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东京,八月末。

漫长的夏天即将度过,星浆体一事了结,五条悟与夏油杰提交了详细的报告,夜蛾正道分别传唤两人谈心。始料未及的是天元主动拒绝了同化。

虽然摸排不清其中暗藏的玄机,总之天内理子恢复了正常生活,日后将重新斟酌前行的方向。

五条悟夏油杰对此感到莫名其妙,但语焉不详的高层才是正宗的高层,他们习以为常。

夏油杰原本定会因此摇摆纠结,但他已从观月弥那洞悉“长者”的真面目,故而他不甚在意真相。五条悟本就漠视老骨头们的算计,更不可能专门彻查原因了。

尽管过程跟观月弥脱不了干系,夏油杰认为挚友会坚持搜查内情,可惜挚友毫无反应。

重要的变革于是在两人的心照不宣中落幕,紧凑的任务与日常蜂拥而来。回过神来假日降临时,不知不觉一个月消逝。

一个月足够发生过山车般纷繁缭乱的状况。

此次的“纷繁缭乱”跟学生无关。上层风云骤变,矛盾尽数转向了与机关组织的制衡,没功夫内斗、刁难年轻学生了。

变化的起因是保守派的某位泰斗级别的人物倒台了。普通的倒台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关键那人已经死了,却被以金融罪的名义清洗了整条脉络!政府的翻脸不认人令上百个大小家族闻之色变,迅速瓜分完了利益后,倒弥漫着股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悲怆味道。

咒术界的阴私——死刑私刑、生命交易等历来不受常规律法管辖。而今内阁闷声不响地解决了那位历经血腥的大人物,甚至拿世俗的要务为其按了冠冕堂皇的罪名,如何不使人心惊胆战?谁知道哪天闲来无事的阁老们就清算到自己头上了啊?

咒术界亦非吃素的。

清清白白幸运儿似地登足高位的寥寥无几,政客基本借助了超现实的能力借刀杀人、扫荡政敌。早年参与了政斗的人员私底跟议会交涉,宣称他们一退再退多年,持续撕扯不介意鱼死网破,彻底公布尘封的秘密。

某某继承者非意外身亡、某某称作为经济基石的工厂倒闭实则蓄谋已久……

老橘皮们慷慨激昂,成日愤懑地团聚一处谩骂议院,骂对方过河拆桥,口诛笔伐。短短一月内术师们团结有加,无人整日揪着小辈不放了。

归根结底是先前过于清闲。

总督部找到了新的集火标靶,学员们该讨伐的诅咒仍得讨伐。夏季冗长得叫人觉得多余,阳光很美好,太热太久了便徒增烦闷。假期很理想,却意味着和同伴、心仪之人的短暂分离。尤其对咒术师而言,年中象征着永无止境的战斗。

如此,一切的期许与宣泄皆压注在夏末的祭典与烟花大会。

东京高专宽敞的主道,朴实的石灯祥和地伫立两旁。好不容易空闲的五条悟朝道路尽头的伙伴们挥手,做着小喇叭的手势:

“人到齐了吗?二三四五六……嗯,我们出发了哦!咦我说都有两名无敌的特级当保镖了,你们神官不要瞎凑热闹了嘛,像阴魂不散的幽灵诶,傻兮兮又晦气。天元亲口取消了融合啊,还这么慌张谨慎干嘛?理子妹妹我们会照顾的,你们赶紧散了吧!”

侍奉薨星宫的神官面面相觑,面露难色,最终和天元通讯后鞠了一躬无奈离场。

“五条,你最近很擅长说话啊,”走近的冥冥打趣,“这是开化了么?”

“嘛,谁知道呢,”家入硝子捂住嘴巴轻笑,“瞧着是人模人样了点。”

所有人默契地未提及某个因素。

“喂喂,在你们眼里我究竟算什么啊?‘开化’用得太过分了,是吧杰?”少年鼓起腮帮不服气地寻求好友的帮腔,他手肘霸道地搁在对方肩膀,另只手推推墨镜,“明明是大帅哥五条悟来着的。”

夏油杰展露温和的笑容。

面对女孩们熟稔的鄙夷表情,他和气文雅地舒缓氛围——二年级重归原先的三人,气氛恍若退回了从前的温馨,损失的皆在慢慢复原。

这理应是符合他心意的,然而圆场时夏油杰忍不住思考:如果观月在根本无需他调剂场面。观月可精通出其不意了,谁也猜不透她今日是捧悟的场还是拆悟的台……这种时刻她会附和什么呢?

