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事的时候,世子和那位公子最后去的地方是城南的医馆。

这两人抱着猫进了医馆,就再没出来过,两人一猫,就此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暗卫们察觉到不对之时,早已盘问搜查过这里,但一无所获。现在,这些猎犬们很不甘心,要重返旧地。

这城南的医馆藏在一片寻常巷陌里。

陆停跟着阿七落进树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动作很轻。他的脚尖点在枝干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夜雾,顺势滑入枝叶深处。

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跃,他根本没想怎么发力——只是本能地屈膝、蹬地、提气,人就到了树上。落地时甚至有余力调整角度,让树冠的阴影恰好遮住身形。

这就是暗卫的肌肉记忆吗?

行。挺好。省得他现学轻功。

旁边,阿七在他斜上方的枝丫间蹲稳,目光穿过叶隙,落在那扇亮着灯的门上。

医馆不大。

一间门面,两扇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堂”字。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膝盖上搁着只粗瓷碗。碗里是元宵,白胖胖浮在汤上,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低着头,用勺子舀起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

黑芝麻馅。陆停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甜腻的香气。

四周的夜色里,藏着十七个人。

陆停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是看见,是“知道”。左边槐树的树冠里,呼吸声压得极低。右边茶摊的棚顶,瓦片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斜对面那堵矮墙的阴影深处,有人的佩剑叮当响了一下。

十七个人,十七道视线,全部落在那扇门和那个孩子身上。

小女孩终于吃完最后一只元宵。

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把碗放在门槛内侧。

她忽然转过身,对着夜色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规矩:双手交叠,微微屈膝,垂首。看上去是正经学过礼数的好孩子。

“可是有人受了伤不敢来医?”

她的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没关系的。我家治病救人,不收高价。”

夜色沉默。

黑暗里这些暗卫都闭着嘴,依旧无声地待着。饶是身上还在痛,伤口没怎么处理,逸出难以遮掩的血腥,似乎也没人有心思来讨一帖药。

没有人动。

小女孩也很有意思,依旧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是等着。

半晌,巷子里有人走出来。

陆停看不清他的脸——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走得很慢,陆停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蜷着,随时能握成拳。

是先前挨了第一鞭的那个暗卫。

他从阴影里走进油灯光晕的边缘,在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小女孩仰头看他。

那暗卫没有说话。他垂着眼,视线从小孩头顶掠过,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然后他迈步,越过她,自顾自往门里走。

路过她身侧时,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木门被推开,又掩上。

阿七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下来,压得极低:“这个人活不成了。”

陆停偏过头。

阿七的目光还钉在那扇门上,面罩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巴绷得很紧。

“王府的暗卫,”阿七说,“不允许随便暴露自己。”

他又强调说:

“更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也就是说,接受小女孩的善意,就算是活得像个人了?要是这样说,他也没看病啊,应该不算违规。

陆停没接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门。

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昏黄的线,横在地上。屋里偶尔响起轻微的响动——像是桌椅被挪动,又像是木板被撬起。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

好家伙,这次是真的进去翻了个底朝天,物理意义上的。

是怕里面有地窖或者暗道吗?

外面的小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看着那扇门。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在了怀里,她的十指扣着碗沿。

陆停忽然想,她今年几岁?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半夜坐在医馆门口吃元宵,等着可能有、可能没有的病人上门。她爹娘呢?医馆的大夫呢?怎么只剩她一个人?

这时阿七说,医馆里的大夫,早就被王府里的人带走,怕是得先被讯问上几天。

至于怎么问,这点大家心照不宣,王爷肯定是要好好问上一问的。

也不知问完了,还能不能留上一条命。

要是能留上命,这都算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该庆幸他们留了一点良心,没把这么小的孩子也捉过去,留她在这里还能安安生生吃上一顿元宵。

此时陆停还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小女孩脚边有一小滩血迹。很淡,被夜风吹得半干,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印子。

不是她的血,是那个暗卫的。

他的鞭伤还没有好好处理。一路走过来,血从黑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步一滴。

他没有包扎,没有遮掩,似乎是毫无知觉的皮糙肉厚的某种动物。

屋里的响动忽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那个暗卫走出来,步子还是那样慢,那样稳,但他的衣襟比进去时脏了,袖口沾着灰,靴面上有木屑。

他走到小女孩身侧,停步。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这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进她怀里。

那银子落在女孩攥着碗的手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没有接,只是下意识动了动,让银子滚进碗底。

暗卫已经走远了。

他往巷子深处走,背影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夜色。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留着几滴血,一串暗红色的点。

小女孩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串血迹。

她没有哭。

只是愣愣地站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可能是想问问阿爹阿娘还能不能回来吧。可这些人也都是身不由己,谁能给她一句准话呢?

