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少年们彷徨且不知所措。

偌大的薨星宫,高旷的穹顶和寂静的场地散发的胁迫感挥之不去,有如彼岸的国度,旷古幽深,象征着永恒与死亡。

观月弥的言语犹如一柄裹了锈的刀子,柔钝地割开了他们自以为是的正义善意,天平的另一端是沉甸甸的日本国结界基底,无知的一般民众。

决意丢弃职责拍屁股一走了之,必须有这方面的觉悟。

恍若剩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放在包中晃荡,水面努力维持着平衡,陡然一个急转弯,天内理子慌乱的情绪像摇摆不堪的水一样齐齐挤往了狭窄的瓶口。

女孩颤颤巍巍地勾住了夏油杰的衣袖:“妾、妾身还是同化好了,剩下三日的时间,妾身非常满足了。同化精神并不会消失,妾……我只是成为了天元大人的一份子。”

“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理子妹妹!”如若说夏油杰刚才尚在为观月弥的话语犹豫,当他瞥见女孩强颜欢笑的仓惶态时,登时下定了决心,“别害怕,我们绝对能够保障你的未来。”

说罢,偏头寻求五条悟的肯定:“对吧,悟。我们可是最强的。”

沉默,令人不安的沉默。

话音落下后夏油杰的笑足足保持了五秒,上扬的嘴角慢慢固化。

五条悟看也不看夏油杰。

少年始终仰着头,起先是震愕,渐渐的面无表情。他执着地盯准观月弥,偏生观月弥讲完话后不理他了。

“杰,我……”似乎仰着脖子太累,少年微微敛了脑袋,依旧拒绝跟夏油杰汇合视线。

他意图说杰,抱歉。

他不能和他们一同行动了。

如果天内不愿意,他会尽可能地提供帮助,但做不到参与他们的征途了。

毕竟……

“悟!”敏锐察觉到挚友选择的夏油杰当机立断地拽过他,急速斥责,“大不了跟天元大人开战是我们一开始商议过的,你明白的吧?”

每五百年天元大人都会进行同化,每次虽说星浆体的灵魂将得到保留,但肉身的主人若是抗拒,融合就是不正确的啊!

他单独一人压根没办法同时守护理子黑井,何况……观月弥是穿越者,她承诺善后,必定有方法善后——夏油杰侥幸地思考着。

为了印证心中猜测,少年立即质询高处的少女:“观月!理子妹妹无需同化也没关系的吧!”

这是在隐晦地询问未来。

哦,妄图抄捷径作弊啊。

不行呐,夏油。

世上哪有谁问明天谁就能避祸的好事呢?

不过是其他人想方设法地弥补了漏洞。

“据说,纯粹是据说哦,高层储备了数位星浆体,但是不是幌子不确定,总之天内小姐的资质毋庸置疑。一换一存在区别吗?”观月弥打破了夏油杰的幻想。

气氛僵化,没什么好再聊的。观月弥感到了无语,她叹息地拎起工具箱:“我有许多事务要忙,先行一步。假如难以抉择,这几天你们最好固定在薨星宫范围内活动,外出会有暴露的风险,告辞。”

言毕,她和伏黑甚尔转身就走。

“小弥!”眼看着观月弥纤细的脚踝抬起,五条悟立时不惜扭曲夏油杰周围的空间来挣脱对方的桎梏。

方才满脸平静的少年此刻脸色阴鸷执拗到令人骇然,天内理子心慌意乱地踉跄,恍惚间半撞上了黑井美理的肩膀。

“他、我……”绑着溢满青春气息发带的少女茫然无措,她不懂先前在冲绳嘻嘻哈哈的少年为何眨眼间变成了冷厉的样子、流露出可怕的神情。

夕阳拂照下的海边他们无忧无虑,追逐嬉戏。

为何一旦回归了正常生活,世事天翻地覆?

抑或现实即为沉重苦涩,此前的快乐皆为虚幻?

“抱歉,天内,”五条悟避开了天内理子斥满泪水的目光,“你自己做决定吧,我有急事得先解决。”

少年终究未明确透露选哪边,他不希望自己的态度动摇影响天内的判断。

六眼清晰地勾勒了他与观月弥阻隔的薄弱区域。

举手间,澎湃的咒力残暴地撕毁了屏障——五条悟甚至不管位于核心地带。现在的他感觉自己跃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如同无所不能无所不及,天地万物皆为他而敞开。

深邃的甬道尽头是他数日不见心心念念的观月弥。

她即将踏出门槛了。

再近一点……

便能抓住她的手了。

京都校、“五条”,哈,她还没咨询他的意见呢!

“喂,适才我没揍过瘾,这小子交给我可以吧。”

面对瞬移的耀白光影,青年鬼魅地掉头,构造奇特的短太刀半秒不到便完成了出鞘,其泄散的寒意似能刺痛人目。

“请便。”

获取安全许可,体术经历千锤百炼的伏黑甚尔张狂地劈开了晃眼的咒能,霎时反守为攻。他的刀法暴烈肆意,追斩旋斩横掠逆劈切换自如。锐风叱咤,刀影漫天卷地,五条悟在细密的刀风中难以前进寸毫。