哎。

“不好意思打扰下,上车再聊吧。马上要堵车了,”走神一瞬,七海建人默默提出了他的宝贵建议,他似乎永远有担忧不完的心,“今天限流。”

“哇,我们的七海好可靠!”五条悟大惊小怪地感慨,嬉笑着拉开车门,优先请天内理子和黑井美理坐了进去,“那走吧~。”

一行人便前往夏日祭。

今年的夏日祭与往年别无二致,除了添了新人。天内理子兴奋地抱着黑井美理的胳膊比划人山人海的车窗外,议论行人的穿着打扮等,众人因知晓她的经历有意为她介绍祭礼的内容特色。

“天内小姐是第一次出席仪典类的活动吗?”

“嗯!是的。人多不安全,鱼龙混杂,护卫难度高,不过今后我解放啦。”

“啊,原来如此,天内小姐好可怜……下回我让我的妹妹陪你吧,同龄人相处应该更有趣!”

“哇,那样可以吗?我……”

有说有笑地交流,彼此紧挨着到达入口处,高专的学员共同玩了些花一两百日元比赛的小游戏,欢呼地赢了几把后陆续分享着食物散开。期间五条悟早早来到多摩川边等候烟火绽放。

他翻开手机,卸下肩头背着的超大帆布包:“我负责占位!大家一会儿直接过来,记住是桥墩左边十米的位置哦!千万别搞错了,嘛……我的身高你们眺望得见我吧?”

离开幕仍有三小时,因人潮汹涌,观览的地方必须提前占据。

众人拍着他的手臂道拜托了,商量轮流换班等,五条悟一概婉拒。

少年独自玩了片刻的像素怪兽大战,铺开了包里的野餐垫,懒洋洋地倚靠斜坡,顺势偷食粉糯的菓子。

“悟,我跟你换吧,你去逛逛?”不出半小时,一支三色丸子放大呈现眼前,是夏油杰。

他自留了一份酱油味的:“你的我要了有馅的,今年增加了许多新式口味呢。栗蓉、桂花、鲜花云腿,听说是中国人开张的小铺,古法制作,出奇得美味。”

“在外挤着吃没躺着吃舒服,”五条悟非常不客气地拿过,立即咬了一口,含混的,“我蹲守这里就够啦,你继续逛吧。灰原那么崇拜你,别叫小学弟伤心啊。天内首次参加也需要人带吧?”

他体贴懂事,反倒令夏油杰果决地蹲下了。

少年驻扎简易的营地,随手扎起被风撩得迷眼睛的头发,轻声:“悟,你不要紧么?”

“你脑子秀逗了吧?我能要紧什么?”

语气毫不留情,仿佛依旧是没心没肺对世事不屑一顾的五条悟。

夏油杰微妙地停了停。

他心中吐槽悟明知故问啊,然而对方佯装不知,他唯有硬着头皮:“观月她……许久没消息了吧。上头的改动是跟她有关么?你不是……”

你不是特别期待和她一起游览烟花大会的吗。

星浆体事件收官后,夏油杰多次问夜蛾索要观月的单人文书,未果。对于她,夜蛾灰败地宣布“她转校京都了,其他不了解”,以此为句号,完全断了音讯。

貌似泄露咒骸的制造方法观月未曾报备,憨厚的中年男人流露了一种遭遇背叛的受伤感。

咒骸暂且略过,原忧虑观月迟迟不见踪影悟会如薨星宫般发疯,谁料他异常淡定,风平浪静地评论了句“随便她吧”,便渺无下文。

老师失望透顶,友人一声不吭,夏油杰又不愿发短讯联络观月弥。主要悟若真心实意地放下倒好了,可他怎么观察都是……一言难尽的状态啊。

打电动买杂志没以前来劲了,宛若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冻结了真实心情,不确定冰层何时骤然破裂,一脚踩空。

“诶,我是想啦,但我的一厢情愿也要人家配合嘛,她不配合我也是白搭。”少年嚼着团子,飞速按键,展示讯息,“喏,你看吧。”

夏油杰接过手机一目三行地粗略扫过,倏然瞠大眼眸握紧机体,难以置信地阅读了几遍:“……哈?她跑海外度蜜月了?!”

