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两个人很快把陆停丢进了暗卫们休息的房子里,转身而去。

这屋子不大,统共就两张通铺,这会儿地上躺了一堆人。陆停扫了一眼,认出几张脸——都是今早被叫去诊脉的。有人侧躺着蜷成一团,有人仰面朝天喘粗气,用手捂着肚子,脸上汗涔涔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陆停顺势往墙根一歪,半靠着墙,做出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阿七。

倒是有个眼熟的身影——今早点名时站在前排的,叫什么来着?阿贵?这会儿正坐在通铺边上,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脚往外走。

动作挺利索,看着没受什么影响。

陆停盯着他背影看了看,心说这人身体素质可以。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屋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了,这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扶着腰,迈着虚浮的步子,也往外走。

出了门,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阿贵已经没影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跶。

陆停沿着墙根往东走,七拐八拐,撞见一个地方。是个小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岸边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这地方偏,平时没什么人来,适合独自干点坏事。

陆停走到一棵柳树下,背靠着树干,从怀里掏出那块糕点。

解开淡蓝色帕子,陆停将水晶饼掰开,瞅见深藏在里面的一小坨纸。

古人这么喜欢传纸条的吗……

陆停把东西抽出来,展开。还得小心点用力,怕扯破。

纸条不大,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很小,小得像蚂蚁爬的,看得人眼痛。

陆停眯着眼,凑近了仔细辨认。

开头一行:

“数日不见,奴家甚是想念郎君。”

陆停:“……”又来,又来。上次是春月楼,这次是佳人聊表思念。没完了是吧?您又是哪位啊?

若是当初在郎中那里掰开这糕点,陆停的表情大约会立即变得很精彩。

陆停按着心里的无奈,继续往下看:

“罢,罢,你若是只知道吃,就看不到我这番心意了。”

陆停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无语凝噎:确实,我要是急头白脸地直接把这饼吃了,这纸条可不就进肚子了吗?什么都看不着。

唯一的问题就是会消化不良,还会恶心——为这上面的话恶心。

盯着那张纸,陆停沉默了片刻,把整段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就这些话,没别的了?

陆停靠在树干上,举着那张黏糊糊的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费这么大劲,在纸上写这么多字,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还告诉我“你要是吃了就看不到了”?

真的很像是……调情呢。单纯的调情。

陆停把纸扬了扬,想看看有没有隐藏的字迹。没有。阳光下,那些小蚂蚁一样的字老老实实排成两行,没有任何暗号的意思。

他又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没新的内容。

陆停把纸放下,脑子里不禁开始转:这话是谁说的?郎中说的?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四十来岁,留着长须,温文尔雅,手腕上缠着暗红珠子,低头翻《伤寒论》的郎中。

然后那个郎中用“奴家”自称。还说“甚是想念郎君”,给他眨一眨眼。

陆停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又想起徐玥,想起徐玥在春月楼脱掉衣服的那一刻。

陆停心里霎时冒出一个念头:总不会……郎中身上也有秘密?他是不是其实是女扮男装的?

很好,算是被徐玥的事情给搞出心理阴影了。真的是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要有多少惊喜给他。

陆停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告诉自己:不对,绝不可能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真的只是想调情,用得着这么费劲吗?用纸条写字,塞进糕点里,趁诊脉的时候递给他——这操作太复杂了,成本太高了。

一定有别的意思。

陆停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他站在柳树下,看着池塘里那几片枯叶,脑子里还在转。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头绪。

算了,先回去。

陆停抬脚往回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去?回哪儿?回那间躺了一地暗卫的屋子?然后呢?躺着等吃饭?

陆停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陆停的心不由得大胆起来:

话说啊,这时候,溜了也没人知道吧?

