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安置完行李,溺女手下的侍妖向学生们推荐泡顿温泉,舒舒服服地享用些垫胃小食。

出于职业及安全因素,学生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原路返还,聚集大厅。

少年们坚定不移,侍妖们不情不愿地带他们与内室畅饮的奴良陆生汇合。

奴良陆生是名有着社交牛逼症的男人,术师们神经紧绷戒备重重,他动不动拍拍那家伙的肩膀或者这家伙的,也不怕攻击,反正躲得麻溜。气势豪迈地勾肩搭背,他麾下的大将统统是自来熟的类型。

面对妖物们闪烁鬼祟的眼神,观月弥公开分享了新鲜测绘的全息结构图。一帧帧剖开解析,哪个拐角设置了狩猎人类的机关、哪阶楼梯踩下去会掉进密室、哪里状似是幅画轴实则藏了捷径……

双方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眉峰拧起,筋肉鼓胀……奴良陆生见状哈哈一笑地抹浆糊劝和:“哎,就是那个,想估量一番你们的水平嘛!接下来大家共同切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得大致有数,方便调整难度。”

他也不能直述是部下们认定他受欺负了想要讨教回来吧?丢脸死了,五条悟嘲讽他的噩梦简直如影随形!

不过他们的速度当真快到不可思议,无论上山集合,这帮人谨慎得恐怖,布置的陷阱毫无出场机会,也对,她在。

破解了宅邸构造的观月弥。

中里村便决计绕着她走了,可惜部将们不信,啧。

心中的大石落地,阴损招数非他所愿。奴良陆生借着醉意撩撩眼皮,瞟着宁静的少女及大咧咧揽着她的颀长少年,继续搪塞道:“啊呀,修习水系刀法的老伯伯你们记得吗?我请他来了,明日开始,大家一块齐心协力努力吧!”

齐心协力努力?

他们是来度假的啊!

“诶,”琢磨着少年们郁闷至极的神色,妖怪头头疑惑地咦了声,“你们不是来特训的?既是合作,齐聚于此理应交流交流身手嘛!

不止‘水之呼吸’,我后续费了好大功夫在全国各地搜寻了另外几位一样修炼了呼吸法的前辈。他们休息了,明早再正式介绍罢,天赐良机,你们千万别浪费咯。”

东京高专在读的未有以武士刀作为主要武器的学生。出身寺庙的庵歌姬学过一些木刀,因术式属于辅助型,平素基本不真枪实弹地动武。

唯一积极的永远只有灰原雄:“看来能系统地练习刀法了呢,好棒哦!”他对任何事物抱有兴趣,日常不好意思烦扰忙碌的前辈问东扯西。

夏油杰苦笑:他这名学弟,真是豁达。

冥冥:“呵呵,免费提高战术我乐见其成,起码不是落入怪海。”

七海建人默默叹了口气,丧失了讨论的欲望。

由于生得术式五花八门,每位术师修行的路数不同,多靠实战摸滚打爬。呼吸与陌生流派的刀术看似是可以忽略的部分,实际截然相反。

不管学刀学什么,学到的精华总会发挥作用。把即将失传的秘术老人请来,的确能提升所有人的战力。

至于升级的幅度跟作战中融会贯通的能力,则看个人领悟。

熟络状况后,无语的同时伴随二两酒进肚,彼此的关系到底缓和了不少。

酒过三巡,观月弥借来的桌游登场。临行前她特意拜访了藤原千花,拿到了模拟人生、大富翁等改造过的游戏。除此之外,她捎了百花王学院的扑克及策略类卡牌,两边搭配着玩,倒算丰富有趣。

胡来了几小时,观月弥佯装困倦提前退场。当前是晚上十一点,她返回房间,尝试搜索信号。

托伏黑甚尔监工的项目位于常规村落附近,山野乃妖怪的地盘,不确定能否有效连接。这亦是她筹划测试的,她得跑一趟。

少女拉开窗扉,稀淡的蒸汽氤氲,奶白色的汤泉宛如牛乳,诱人浸泡疲乏的身躯。精密的竹栅延展满了空间,天空似幻非幻,无限变化,更外层大抵是串联着的结界。

观月弥不愿撼动整座建筑的地基,直接跳下行不通,她决定避着点走正门。

鉴于和五条悟等于一间房,观月弥担心那人找不到她大喊大叫着扰民。她抽出一张便签,动笔书写。

唰啦——

才写了名字,背后传来推门的动静。五条悟啊……干脆不加掩饰地走她的门了,真有他的。

“不玩了么?”观月弥搁笔,明知故问。

少女端坐小案,室内静雅,拧折的樱枝插在墙角的素瓶含苞待放。约莫是某种幻术,空气中飘拂着樱花特有的清苦气息。

独特的眸仁在回头的刹那交汇,一方清莹如晨光熹微时的早露,一方湛然如梅雨季怒绽的无尽夏。

气氛瞬息间胶着,一旦单独相处,一言不发地对视,观月弥五条悟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自发地愈演愈烈,像是剧烈的火花随时将迸发。

