟尚未观览过观月弥的近身搏杀。

他将其归咎为运气问题,但观月弥入学以来他们居然一节体能课都没碰见,这运气好像差得离谱。

不是他有委托就是她跟了别人的场。加之她本人对肉|体搏击兴趣不大的样子,观月弥的主动令他意外。

尤其眼睁睁地注视少女干练地脱卸外衫、展露漂亮的肩颈线、专业地举起刀柄,他心里惊喜的:不愧是他拉入伙的人!

穿普通毛衣都赏心悦目得教人移不开眼,气势摆得够足,拉风得和骚包的妖怪总领不分伯仲。

话说回来,这名妖怪头头的刀法怎么瞧都颇具大家风范,融会贯通了数个知名流派。一时间,五条悟挺好奇两人如何打配合。

他其实自信地做足了指导的准备——设立屏障的区域乃绝佳的练习场所。他怀疑就是捶揍得过于舒坦,无需顾虑,怪物堪比智慧型沙包,所以奴良陆生才酣畅淋漓地持续交战。

“弥弥,加油喔!安心出招吧,不用考虑多余的。怎么出刀都可以,没把握的也可以尝试,出现变故我会一秒来到你身旁解救你的!”

鼓励的言语道完,五条悟猛然感觉自己诞生了老母亲的心态。

他没几分耐心,对不是同伴的弱者通常不屑一顾。当然是同伴偶尔也言辞犀利,更无额外的保护欲,那种情感麻烦死了好吧!可在观月弥身上,他领略了养成的快乐。

“养成”或许不够准确,倒非一定期望她达到某种高度,她弱就由他来承托,只是观望着她单纯觉得非常开心。

哎,果然完蛋了。

「守候」,五条悟这辈子不曾设想会与崇高伟正的词汇搭扯联系。

面对少年自认感人肺腑的话语,少女早已知晓般,波澜不惊的:“知道了。”头也不回地跟上奴良陆生的步伐。

……如此冷淡,即使位于预料之内,五条悟仍稍感失落。可他有什么办法呢?唯有捧着观月弥的外套可怜巴巴地蹲在树干待机。

被激斗的浪潮夷出了平地的森林,奴良陆生刀术鬼魅,身形如彼岸执杖的摆渡人,忽闪忽现,自由至极。

而观月弥虽然匮乏「畏」,可少女的肌体纤细柔软,体型方面的优势使她完美施展男性难以企及的角度。她的战斗风格简直与奴良陆生对调了性别,大开大阖,凌厉肃杀。

咒力所至无远弗届,锐风呼啸,劲气旋转着切入,一簇一簇地炸裂,霎时可见筋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罕见地同阴阳师以外的人联手,发型横耸的少年惊讶女孩招招致命的打法:“喔,你们咒术师有够夸张的啊!”

观月弥容貌柔似静月,嗓音温灵,他下意识判断对方属于谨慎克制的类型,谁晓得不要命……不仅下手重,她和谁谁谁来着,花开院家的龙二极为相似,特别擅长利用环境欺骗人!

咒术师啊,认真起来叫人分不清谁是人类、谁是妖怪,以至于他们必须避其锋芒。

少女悍厉的攻击激发了奴良陆生残剩的战意。发挥炫酷的斩劈狂剐乱剁了半晌,他喘了口气,潇洒地甩拭刀面湿滑的血迹:“你能瞄准它的核心吗?我们速战速决吧。”

他总算能够扔掉包袱回家惬意地泡汤泉了。

等待着终结的奴良陆生视线对上驻足融合体肩膀的少女,只见她秋水般的瞳眸转盼流光,头却微妙地偏了偏。

“怪兽的皮壳很厚,多砍几刀应该足以冲击核心。不过尽快解决非我属意。抱歉,我需要进行实验,弄明白两者如何结合的,分析优缺点,你愿意协助吗?”

“哦,行啊,”在常规学校念书的奴良陆生接受程度良好,他重新估量了周遭状况,爽快的,“你想怎样?”

“你再砍他几趟?”观月弥恬不知耻地建议,“简而言之,我们没来之前的过程劳烦你继续重复?”

奴良陆生:……

她提刀究竟是干嘛的啊!直至目前未曾出鞘,他以为她筹谋着预演一遍攒个大随后一击必杀呢!

