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改回原名、携再婚妻子入籍是绕不开本家的。

当日下午,观月弥拜见了禅院直毘人及禅院家的一众骨干。少女和禅院家鄙夷的败犬登门拜访,虽低眉顺目、送来了大量的利益,禅院家众仍面色不愉,极不情愿接受这两人。

唯一高兴的只有禅院直哉。出乎意料,平日刻薄谁都不待见的禅院直哉奋力为二人周旋,积极撺掇自己的父亲留下他们,起码过个夜再谈。

观月弥明白情况没表面展现的简单,她拥有卓越的口才演技。宣称加茂即保守党的大本营策划着安插她进五条,取代禅院的情报总监之位,加茂五条私底偷偷地联手了,不满禅院的一家独大。

又表示她坚信精妙绝伦的术法和咒术界的辉煌必然由禅院撰写,她与五条不合,更看不惯五条抛弃旧日风俗的做法。

她展开讯息软件,确定她开发的程序唯有加上禅院的助力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她期望帮助丈夫家族的术师,亦不希望他们小觑了她的爱人甚尔。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有追捧讨好也有不依不饶地提出自己的观念的,做足了青春少女脱节现实浪漫无知却有点儿想法的形象。在场的皆为老狐狸精,他们审度观月弥的神情仪态,目光驻扎她无名指的硕大钻戒,又琢磨着嫡子的态度,暗自衡量。

没人关注禅院甚尔,此乃他们家甩掉的破烂。

禅院直毘人一言未发,他摇晃着红色的酒葫芦时不时地啜两口。观月弥轻声细语地叙述,他一会儿装作瞌睡,一会儿动静骇人地砸下葫芦,惹得跪奉的族人忐忑不安。

但观月弥始终保持着轻柔的语调,偶尔噪音过分了些,她亦稍许停顿,抬头温顺地注目盘踞主座的男人,继续垂下优美的颈项,若无其事地叙了下去。

她的表现引起了直毘人的兴致,思忖多年不在一处生活,甚尔竟扭转了喜好,偏爱性子柔顺的女人了么?倒是件稀罕事哪。

青年在他眼中确实转变巨大。

上次见面仍旧是副不屑天地的狂浪样呢,桀骜不驯的。今日在年轻女孩身边居然安安静静,脾气气场皆收敛了,还改姓回家,好手腕哇,这位观月小姐。

有趣,有趣极了。

禅院内部青黄不接,新生代无人能与五条家的六眼傲立同等高度。扇的两个女儿亦是拖后腿的,甚尔虽说缺乏术式,体术却叫人望尘莫及,更是生了个未觉醒术式的儿子。另外他带回来的女孩,容貌盛到简直是种陷阱的地步了,怪不得加茂上头挑剔的那位认她做义女,妄把她插入五条啊。

而今,他们齐聚禅院。

胡子拉碴的老头撩开眼皮,眯了眯在座众人抗拒厌恶的表情。他终是大口灌了酒,应付般地定论道:“按直哉说的办吧。”

……

会议散场,捏着点权力的骨干们心思各异,纷纷调查观月弥的经历。禅院甚一、扇径自拦住了直毘人,欲发火质问,后者故作醉酒打亲情牌糊弄了过去。他们气势汹汹地堵截许久未归家的男人——甚尔。

刀铭闪烁,华丽的锻肌出鞘,不必言说,一场激烈的战斗避免不了。两人经年累月没跟甚尔抗衡,自觉刀法拳术精进不少,总胜过某堕落吃软饭的男人,却被毫不留情地秒杀。

抱胸隐藏拐角观战的傲慢少年禁不住地嗤笑出声:不自量力的白痴,胆敢当面挑衅甚尔……瞧瞧这群蝇营狗苟输得多难看啊。

他的笑声于路过的观月弥侧影中陡然停滞。

禅院直哉对眼前低调的女人有印象。

她的工具箱是他近年来绝无仅有的败绩……集结了顶尖工程师却一筹莫展,浪费了巨额资金人情不说,他的威望因此而滑落……

可如今她是甚尔的法定妻子。

瘦削高挺的金发少年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本准备警告一两句。可惜少女生得太作弊,她是纤盈精巧、令人有呵护欲的样貌。