冰冷尖锐的刀刃横亘淡粉的背影与湛蓝的眼眸之间,五条悟徒手接住利刃,觉得目前的他足以掰断这把短兵,却忽视了天逆鉾原本的功效。

特级咒具天逆鉾,其效果为:强制解除一切术式。

牢固密封的无下限状如破了洞的气球被尖刃趁虚而入,削掉了半块手掌,却以恐怖的效率恢复了原状。

“你……”亲眼见证果然更为震撼。

棘手了。

哪怕身负治愈的手段,掌心被削应该会下意识地蜷曲抽搐,可少年顷刻间益发兴奋了。

身法完满到毫无罅隙可漏,倒飞空中,食指与无名指顽皮地遮住了一只眼睛。

他笑得乖巧友好,传闻里反转术式制造的弹射之力赫的冲击波瞬发至跟前。

轰——

惊人的红光渲染了整片视野,磅礴的气流掀起伏黑甚尔。他无法控制气旋推滚着走的身躯,轰然砸进了附近的承重墙。

“奶奶的。”幸亏这学校的外墙砌得足够扎实。

不然坍塌的建筑能把他砸昏。

伏黑甚尔抹了把血水,环顾四周。

交战声浩大,远处的观月弥仍未回首,怡然自得地迈着步伐。

唉,不愧是冷淡绝情的大小姐呐。

可怜小少爷穷追不舍了。

这般也好,彻底不用顾忌了。

青年动了动指尖。

——身体没骨折。

能够接着战斗。

瞅着前方少年癫狂暴戾嗨到神经紊乱的模样,伏黑甚尔自墙根跳起,活络着筋骨,有了种暌违的违和感,然而内心突然燃烧的尊严驱使他将对战继续了下去。

他一介匮乏术式的野猴子。

倘若能杀了六眼……

唇角扯起不甘的笑,肌肉暴突的小臂毫不怜惜地插入丑宝体内掏出万里锁。

以最快的弹速和最大的质量射向五条家的六眼小子。

——违和感。

薨星宫外辽阔的校园内,少年轻狂地腾飞上空。

飘逸的白发随风荡漾,外套大敞,风灌着卷起血迹斑斑的衬衫,奏起猎猎的乐曲。

单手握拳,另一条手臂舒展而开。

“这一招,即便在我五条家,也仅有极少部分人知道。”

顺势与反转。

通过使各自的无限冲突而产生的假象力量倾泻而出。

「虚式·茈」

……算了,当前的状况挺舒坦的。

大小姐会照料惠的,她那么宠爱小惠,大约会大发慈悲地替他收尸吧。

感受到的时候已经躲避不开了。

正反物质湮灭般吞噬万物的浩渺势能炮轰而来,毁天灭地级别的能量对垒几步之遥的距离,委实避无可避了。

失败了啊。

预想里肾上腺素飙升的麻痹感未曾抵达。

“甚尔先生莫非也准备寻死吗?”

暖香飘拂萦绕,颈项边环了双柔若无骨的手。仿若晓风踏破初尘,轻灵一挑,庞大的波潮便尽数被挑开他的少女吃下了。

躯体完好无损,照旧处于气力充沛的巅峰。

却有一道柔渺的人影哗啦啦地溅着血,宛若雪夜祭红的天空,夺取了人的全部神识。

“喂!你——”是大小姐。

还好吗的音节断在口中,灾难形力量的冲袭下不可能“还好”。

不死都算万幸。

她的速度居然快到超越音速么?他闪避不及的洪流她反而能带离他……

这厢伏黑甚尔意外着,停驻高空的五条悟惊愕到无以复加。

“小弥,你——”

熟悉的、氤氲着厚重诅咒的血液。

泰半胸腔、腰腹灰飞烟灭,伤口圆滑到叫人心生恐慌。

凭什么她要为外面的男人抵挡,他是她的谁?

又为什么……不施展无下限?

就算是虚式茈,开无下限起码能化解掉部分的啊!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仿佛有东西随着那发招数一齐消逝了。

直愣愣地凝视惨烈的残躯,五条悟亢奋的状态瞬间消解。他跌撞局促地探向观月弥,莹蓝的瞳眸充斥着颓然绝望。

“小弥……”拜托了,他不跟星浆体他们离开,他留下来陪她处理后续的情况不可以么?

不要抛弃他,他在冲绳那么表示是想当然她与他们一起的,绝非一刀两断的结局。

他受不了和她分开,更讨厌她喊他五条、去京都。

观月弥,求求了。

“五条。”

悟、五条老师、五条悟啊。

故人的身影终会消散。

她惦念的那道影子……也该归置了。

观月弥伸出手,制止了少年的靠近。

她除了呼吸稍许急促,脸颊泛红,未见其他异状。

眼神明亮到异常,约莫疼痛刺激了丘脑,她亦有些诡异的嗨。

胸腔腰腹分明遭受了毁灭性击打,却语调平稳,音色温柔。

而那个六眼同样不慌张战兢,依稀是他们间独有的默契。

疯子,怪物。

他们是天生一对——伏黑甚尔不着调地思索。

肩颈部挂着的纤臂缓缓收紧了。

因观月弥救了他一命,青年任由她动作,配合她演戏。

“五条,不许太欺负我的丈夫哦。”甜蜜蜜的腔调,彷如往常诉说着情话,唯独换了对象。少女的头颅亲昵地抵靠黑发青年的颈窝:“忘了告诉你,甚尔先生其实是我的新婚丈夫。”

“用你教的无下限来防御五条家的虚式实在不妥当,我不喜欢。像在用前任的遗产保护现任,怪怪的。反正我死不了,你不用介怀。哦对了,你前面被我亲爱的丈夫捅了几刀,我们算扯平了吧?”

语毕,她暧昧地扶过伏黑甚尔的颌角,在他颊畔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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