今天暗卫们都被郎中搞得东倒西歪,该躺的都躺着呢,谁有心思管别人?点卯?早点过了。

陆停这么一想,脚下已经转了方向。

他往偏院走,走了几步又觉得太慢,干脆一提气,脚尖点地,翻身上了墙头。

这是陆停第一次“主动”体验暗卫的技能。

感觉就一个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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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的时候,他甚至没想怎么发力,整个人就轻飘飘上了墙头。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在墙头蹲了两秒,左右看看,然后纵身一跃,落进外面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

陆停站稳,顺着巷子往外走,七拐八绕,很快到了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陆停混在人群里,目光扫了一圈,找了一家挂着“回春堂”招牌的医馆。

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

陆停迈步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大夫,戴着眼镜,正低头写方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病还是抓药?”

陆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糕点。

“大夫,”他把饼递过去,“劳您帮忙看看,这水晶饼有没有问题。”

老大夫接过那块水晶饼,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什么毛病?”

陆停早就想好了说辞:“家里小孩贪吃,早上吃了半块这个,这会儿闹肚子。我瞧着这饼颜色不太对,怕是不是变质了。”

老大夫点点头,把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陆停下意识想拦——万一真有毒呢?这老大夫岂不是被他连累了?

但他手刚抬起来,老大夫已经把那一小块咽下去了,咂了咂嘴。

“没事。”老大夫说,“馅是新鲜的,没坏。”

他又掰了一小块,嚼了嚼:“皮也没问题,干净。”

陆停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老大夫把饼还给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笑眯眯看着他:

“你家那孩子,是不是不想上学,故意装病?”

陆停:“……”这里倒是有个不想上班的,正在装病的。

老大夫摆摆手:“回去吧,没事。这饼好好的,吃了不坏人。你回去跟孩子说,再装病就打手心。”

陆停把饼收好,谢过老大夫,转身出了医馆。

他站在门口,把饼又拿出来看了看。

没问题。没毒。没变质。

那郎中给他这块饼,到底什么意思?就为了送那张纸条?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喧哗。陆停抬起头,往街那头看去。

人群骚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往两边退。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但紧接着,街边的摊贩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让开让开——王府的贵客来了——”

几个衣着华贵的人从街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把人群往两边赶。

“靠边!都靠边!”

陆停被人流推着往后退,退到墙根下站着。

他踮起脚往街那头看,看不着什么。旁边,老百姓被赶到路边,挨挨挤挤凑成一堆。有人探头探脑想看,被一个男人一瞪,赶紧缩回去。

嗯,有热闹?那不如换个地方看看?

陆停这样想着,趁人不注意,脚尖一点地,直接上了旁边的树。

陆停蹲在树上,看着下面那些挤成一团的人,心里生出个念头:做暗卫也是有好处的呀。

你们在地上挤着,我在这儿独自逍遥。

他正得意着,忽然——

另一道黑影从斜刺里跃过来,稳稳落在他正蹲着的树杈上的另一处。

对方来之前显然没看到树影掩着的陆停,此刻瞧见了,他也是一惊。

得亏这人没那么快,否则能直接扑到陆停身上去。

这会儿,树杈晃了晃。同时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它心里苦啊。

陆停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对方也按上了剑柄。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那一瞬间评估对方的身份、来意、威胁程度。

看似是针锋相对,实则各自想着的是不一样的。

那人杀气腾腾,似乎原本是打算做掉陆停,下死手,杀之而后快。

而陆停就不一样了,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嚯,你也看上我挑的风水宝地了?好巧。

话说这就是暗卫的工作性质导致的了,大家有点容易选中相同的工位。

这时陆停还注意到对方的打扮。劲装。黑色。和陆停身上穿的差不多的款式,但料子好像更细一些,上面甚至还有繁复的暗纹,配着质量上乘的银色腰带。

暗卫。但级别比他高?

对方也在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衣服上,又从衣服滑回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判断,后来是陆停先开了口。

他往旁边挪了挪,好心地给那人腾出点地方。

“要不,”陆停大方地、诚恳地说,“挤一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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