偏生她的瞳仁犹如一泓烂漫的秋水,看起来不谙世事,悉心守护的同时便诡异地催生了人的毁灭欲。

禅院直哉回想起她方才发言的姿态。

礼数周全,温柔平顺,跪坐奉茶的礼仪连他都挑不出错。唯独、唯独……

甚尔哥哥的女人,怎么可以对无聊的杂碎低声下气呢?!

面对微笑向他躬身行礼的少女,少年终究未置一言,烦躁地扭开了头,放她走了。

心中冷嘲道,来日方长。

大家族里折磨人的法子擢发难数,就算他不出手,他丑陋的亲属们一定按捺不住。

且让他欣赏一阵她被欺负得梨花带雨哑口无言的模样,及甚尔对此的反应吧。

-

三小时到,观月弥谢过了身后的仆从,在安置的客舍内更换医用敷料。

投影与简易筑构术式虽然足以掩盖躯体的异状、保证她的气色,该淌血的依旧会淌。

解开层层叠叠的腰封、外衣、里衣,观月弥兀自清理伤口,自言自语般道:“请问您还好么?如果待不下去我会转换策略,尽快料理。”

“比挨了一记虚式强。”屏风的另一边,有精壮男人的影子浮动,赫然是一招搞定了两位亲戚的禅院甚尔。

“抱歉,委屈您了。”他到底是抵触这块地方的,她感受得到。

坐姿狂放闲来无事的青年脸色古怪。

对着他一介大男人道委屈?在她心里他也是小少爷那种需要哄的小男孩么?

“反倒是我小瞧你了,你的演绎水平能当演员领奖了。”含情脉脉地握拢他的虎口,亲密崇拜地称他是她的爱人,水光潋滟的瞳眸全心全意地倒映着他。

娓娓道来的腔调、伪装捏造的脾性,甚至不经意间暴露的小习惯……谁能料到一切皆是虚伪的,是她故意留给其他人的把柄呢。

“啊不对,我遗漏了,”禅院甚尔调侃道,“你应该冠个知事的名头当当。”

“知事啊……”观月弥意味深长地慨喟,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怎么?”难道她挂着什么职位?对了,他记得她透露过不如猜猜她其实站在谁背后。

“政治家很看重血统出身的,状似无依无靠的新晋大臣基本入了赘,是财阀豢养的狗。一条狗跑了废了总有替补的欢天喜地嗷嗷叫。操弄权术的手段可比搞咒术的脏多了,该解释为舞枪弄棒的骨子里沁着股血性不够擅长阴谋诡计么?恕我直言,禅院家与之相比小孩过家家似的。”

禅院甚尔当年未能抵抗过禅院家,离家出走了。

而五条悟不敌禅院甚尔,略施小计便令他栽了攸关性命的跟头。

哎。

“还是百喰家好玩儿。”

“好玩?”

“对呀,互相骗来骗去,观赏对方的表演,分辨话语的份量真实性,寻觅破局的路径……唔,跟闯关解密游戏一样。不过人心难以估量,有时会爆发无与伦比的美丽光辉,有时又丧尽天良得叫人咂舌,这即是乐趣所在。”

“……”

费心费力算计来算计去的烦心事,在污泥般的禅院家,她居然兴味盎然。

禅院甚尔凝望着少女柔媚动人的剔透眉眼,及她身旁散乱的残缺不齐的纱布,想她果然不符合他的口味。

完全不是他喜爱的类型。

可谁不乐意跟顶级美女相处呢?匡论她讲话风趣宽柔,仿佛能撬开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禅院甚尔不介意多和她聊聊天、了解她一点。

“你既然在海外持有丰富的资产,干嘛不借助外资途径布局?”

