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矫情她认,麻烦……不至于吧。

面对讽刺,观月弥反而笑了下,开挖手里的蛋糕:“我先前是考虑跟他正式交往的,犹豫不决呢。但星浆体……”

始终是她心里横亘的一根刺啊。

“其实那晚,”观月弥停了停,“你能别明面上嘲笑我么?暗地随你贬低,算了嘲讽也没事,那天……”

观月弥坦诚道,她嫉妒天内理子,大概还有羡慕,总之特别不知所措。

“你知道吗,五条悟从不捡女性咒术师回家,我是他的首个例外,他们全部这样告诉我。”

“可是那一天、那几天,当他通知我准备带天内理子逃离咒术界,我头次意识到我并非他独一无二的破例。”

“他真正想要并肩前行的是夏油杰和天内理子,他们才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不过沾了容貌、故人的光。”

沾光的事实纵使早已明白,亦在涉谷混战惨烈的现场说服了自己。可随着星浆体事件全貌的浮现,五条悟话语透露的信任犹如扎了她一刀,正中心房。

她就是会妒忌啊。

眼下天元命令取消同化,他们将来又可以生活得快乐美满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欢笑相片……他们属于一家人。

“我荒谬吧,荒谬卑鄙且龌龊。连初中生都在意吃醋……正常人会阴暗地思考吗?绝无可能呀。”

勺子无知觉地搅动,弄得奶油与海绵层一塌糊涂,观月弥干涩地一口口咽了下去。

她咀嚼着展露难看的笑,模样狼狈:“甚尔,我能够格式化情感的。”

“?”

“不是删除记忆,纯粹消除感情。我会记得往事,但感觉类似蒸发抽取了。我曾经十分依赖格式化,现今很久没动用过了。”

兴许启用的时刻来临了。

似乎乍然有些闷,禅院甚尔快步拉开玻璃门,跨入阳台。

他倚靠承重柱,狭长的眸仁酝酿着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深夜时外界变了天。

温热的风自敞开的门窗卷入,在房内回旋不止,仿佛天灾将至的征兆。空中隐约有雷声鸣动,亮紫的电弧穿梭劈划云层,照亮了少女彷徨无措的脸,雷响轰然而炸。

只听她低声呢喃:“是否再来一次比较合适呢?”

这次她清楚了羂索是虎杖悠仁的母亲,了解了五条夏油天内的羁绊,绝非文件记载的一行冰冷文字,她有希望挽回甚尔的爱人。

然而话一出口观月弥便觉失言,她做不到再来。她全世界遗留的痕迹成千盈百,况且她抗拒再度经受一遍……心足够疲惫了。

她累了。

没力气充圣人把一桩桩事务料理得更加完美了。

却听青年问:“再来?什么意思?”

禅院甚尔正完善着观月弥表达的含义,补足她一直隐瞒的细节。譬如她口中经常提及的,依稀是另外的小少爷?

“就是……”观月弥模糊地描绘了跨越维度,语焉不详令她极不满意。

绞碎原有时空线不能直言,容易诱发紊乱。但甚尔上回很早就死了……让他获悉不要紧吧?

踟蹰地叙述着,观月弥不由得思忖,万一甚尔请求她救助早逝的爱妻怎么办呢?

唯有残忍地坦白她束手无策了。

“大小姐。”

“嗯?”观月弥焦灼,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把话表述得尽量委婉、不伤人。

“是人果然会存在弱点啊,我发现你碰上关于小少爷的状况全脑筋不好使,叫人怀疑智商。”

“诶?”

不问她拯救妻子么?观月弥怔忡。

“你们小女生藏了心思正常,你又是这种性格的。”言下之意她本来即为多思多虑工于心计的性格,“你心中郁结,去询问他啊,天天悲伤春秋的有病啊,可别年纪轻轻长结节了,你脑子泡海水的时候我就帮你分析了。”

“……”

他好体贴啊,总不经意地开解她,只字不提惨淡的前半生。

观月弥忍不住纠正:“那词叫‘伤春悲秋’。”

禅院甚尔:……

书读得少怪他咯?