“呀,搭配你的造型?赤手空拳气场上会输了点,我开玩笑的。倘若你同意把弥弥切丸借我,便再理想不过了。”

……

东京,六本木新城。

伏黑甚尔最近挺安逸的。

自从观月弥撒了十亿日元的支票,虽说依然处于赛艇马场拉黑的状态,赌些小庄子小菜一碟。

大抵钱来得轻松简单,他顿时嫌弃起原来一千万不到的小任务了。

赛场进不了,工作亦无乐意包揽的,精神恰似升华至了贤者阶层。伏黑甚尔游手好闲地打了数日酱油——倒不算很打,毕竟夜晚得营业,对着他的新婚妻子。

妻子是他在银座的牛郎店坐台期间认识的,一位身家百亿级别的富婆。人长得不错,心甘情愿地投钱给他,年纪合适,有个上任婚姻留下的女儿。

仅仅如此罢了。

伏黑甚尔懒洋洋地呵了道哈欠,休息在家无事可做,他讨厌保姆烹饪的健康饭菜。

今天要不跟昨天一样,也是昨日在江户前的小餐馆痛快地搓饭时,他从路人口中得知饭馆和儿子的幼儿园只隔了两条马路。

啊,小惠啊……多久没相见了?记不清咯。

顺路遛一圈吧。

套换宽松的外衣,信手撸了撸头发,伏黑甚尔出门了。

……

世田谷区,某贵族保育园。

伏黑惠打小便是名惹人疼爱的小孩,比起同龄人的调皮捣蛋,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成熟,因此老师经常让他领导大家活动。

伏黑惠存在不为人知的秘密,即他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诅咒。纵使见怪不怪了,但敏锐的他更早洞察了同班学员的异状。

人类周围有诅咒是正常现象。

有人颈椎酸痛源于脖子趴着昆虫形态的怪物,有人手卡住可能桌肚躺着捉弄人的鬼魂。然而班级里的男生,他清晰地观测到对方通体燃烧起了一层混沌的能量,犹如模糊着虚幻的光圈,连带着肢体动作扭曲。

“你……”

黑紫色的光环波及了那名同学的皮肤,他的表皮仿佛经由火焰炙烤,面部肌肉不自然地高速抽搐,头顶阴晦的气流膨胀,有如启动倒计时的炸|弹。

总有种不祥预感的伏黑惠立刻指挥房间里的孩子前往隔壁图书室,并嘱咐他们呼唤管理员。

幼童们不明觉厉,亦害怕伏黑惠教训,故而乖乖地排队离开了。

游戏室内静悄悄的,地面是拼接的海绵软垫,散乱着色彩斑斓的积木。产生畸变的男孩静滞窗角,稚嫩的脸蛋布满了青紫瘀痕,胳膊攀爬出状似纹身的亮黑花斑。

这种纹路繁杂,扩散着阴寒的煞气。

伏黑惠紧贴墙壁而站。

到底怎么办、如何应对才正确有效?报告主任、通知警察么?

变化似乎未完成,男童一会儿发出尖利的嚎叫,一会儿咕哝着不成句的碎言片语,表情狰狞。

到最后,对方阴鸷地盯着他,如同他是被攫夺的猎物,伏黑惠密密麻麻地冒了一身冷汗。

……咒灵还会霸占人的躯壳吗?

伏黑惠与异变的孩子不熟。

隐约听大人们谈论他的智商不及平均水平,留级补课发言仍旧磕磕绊绊。非但不合群,平日热衷抢夺物品或破坏他人心爱的玩具,教也教不明白,伏黑惠自读书开始没认可过他。

幸亏教师慌忙赶到了。

“惠,发生什么了?呀,天哪——”

套着暖色调围裙的女人忧心忡忡地步入推拉门,擦了擦手指的油渍。她急切地抱过情况吊诡的男孩,震惊地撸高他的衣袖,检查突发的可怕症状。

“怎么回事?不怕不怕,老师立马带你去医务室!你疼不疼呀?稍微忍耐一下,我们小沼是男子汉对不对?对了小惠,你能帮忙……”女人揽起男孩意图走往医务室,侧首对伏黑惠讲话。

然而。

极轻的“噗呲”掠过,恍若耳鸣错觉、器物的摩擦。一双兽爪猝然显现,毫无征兆地洞穿了她的心房。

瞳孔陡然放大,粉色象征着美好童真的围裙晕染开了大面积的猩红。因挤压而飙射的鲜血遵循着地心引力的降落轨迹飞溅在彩色的泡沫垫。

滴答、滴答。阴沉怪诞的语调响起:“饿……饿,好想、想吃——”

一点粘稠的血液溅射伏黑惠纯白的鞋边。

“……”

心脏剧烈跳动,渴望尖叫,渴望深呼吸。上下冲突不调的气息形成堵塞的灼烧反胃感,他强迫性地将自己全部的声音逼压在气管,几欲呕吐。

游戏房内一派寂静。

伏黑惠却听得见自己擂搥般的心跳。

“……”不许发声!眼泪也不允许掉下!