“我借啦,我的主机数据库一部分正是利用了外务省的渠道,内阁纠察也不会出具结果。然而我国国民如此重视国产、注重血脉,外交施压虽便捷,却容易触底反弹。日后闹出抗议游行的风波就不巧妙了,会诱发阴谋论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理吧。”

桃喰通过学生会控制着的学员,校园与议会盘根错节的关系。

她暂时蒙骗过高层即可。

“话说甚尔先生,你觉得咒术界像交通法规也立一套完整的法案如何?”

“我是指,一套完善的系统,假如普通人能看见咒灵……”

-

东京,凌晨。

深夜,确认天内理子与黑井美理在隔壁房间睡着,五条悟从冰箱取出两罐汽水,笑容可掬地找上了夏油杰。

冰凉的罐体碰了碰少年裸露在外的臂膀:“喏,你的份。”

凉意激灵得夏油杰登时精神了,顺势拿过,他蹙眉瞥向了汽水的风味标识——啊,悟拿的是他讨厌的味道啊,真记仇。

尚未发表意见,近在咫尺的开朗少年适时地卸了笑,直白道:“我计划设计场袭击。杰,你若执意守卫那丫头,估计得……”

只有让总督部确信天内理子身死、夏油杰陨落,他们方可逃避追杀,重获新生。

他的言论霎时激起了散发少年的强烈不适。

“喂!你……”涌动的心绪导致启口卡壳,夏油杰顿了顿,迅速理清了思路。

他怪罪道:“你什么意思?悟,当初可是你满口答应我们共同离开的,哪怕向天元开战也不在乎!你什么时候学会出尔反尔了,承诺的统统作废了吗?”

“呀,毕竟语言是存在赏味期限的?”五条悟乍然忆起观月弥忽悠他时扯过的烂话,嘻嘻哈哈。敷衍搪塞的借口在较真的夏油杰处禁止通行,只会掀起对方加倍浓烈的反感。

发觉友人玉白的面容倏忽间怒得薄红,显然气狠了,五条悟连忙摆手,示意他前往阳台并且闭合了门。

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眺望着闪烁的信号灯与奔驰的豪车,五条悟双手抱胸挨着玻璃门,半笑着慨了口气。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我没办法跟你们一起远行呀。”

“原先直接应下是我太幼稚了,没考虑后果,现在不同了。”

“我真不负责恐怕你都联系不上我,小弥她不可能有机会递交申请表的。

杰,你认真听我分析,与天元对敌大概率将影响术师正常祓除咒灵。万一「帐」波动导致执行任务的人员和一般民众意外死亡怎么办?不仅仅是天元本身……目前的委托量,一下子减少两名特级,其余术师负担不了的,真要拍屁股丢给小弥么?”

“你单枪匹马支撑不起两个人的人生,变换身份是最轻松的解决方案了。天内……她不能一辈子依赖别人的啊。”

少年的嗓音十分温和,细听却颇为散漫轻浮,与往日的他差异鲜明。

夏油杰品出了差异,他从未见过五条悟如此能言善辩为他人思虑又对自己人冷酷的时刻。拉开锡环,他将原因归结至观月弥。

“小弥她祝福我们一路顺风,她支持我陪着你们的。”双双叛逃是烂橘子喜闻乐见的事,她无需为他们的生命安全操心了,然而——

“我爱她呀。”

“也很担心她。”

五条悟想,他对观月弥差不多是一见钟情。

两次一见钟情。

东京都内的公司大楼,他不曾全力躲闪她的吻,接过了她的蛋糕。

又在东京都内的雷雨天,建筑物挤凑出的迷宫般的小巷里,出于各种因素的冲动把她捡回了家。

即便暂未得知事情的全貌,记忆断断续续的,但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会变化的。

他未来喜欢她、现在喜欢她、说不定过去同样喜欢着她。

“呵……”

盛夏夜里的风依稀有些凉,夏油杰伸臂撑扶出租屋的栏杆,麻木地啜着手中难喝至极的草莓味饮料。

他心想五条悟莫非疯了,抑或被咒具捅坏了脑子,不然他怎会性情大变道出不管不顾的话呢?