观月弥忽略小插曲,她怔怔地凝望禅院甚尔,含烟笼雾的忧愁瞳眸越望越亮。

浓雾驱散,她瞳羽湿漉漉,眸子恍如浇溉了丰沛的春雨,莹润明亮,萦绕着千丝万缕的生气与破土之意。

她忽然呜咽一声猛地跳起抱紧青年,双臂重重地搂过他的脖子,歉疚地拍着他的背道:“对不起,我做不到重返十年前了。我留下的印迹不可胜数,实在穿越不了了……我没办法救回你心爱的人了。甚尔,对不起……”

她自私地修改了他的命运,却承担不起他期望的未来,她愧对他。

禅院甚尔淡淡地叹了口气。

哎,一个劲地道歉干嘛,他心道,这小丫头,这方面仍未长大呢。

他压根没资格要求她完成如此离谱的事情,重来他未必能把握得当,人总在遗憾后才幡然醒悟,而他遗憾后同样未能醒悟,堕落得彻彻底底,人的劣根性。

青年无奈地承受观月弥激烈的拥抱致歉,仰望窗外雷暴云聚积的苍穹,收起心底化为灰烬却好似又要蔓延开的寂灭思潮。

他悠悠调侃道:“你差不多得了,别眼泪鼻涕抹我身上啊。”

“甚尔!”女孩子娇嗔,匆忙翻找纸巾不挂他胸膛了。

……

历经爱人死亡的禅院甚尔对爱情有着与观月弥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对他而言,人活着即有无限可能,没有坎迈不过。不像他……

眼睁睁地注目爱人一日比一日萎靡,生命如染疫的月季迅速凋零。他无法理解难以理解拒绝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流逝得如廉价的散沙?

可无论做、说任何话了无效果。他的爱人如被风刮倒的花,风猛烈了些,花骨朵便骤然散了。

明明其他花仍旧挺立着,凭何偏偏是她?

是他作恶多端,杀了太多人的报应么?

那阵子禅院甚尔想不通,也不愿想通。心彷如破了道口子,汩汩往外流淌着黑色的血。那血既是空虚也是恶,上天惩罚他,夺走他的幸福,他索性腐烂到底,主动舍弃一切,抛弃身为人的尊严。

血漫啊漫,积年累月地漏着,渗到他自诩干涸已经枯竭得挤不出来了。倏然间,观月弥出现了。

她在他的心间缝缝补补,他不服、摆烂、口出恶言,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卖着脆弱可怜,一边蛮横地用强力胶水粘黏他的心,随后狠狠穿上几针,阴阳怪气地回击。

看似温柔,实则强悍,具有雷霆手段。

他喜欢她笑盈盈算计他的样子,然而她的心涧亦有缝隙,他堵不住疏不通。

或许……是有机会的。搏一把,作为对她的回报,也作为他重新启程的契机。

可他的赌运一贯差极。

要试么?

禅院甚尔斟酌的片刻间,天空的闪暴愈发暴虐。

刺目的闪电划过本田中心的上空,美国西部是雷暴频发地,常常导致山林大火,严重时一周内会发生近12000次雷击,引发560场野火。

滚雷劈了半晌,观月弥电子后台的警报猝然尖鸣。

她偏头浸入虚拟维数,旋即:“郊外居民向911报告富勒顿北部公园有不明生物作祟。大约是咒灵,我去瞧瞧,你照顾惠。”

“能不瞧么?那女人会解决的吧,特级。”

“千里迢迢出外勤没遇见强劲的诅咒总有点缺憾,当做丰富资料库罢。我有预感今晚的绝对够劲,顺便实验九十九传授我的内容,我今天向她请教了外置术式,术式咒具化的窍门……”

观月弥拣了重点讲,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踩着鞋朝门外跑去。

“我陪你一块。”

“你不困么?说不定拖后腿的是甚尔你哦,毕竟我超强的。”语气得意洋洋,十分钟前哭得泪光闪闪的她如同是昏乱的错觉。

“那烦请你留我一点练手的空间了大小姐,”青年被她摇头摆尾的姿态逗笑,替自己找了台阶下,“我嘱咐下臭小子。”

观月弥闻言立刻交给他一只纳米手环:“给他,方便应对意外。”

“嗯。”

驶离市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风雨飘摇的意味加剧。悍戾的干雷与东京温和的春雷完全不处于同一级别,强烈的旱雷逼得人心脏狂跳,担惊受怕着下趟会不会悲催地劈在家附近。

部分道路封锁,观月弥向当地警察交代了几句,预料之内地碰见了单独驾驶摩托的九十九由基。

亮丽的长发肆意地飞舞巡游的暴雷,仿若汹涌的放电现象是她策划的天然朋克舞美。腿长得惊人的女人揭开头盔护目镜,亲切地打了招呼:“嘿,观月,没想到又见面了!我跟你着实有缘啊。对了,你是出于无处安放的善心才跑来搭手的对吗?祓除的奖金还是归我的吧?”