伏黑惠以惊人的意志力抑制了生理反应,他捂紧口鼻,感到手脚出于恐惧而乏力。

啪嗒——

女人僵直的躯干摔倒防护垫。

垫子缓冲的效果呈现,她跌得安静,轻微的“砰”一声,就像不注意滑倒了。温暖的血填充了海绵的缝隙,奏发咕咚咕咚的流淌声响。伏黑惠首次知道一个人的血淌也淌不完,而蜕化的男生挣开抱紧他的手臂,兴奋地蹦上胸腔,大肆捣弄失去神采的身躯,掏取内脏津津有味地咀嚼。

伏黑惠倏忽间不再恶心了。

愤怒席卷了大脑,他头一次祈盼自己拥有强大的异能,可惜当前的他无法拯救任何,不能贸然冲前。

他深刻地铭记了女人临终时惊恐又示意他快逃的眼神,调动浑身的气力吞咽心中的酸涩与不甘,果决地趁对方沉迷进食时从后门跑开,撤离前不忘落锁,急忙寻求帮助去了。

……

伏黑甚尔路过幼稚园的大门,嗅到一股寡淡的血腥气。

他眉锋微蹙,原本计划搓早饭的腿瞬间一折,径自翻过了校门。

门卫大喊着试图拦截擅闯的男子,不料男子冷冽地翻了枚白眼:“蠢货,打电话报警啊。”

门卫乍然间被男人的行为震慑住了——他阅人无数,此生从未遇见翻闯校门要求报警的。他猛一眨眼,闯入者原地消失。

奇怪啊,是幻觉吗?

门卫犹豫一番,思及作为昂贵的私立幼稚园,一切慎重为上,拿定主意后他连忙拨通了警署号码。

“喂?您好,我是世田谷区保育所的……”

园区内表面一片安宁,伏黑甚尔的感知提醒他不对劲。他悄无声息地漫步廊道,迈过了五六具介护师的遗体。

尸体遭逢掏食,脏器一塌糊涂,宛若被野兽撕咬。

“……”咒灵有啃人血肉的习惯么?大致有虐杀的习性。啊,忘记了,全在跟咒术师打交道。

嘛,无所谓,当务之急,是先搜寻惠。

事态特殊,伏黑甚尔干脆放声呼喊:“惠?你在哪?惠——?”

声调依旧是懒懒散散且不慌不忙的。

鉴于不清楚儿子的年级,他边唤边找。好在小孩们叽叽喳喳的动静不小,他很快发现了伏黑惠。

……及伏黑惠身后的一群萝卜头。

小萝卜头们瑟瑟发抖,滚滚热泪在圆溜溜的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肆意哭泣。而惠像小大人,一人管押着后面的所有人。

伏黑甚尔莫名想笑。

他摸了摸儿子的发旋:“那东西在哪?”

伏黑惠摇摇脑袋,他不了解怪物的确切方位,纯粹率领着躲避。

以及眼前这位异常强悍可靠的男人……是他吗?

他太久未见父亲,不敢确认也不敢冒失地称呼。

伏黑甚尔不在乎其他小家伙的生命,直接抄走惠是他最真实的打算。然而许久未面见儿子,这小子又执拗又在意背后的小朋友,既然如此,他勉为其难地充充父亲罢。

反正近来闲得骨头僵硬,权当热身运动。

男人守在门边,不出片刻,变异体晃荡着现身了。

它褪去了儿童的外壳,飘散着浓烈腥臊味,彻底堕落为了丑鄙的咒物。

还好带了咒具啊。

伏黑甚尔压根不管孩童能否承受,他随手抽拔武器,雷霆般的刀势一招秒杀獐头鼠目的咒体。

“啧,连活络筋骨的水准都到不了。”

太弱了。

闲散地收刀,目光转向儿子。男人发觉惠的眸中尽管有崇拜,却直勾勾地凝视着他后方。

“已经祓除了,不会有事的,就是死干净了。”轻描淡写地解释着,伏黑甚尔意欲拎起儿子闪人,吃顿热腾腾的早午饭。

他侧身,那孱弱、本该化为尘埃的咒灵竟然歪歪扭扭地自愈了。

伏黑甚尔眯眼。

这啥鬼玩意儿?

-

亘古如斯的秘境内,奴良陆生苦不堪言。

两天两夜不得休整须再三劳作,一回合后,他豪爽地丢弥弥切丸给开口请求过的女人:“你来吧。”

换人换人,他力竭了——起初是担心她的能力,如今看来她完全足够胜任,借把刀而已,没关系。

于是战场的主角更改为了观月弥。

说不吃惊是假的。

相比祓除,观月弥的砍搏接近简练的杀人术。挑、劈、捅、切,专挑脆弱部位……假设妖物是实实在在的人,恐怕观月弥搞废了他全身的关节。

关键她力气超大,附着了强劲咒力的四肢具备超越男性的力量……

短短一小时,结合体经历了数次濒死,观月弥结束了她的测算:“我缺一些对照数据,如若有活着的对比物就方便了。”

可是神社里的死绝了,更远的要回村了。

观月弥唯有拜托五条悟。

难得观月弥有求于他,即便希望多观察她的招式,五条悟仍爽朗地应承。他提出了交换条件:“我替你跑腿,你得告诉我你的体术师从谁,务必详细的实话实说。”

观月弥答应了。

当五条悟好不容易瞬移至村庄附近,连续收到的短信令他瞳仁骤缩,匆忙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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