尤、尤其——

“你早晨不是告诉我,观月她结婚了么?”

“结婚了才妙啊,”五条悟眯起眼眸,绷带遮盖了他眸底蕴藏的危险,他语气如常,大大咧咧的,“诶,跟有夫之妇偷情不刺激么?这样方能体现五条悟独树一帜的作风品味嘛!”

“……”倒不必特立独行到与有夫之妇搅和。

夏油杰有一搭没一搭地灌着冰饮,他十指微微颤抖,竭力维持镇静。

咕嘟、咕嘟,富含气泡的果味水一口口下肚。吞咽遮掩了情绪的异常,他压根尝不出滋味。

舌根发麻,夏油杰意识到了他的问题,但拧巴着不愿回头。

而五条悟的“背叛”致使事态雪上加霜。

“人不能太贪婪,选择吧,杰,或者我们回高专。天内假死后我们可以经常探望她,她不能使用原来的名字了,当作和过往道别吧。”

“我找家庭收养她,她不用连日奔波了。你今天注意到她的状态了。”体能平庸,跑一段距离便跑不动了,天内理子的身体素质无法承受逃亡生活。

夏油杰不言不语。

他明白五条悟讲述的是最合理的安排了,却垂死挣扎的:“明日再商讨吧。”

“先不要告知理子妹妹。”

话音落下后失魂落魄地踏回房间,五条悟蓦地唤住寂寥的背影,伸冤似地问:“小弥许诺她能善后,你就没替她担忧过么?”

“对象并非随便谁,而是天元,维续着全国的结界基底。你几次三番提醒我更替敬语,就是为了面见天元大人时恭敬点,你忘光了吗?”

客厅内静悄悄的,少年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谁知道呢,”僵滞良久,夏油杰苦笑着侧过脸,暗夜的阴影使得他的脸部线条辨析着晦暗不明,“观月善于心计,不知晓哪天就被她计算了。我没防备干预已经是碍于同校生的脸面了,五条家不也因为她损失惨重么?悟,爱情冲昏了你的头脑。”

五条悟沉默地审视夏油杰。

昨晚获悉的影像只有片段,不过他听到了夜蛾震惊的声音。

号称杰屠了一整座村庄、弑了双亲。

他不相信恶贯满盈的连环案件会由杰犯下……但跟观月弥的分歧上,他似乎隐约窥见矛盾之尖锐了。

“五条家折损大,可弥弥的情报软件实打实地成为了官方认可的应用啊,你清楚获得总监部的认证多困难么?

辅助监督和咒术师的阵亡率近几月大幅下降,全部是小弥的功劳。况且不是仅有五条家吃亏,御三家一道吃亏咯。

御三家本来就专|制且针对我家,她没法搞特殊的。”

“唉……”少年落寞地叹息,貌似懒得再申辩。

他拍了拍挚友的肩膀,好心地带过喝空的易拉罐,在对方受宠若惊的视线中:“我帮你扔,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讨论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个计策。

一个较为弯绕、不太文雅的计策。

也许受观月弥的熏陶,五条悟认为寻常方法说服不了夏油杰了。换而言之,他在夏油杰的论点里早已是观月弥的人了。

这么归类也没错。

那其他人呢?

假使灰原、七海出现了,杰……依然坚定不移吗?

摩挲着口袋里的狱门疆,五条悟清洗了罐子整理了垃圾,窝在沙发编辑了几条短信。

尽管不清楚这玩意儿跟将来的他如何牵连……他还是很期盼做梦邂逅观月弥的。

他不理解为何星浆体的同化能促使她和他一刀两断同别人结婚,绝对有他忽略的理由,但愿梦里的画面能给予他新鲜的灵感。

请让他深入了解些吧,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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