犹如坠落的陨星控制不住地飞撞,撞击时总能爆发前所未有的热能。

凝望三秒,观月弥纹丝不动。五条悟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他注意到她手边的纸。

“他们全部喝酒,我喝不了。弥弥你也喝不了吗?对了,你要去哪?”瞥清纸张的字迹,视线聚焦少女无名指的戒指。

唔,顺眼。

就是质感廉价。

“酒精影响六眼,同理会影响我的程序,这方面我跟悟同病相怜呀。并非未来人禁止饮酒,只是我的负荷量太高了,容易误事,增加紊乱的风险。”

少女漫谈着用顺转术式销毁纸条:“当然啦,酒也超级难喝嘛,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我准备前往新安装的信号塔,你要一起么?”

“要啊。”他原本便盘算着粘她。

轻松地达到目的,还是主动邀约,少年立马绽放灿烂的笑容。他嘀嘀咕咕地夸耀着“小弥果然离不开我啊”、“幸好体贴的他跟着瞄了眼”云云。

欢欣鼓舞地替观月弥拎盒子,手指接触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冰凉的素圈。

心脏仿佛冰块滚过,酸凉刺激。

鬼使神差的,五条悟叫住了少女:“……小弥。”

“嗯?”观月弥扬眸。

触及她澄定的脸庞,五条悟愣怔,懊恼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他整理衣领,嬉皮笑脸地遮掩:“没。你认路么?有路线图我带你瞬移。”

-

观月弥不熟悉北海道,卫星扫描不清的山峦隶属她的知识盲区。

今日司机对照着地图遣送他们时,她趁机查阅了地形。然而妖怪的境域与外界隔了道宽阔的屏障,古老的术法摸排起范围着实头疼。

倘若仅她一人的确尤为耗神,但五条悟不费吹灰之力地搂着她耸立足够俯瞰山巅的位置,还跟她分头行动。如此一来,辨别边界、定位方向轻而易举。

……有他实在便捷。

哪怕被逗弄了许久。

弯折地瞬移至目标地点,中途少年揪着少女训练起了招式。抵达简易的基础建构物时,五条悟感觉被彻头彻尾地欺骗了:“诶——是这个吗?”

所谓的信号塔,单纯是几根木杆围绕的电线装置嘛!完全是普通的天线杆,没有半分“塔”的模样。

他以为观月弥会派出强大拉风的秘密势力建立一座无敌炫酷的堡垒呢!

结果是一根随处可见的天线杆罢了。

……切。

“这是离我们即旅店最近的通讯设施。此处往南前进,有近百个的……嗯,木杆,一路铺设至人类的村庄。”

“毕竟是赶工的,能做到现有程度非常厉害了,好歹能够通信了。悟没劲的话要不然先回去泡温泉?”

观月弥打开三维屏幕,黑客般键入一串又一串的代码。

一阵刺耳的噪音刮划,辅助监督以及警察们的讲话声此起彼伏。

少年停滞原地。

不单单是一人的声调,有如站在近百人的礼堂,不断有窃窃私语入耳。后勤人员、现场人员、机动搜查队……无数人的交谈交织奏响,旋荡空旷寂静的荒山,牵起芜杂的回音。不出一会儿,五条悟便感到窒息了。

大量无营养的流水账、礼貌铺垫的敬语、激烈的无脑争执,真正具备价值的讯息没筛多少,脑子里彷如坐了位和尚不间断地念经。

他忍不住问:“你亲自监视通话内容?难道没有自动监探的方法?”

聆听大规模的废话太痛苦了!

“怎么,你心疼我啦?”少女笑眯眯的,“我会启动自动监测,不过AI难以判别比喻式的表达与隐藏的情绪,还是人脑督查最理想。”

难怪她经常拒绝他的邀请,摆架子称预约。

少年不满地屈指弹观月弥的额头:“……你早说啊。”

装出一副清闲的姿态,令他误会她和其他男人相谈甚欢,故意惹他吃醋生气,她一定观赏得特别开心。

“我现在交代来得及么?”

五条悟瞪她,憋气地哼了哼。

是等她坦白了。

观月弥:“我平常很少睡觉,监听是24小时开启的,唯有你过来关闭。

至于约会,我给旁人的注意力最多仅有50%,你在绝对有100%,自卖自夸的说法会使你高兴么?”

五条悟哽住了。

喂喂,她的口气……

五条悟时常觉得观月弥的腔调同他有得一拼,那种烙刻骨子里的狂妄自信,然而极像的一面鲜少表现。

但凡展现,类似的妄语叠加绵柔的语调,竟可爱异常。如同昂着头颅撒娇,叫人没办法真心实意地讨厌她。

“你知道你说话的口气招人修理么?”

“知道呀,所以我在外面伪装得很温柔不是么?你喜不喜欢我温柔?”