国外诅咒数量相较日本实属少得塞不满牙缝,九十九由基纯属没得赚。如若观月出手,她恐怕……抢不到。

“是是,钱算你的,咒灵归我。”汽车疾驰公路,金发女人的单骑摩托车却有速度更猛的趋势。

阀门拉升最大限度,呲啦的油箱轰鸣,尾气飙射。观月弥见状当机立断地推开车门,狰狞粗壮的炽白雷电中,她径自瞬移踩在了高空:“既然有竞争者,我先走一步。甚尔,辛苦你停车啦!”

半途被抛的禅院甚尔体感微妙,暗自琢磨着:……他好像是多余的?变成了只能干杂活的劳工?

唉,没关系,他自我调解,大小姐嘛,他充趟司机不寒碜。

-

泊车完抵达咒灵活动的区域时,两名女人正试验崭新的招数。

据观月弥介绍,此招式的灵感源于空化效应。所谓的效应须得追溯到伯努利原理,即制造出冲击力可怕的空化射流。苏联的暴风雪鱼雷及超空泡鱼雷等便是运用了此等厉害哄哄的效应,成为当时神话般的镇山石,无可匹敌。

禅院甚尔听她和九十九由基科普庞杂的理论,例如“流体的动能加上重力压力势能的一个常数……空化作用是指存在于液体的微气核空化泡在声波的作用下振动,当声压达到一定值时发生的生长和崩溃的动力学过程……”。他觉得堪比和尚念经,然而两名搞研究的女人共同取笑他没文化。

禅院甚尔非常无语,后悔未戴对耳塞出门。

在他眼里,劳什子的空化仅仅是产生了一道炸裂般足以湮灭物体的气流。其中气流的每一份小泡点会复数级迸裂,有如叠进式爆炸的旋转状能量波。非搞官方的解释……

不过注视观月弥开怀大笑的情态,青年凌厉的眉眼不自觉地软化。

她难得笑得开朗,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耀眼得宛若一枚小太阳,能沁出金澄澄的暖芒,像是秋季摇曳的麦田,明媚温馨到连暴戾的惊雷都沦为她的陪衬。

倘若她能多笑笑,他不介意日常听她念经挑剔啊。

原本被“夫人”笑话便无伤大雅。

禅院甚尔欣赏了会儿少女的笑容,继续替女人们打下手,按照她们的指示引导击打怪物。

骇人的电蛇直奔长刀而去,妄图通过传导上亿伏特的电压轰毙男人。青年若无所觉地低空翻跃,电光猝闪,弯折地以斜线形式追弹攻击,他反手抽出另柄武器利用电流活跃的特性加大输出回馈给了灵体本身。

咒体隐蔽的身躯在一秒内伴随着凶狞的光闪被切割了不下半百遍,接着迟滞性地爆裂,恍若盛大的灭世典礼。

挥刀途中,禅院甚尔无比沉静,眉头不带一丝挑动,他半开小差地回忆与观月弥的过往。

观月弥啊,起初的合作让他判断她就是一青春期少女,和男朋友玩着扮家家游戏。后来熟悉了,她的跳脱致使他略微当她为小辈、女儿看待,而她成熟柔情的一面令他无法避免地将她视为对等的女性。