“蜜月八成是幌子,嘛,她好像确实挺高兴的,领着小……那个小屁孩。”差点顺口直言小惠了。

关于惠的情况他稍许记起了部分,只是凭何惠的待遇比他优越啊,他拉扯她的时间更长吧?她偏心区别对待!

“杰,你想不想度假啊,要不然过阵子我们请假飞出去兜一圈?”

“我大概跑不开,我这边有小孩嗷嗷待哺呢。况且等你有空观月估计都回来了。”话音落下,夏油杰猛然发觉他暴露了些东西,五条悟竟然一副早已知悉的模样。

莫非观月交过底了?或是悟近期重整的情报部门探查到了?

夏油杰沉吟。

“谁告诉你我是去找她的,我准备周游美国不行吗?切。哦对,你下趟看望她们的时候叫我声,现在委托不紧张了,让我见见你藏的人呗。”

“悟,你啊……算了吧,”考虑到五条悟带歪人的能力,“我怕你拐偏她们。”

“谁拐偏谁啊,细究起来,你才——”松弛翘腿的少年蓦地住口了。

清凉的晚风拂过,伴随着孩子们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四周灯火明亮,人流如织。繁华的灯彩人影中,少年们四目相对,同时意识到形势诡谲。

无言沉默了半晌。

五条悟率先捻起新鲜的点心,若无其事地续起了前面的话题:“小弥前脚表示不回,后脚京都立马出事了。虽说我家得来的信息通篇不曾出现她的名字,但越隐瞒越蹊跷,你明白的。她大约正好利用‘蜜月’撇清嫌疑。至于摆脱的对象么……”

咒术界绝无可能,咒术界快自身难保了。由此推断她合作的对象其实是派阀?因为和派阀互相谋利忌惮,所以不得不躲避国外么?或者另有隐情?

她当真胆大包天,敢与虎谋皮。总监部尚且慎重应对的……哎,总监部也不够她盘算就是了。

五条悟分外看得开的口吻,夏油杰理解不能。

他小心翼翼道:“悟,蜜月本质上依然是蜜月啊。”即使属于避嫌……仍是人家新婚夫妻蜜里调油的热烈时期啊。

“是不是她回国就水落石出了。我有个猜测,得亲自确认,”五条悟胸有成竹的,“啊对了杰,你再补充些糕点吧。喏,这几种样式的我消耗完啦,中国人传承的秘法着实厉害,太好吃了。”

少年眨巴着眼,无辜地捧起星星点点空了角仿若老鼠偷啃的盒子,让夏油杰数具体缺了哪些类别。

夏油杰顿时气血上涌。

赏了五条悟一招却被欠揍地避开,人群聚集处无法召唤咒灵。温雅的少年干脆盘坐餐垫岿然不动的:“自己买,我守着。”

“切~,小气。”

-

璀璨绚丽的花火喷涌盛绽时,五条悟拍了一堆照片,厚着脸皮请求路人帮他们合影。

介于这群学生出类拔萃的样貌,有不少人愿意替他们多角度拍摄。

凌晨返还宿舍,摸出安静的狱门疆,五条悟呼了口气,搭坐床头柜阅览相册的影像。

每人的神情皆是愉悦的,合照缤纷缭乱五花八门,齐全。然而心底掀起水井干涸般的空虚,终究是缺失了一块的。

他头仰倒柜面,百无聊赖地思索着:观月弥穿浴衣一定格外漂亮啊,他从未欣赏过她身着浴衣的样子呢。不清楚未来的自己有没有观赏过,倘若未来一样没,他们之间未免太可悲。

摁开新短信的编辑页面,对着空白的文本框,五条悟发呆良久,“啪嗒”合拢翻盖。

他刻意忽视了不断更新的情报栏。

还是先琢磨如何破解狱门疆吧……破解狗玩意儿的咒具之一居然是那柄捅穿了他的刀,不到迫不得已,他可不想问那家伙借刀啊。

倒非介怀,纯粹不希望观月弥发现端倪。

事到如今,五条悟也逐渐体会领悟观月弥的感受了。

他们恐怕,真的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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