“噗。”五条悟哑然失笑。

再怎么惺惺作态,能维持良久脾性必然夹了几分真柔情似水。纵然暴烈也磨得失了棱角,何况她……本就和和气气的啊。

五条悟:“喜欢啊,如果能收敛点温柔,我指对别的男人,前辈更喜欢你啰。”

观月弥轻声地笑了。

她笑得悠缓,动听如雨珠撞帘,沁着脉脉的春潮。少年立即报复般地从后挂她身上,欲叠压己身的重量让她求饶。可圈住了又舍不得,于是亲密地覆着她的蝴蝶骨,脑袋蹭在她的颈窝边,追问她的打算。

观月弥便挣开少年,取出小巧玲珑的纳米球。

“返程时我们每隔千米放置一枚纳米球,网络将转接酒店。就算待上十日,我也可以持续监察情报,处理投资跟股票。”钱格外重要,她有个很贵的男人要买。

笼统地描述了安排,不待五条悟发表意见,少女抛着球形体,倏地来了道转折:

“纯粹依靠物理层面的手段太被动,我反感被动。前辈,你懂降「帐」的对吧。”

区区丢帐,自然不在话下了,她确认这个干嘛?

五条悟思考一秒,恍然大悟。

观月弥啊。

她居然——

「帐」成立的根本,是与咒力相关联的产物,即人·咒灵·咒物。因此「帐」径自隔绝内外的信息交递,因为电磁波不含有咒力。

然而观月弥……可以作弊啊!起初端详她的领域他就发现了,她的结界掺杂了奇异物质,大抵是未来科技?他不清楚具体。

假如展开领域战,观月弥的壳子定将出于密度小、性能低下而立刻崩溃。她的技巧几乎是吓唬人的摆设,却能在「帐」里做文章。

咒术师的死亡率居高不降,一是源于消息不透明,二是帐内帐外无法联络,局势未知。假设观月弥能攻克传讯的难题,解决咒灵便拥有了双重保险。

“不愧是前辈。”瞬间理解了。

细长的咒力蓦地出现在少女掌心,细弱却顽强地延伸,缓慢包裹了整根电线。

“今晚我计划搞定配比,稳定波长。”

她的力量今非昔比,过去确实如五条悟所分析的,精准度极低,混杂着海格斯粒子。

如今有了巨额补给源,垒加多年沉淀……她的密度过高了。偶尔一两招降低水准糊弄人勉强应付得了,坚持全天候的操纵,一不留神容易摧毁脆弱的无线电。

细白的指尖恍若弹奏着乐器。

黑沉沉的咒能涌动,贯穿着人类肉眼捕捉不至的高频电波。

观月弥张开双手,调试波纹的比例。

唔,先稀释诅咒的浓度,不能混淆过多海格斯,再抽出额外的咒能化作纽带和保护罩来护送微波……

大脑高速运转,零星的记忆片段骤然浮现。

被囚禁培养皿的岁月,躯干遭逢肢解只能眼睁睁注视着的空白恶心,仿若意识流溯般途经的时空乱流。

「事到如今,你依然试图妨碍我啊。」测算着概率的后台面板,观月弥平静地输入文字,随即回车了一个短促的称呼。

「妈妈。」

称呼发送,啪嗒,混合得不错的两股能量顷刻间炸出了一簇惊人的电花,虚拟屏遇见侵蚀似地疾速瓦解。

观月弥耸耸肩,随手拨开另一操控平台。

“小弥,你……”

“嗯?”复原着损坏数据的观月弥不解。

“是不是流血了?”

“诶,是吗?”

周围是深入骨髓的漆黑,仿徨的黑暗里,五条悟通过六眼观测到蕴含着诅咒的鲜血从观月弥的七窍淌出。

甜腻的血腥味散逸,五条悟尚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旱雷般的电光猝闪,随后观月弥流血了。

“你是触电了吗?”少年茫然四顾,他其实认为人被电了挺滑稽,但观月弥的情况不容许他感到滑稽。

浓郁到堪比放射性物质的诅咒……亏她身体撑得住啊。

少女沉默地摸了摸脸颊。

果真一片黏腻。

即使足以修复,动不动反噬也十分麻烦。况且这种级别的损伤她已经感知不了了吗?

“是我没把控到位,让你见笑了,”观月弥漠视电子世界的兵荒马乱,开玩笑道,“可惜没变成爆炸头,变成爆炸头就有纪念意义了吧?你有纸巾么,借我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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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七窍流血的时候会彬彬有礼地询问“借她一下纸巾好不好”吗?

比起疑虑跟本该有的急迫担忧,内心更多的是迷惘。

观月弥总是泰然自若,令人摸不准她的状态。或许正是她的镇定与在极端中亦能够打趣的性格,成为了吸引他的源头之一。

他放心、信赖着她。虽然被关照了“不要担心”,但她不清楚人性的本质是反其道而行之吗?他生来就逆反心理重。

早前冷战的一个月,五条悟听闻观月弥受伤了。纵然明白八成是演戏,那段时间他仍旧心神不宁,心宛若由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悬吊。

想要探望她,尽管向硝子反复证实了她没事,似乎唯有相见才能安稳躁动的心。

乖巧地取出一直贴身存放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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