他们同时是同类、共犯。

来日方长吧。

漠视九十九由基赞叹的目光,禅院甚尔甩掉刀面的污秽,一言不发地揉了揉观月弥的脑袋。

多笑笑吧,不要总是为了他人而难过啊,他会守护好她的。

以及惠。

他来之不易的新家庭。

……

记录完数据,回归酒店,观月弥瘫倒柔软的大床,久违地有了些睡意。

今日并无行程,单纯地睡一觉休息貌似是可行的。

从前她日夜争分夺秒,害怕遇上敌人实力不够,错失良机。

而今涉谷之战铺满高专的墓碑已全数粉碎,压她脊背的陡峭山峰无形间变作了堆砌她的高台。

观月弥犹疑,最终选择钻进被子,闭眼睡觉。

由于疲劳,她很快沦陷梦乡。奇怪的是她的枕叶生产了怪诞的梦。

梦中是她纠结的又一轮开始,这回她独立精准地办完了任务,他们谁都不认识她。

五条夏油硝子和高专众人平稳地度过了四年学习生涯,她达成了扫描天元、与天元共鸣,维持信号进「帐」。

所有皆是美好的,高专学生们要么实现了理想,要么与心意相通的爱人喜结连理,他们统统过着较为舒适的人生,甚尔跟他的第一任妻子组建了和谐充满爱的家庭。

她看到奈奈跟她的挚友,看到忧太里香携手入学高专,看到活泼爽朗的虎杖钉崎……她看到了繁如星海的人,甚至包括五条悟的孩子。

青年跟妻子孩子一家三口手牵着手步行在仙台的街道,嘴里如出一辙地叼着软糯糯的毛豆味喜久福。

小孩子格外可爱,继承了他的发色,眉宇间更像母亲。

一觉醒来,天光正盛。

观月弥惊疑不定地坐起,轻薄的羽绒被滑落。她迎接着晨曦,后知后觉地摸了摸眼角的泪痕,垂眸发呆地望着濡湿的枕头。

她稍微气馁的:……她怎么做梦还哭呢?她的演技出神入化到睡觉也没有破绽了吗?好烂的梦,那人怎么可以真的跟别人在一起呀。

观月弥咬唇抠着枕套的缝边,长久未见的玛奇玛适时地显现,微笑着问候她:“你梦的范围铺垫得颇广,影响到数码阶层了,我有幸观摩了全程。”

“……”

“不知是你咒力外泄抑或你母亲统治局的刻意安排,你的确对离开抱有迟疑。你当日发誓的是‘夙愿’,使用的词语就有钻空子的余地。”

夙愿既可为处理合约,亦可为与五条悟相度一生。

“观月,别为难自己了,联系他吧。”

“哪怕你每次撞见他都会为之心软,渴望伪装成善良大度的人,依然会伤心不甘啊。我先前预判了你的轨迹,你祝福不了他的,去吧。”

“我们都在支持你。”

……

相同的日子,五条悟一样坠入了梦境。

下午的课程简单得无脑,他趴在课桌打盹,迷迷糊糊间,他莫名其妙地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记不清是哪年的旧事了,烦人的大人们拉他参加御三家聚会。御三家每年开展几次交流会,他出生后频率升得出奇得高。

他懂族中长辈喜欢炫耀的心态,但不允许吃、碰东西,一大堆侍仆诚惶诚恐地跟着,生怕他中毒受害便异常无聊。

集会的地点定在禅院。

五条悟奇妙地观察着年幼的自己漫步禅院家的廊道。梦里的他有两个视角:童年时期的本我视角、旁观者视角,两个视角同步进行。

不过本我视角中,他缺少身体的控制权,仅能亦步亦趋地感受。

真是个怪异的梦啊,五条悟吐槽。

禅院家占地面广,廊宇建得宽阔平坦,处处打理得写意如画。内部等级森严却没加茂家死板,虽说新一代尚未诞生十种影法术师,毫无疑问,禅院家是御三家人丁最兴旺的。

踏入少年阶段,五条悟已然许多年未到访禅院了。幼时认为封闭的宅院枯燥烦闷唯有一群虚伪讨厌的大人。如今游赏,约莫受观月弥熏陶,入他眼底的事物变得缤纷了,不再是单调的咒力构成。

禅院家的庭院设计得挺考究嘛,可惜颜色太统一了,到处是汪洋大海般的绿油油,绿得人泛酸。还是他五条家——免了,五条家也称不上精妙。

造景构建估计得靠观月弥,尽管她目前隶属极简派,宿舍空无一物,应该是她过于忙碌,为了工作效率的妥协。

甩开啰嗦的仆从,称独自待会儿,逛着逛着,稚嫩的五条悟突然顿住了步伐。

余光奇异地闪现了一簇不该有的色彩。定睛分辨,疏朗的绿意间飘出了一抹鲜活明透的粉,原来禅院家栽花讲究“藏”字么?他们防鬼啊!

几乎是一瞬间,五条悟立即察觉出了不对,因为他的眼睛反馈了清爽的信息。

拂动的乃是飘逸的长卷发,低矮的茶树丛掩映着纤柔的女人。女人身着清透的剑道服,荼蘼般的白色裙摆铺散而开,衬着她如梦似幻的发丝,像极了盛满枝头的初樱。

而他聚拢视线的刹那,女人吃惊地回望。

四目相对,皆为震惊。

——好敏锐的直觉,居然能发觉他,幼年五条悟如是考量。高专悟则惊愕,这不是观月弥么?她一同介入了梦?既然是梦,为何她又又又不在五条而是禅院啊!

怎么做梦也错开了……五条悟愤懑地嘟囔着。

扑在茶丛的观月弥稍许年长些。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质感,她出落得柔美动人,是让人第一眼就会心生怜惜的女性。

唯独眼眸依旧通透如见底的清泉,与其对视会像鱼沉入水底般自然地被俘获。

她仍是她。

只见她瞪圆了眼,遇鬼般盯着自己,身形微不可察地后仰了几毫米,整个人一动不动,双拳半握地撑青苔地,宛如紧张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说:

空化作用的概念源自于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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