陆停正感慨着,头顶响起扑棱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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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乌鸦。是衣袂破空。

暗卫们在撤退。

陆停感觉到那些呼吸声一道一道远去,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浪。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打手势,只是同时意识到:此处探查已毕,该走了。

他也起身。

脚尖在枝干上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跟着那些模糊的黑色轮廓往同一个方向掠去。

夜风被送进领口,凉得陆停激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是成片的屋顶,黑压压铺开。

他忽然想,这副本也不差。

轻功不用学,还附赠一具能打能跳的身体。

陆停记得清楚,上次那个副本里,有个玩家的角色是瘫在轮椅上的好色老富豪,被花大钱的鬼护士推进海里,毫无反抗之力。

那玩家对着游轮上的外国玩家喊“help”,结果那些玩家惊愕地说:“哇,这个人开口的第一句居然不是how are you。”

陆停在一旁喷出一大口红酒。

不管怎样,这次副本里,陆停的情况好得多——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王府的轮廓渐渐在前方浮现。

陆停跟着前面的暗卫落进一处偏院,脚尖点地,卸力,收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定了。

院子里又是站了十几个人,还好,那个大人没在,至少看样子是不用挨鞭子了。

没有人说话,一道破空声忽然由远及近。

有什么东西穿过夜色,直奔领头那人的面门。他没有躲,只是抬起手,两指一夹,便稳稳夹住那支飞镖。

飞镖上扎着一张纸条。

他展开,借着檐下灯看了一眼,然后翻转纸条,展示给院中所有人。

一个字。

“散”。

没有人多嘴。所有人同时抱拳,然后转身,往不同的方向散去。动作快而轻,片刻间院子里便空了大半。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是人吗?还是工具?

阿七从他身侧走过。

陆停下意识开口:“你去哪儿?”

阿七停步。

他回过头,目光里有一丝茫然。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但陆停看见了。

“平时……”阿七说得很慢,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平时我们都有任务。贵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他扯了扯面罩:

“今夜让我们自行散去……我也不习惯。”

阿七想了想,又道:“我打算回家看看老娘,她看不见东西,需要我。”

老娘。还是看不见东西的老娘。

陆停脑子里浮现出那种画面——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坐在油灯下摸索着做针线,等着儿子回家,不禁心头一酸。

紧接着,陆停想起另一件事。

“春月楼在哪儿?”

这可不能忘,这是今夜的正经事。

结果阿七听见这个地名,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很古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盯着陆停看了两秒,眼神里带着某种陆停读不懂的东西。

陆停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望天,心说完了,被误会了。我不是要去逛窑子,我是去查线索,有正经事的——

“那地方……”阿七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是虎狼之地。”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还是我陪着你去吧。”

陆停一愣。

“你不回家看老娘了?”

阿七的眼神更古怪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老娘拿着我寄回去的钱,在春月楼入了股。”

他补上一句:“去春月楼,也算回家。”

这下轮到陆停无言以对。

他看着阿七那张蒙着面罩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色,在心里思忖着。

瞎了眼的老娘。

入了股。

春月楼。

陆停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场景,最后定格在某个画面里: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妇人,坐在某家青楼的后院,面前摆着一架算盘,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着。

便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瞎了眼的老娘,眼睛莫不是被金子闪瞎的?

话说这个王府诶,也真的是恩威并用,用毒管人,也用钱收买人心。你看,阿七的娘都能入股春月楼了!

这会儿,阿七看出不对劲,看着陆停:“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停连忙收回思绪,正色道:“没什么。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偏院的墙。

陆停跟在阿七身后,看着前面那个黑衣的背影在屋顶上轻盈起落。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簪花小楷。脂粉气。春月楼。

给他写纸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为什么约他在那种地方见面?

陆停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跟着阿七的轨迹往前掠。

身后,王府的轮廓渐渐被夜色吞没。前方是成片的民居,偶尔有狗被惊动,叫两声又停住。再往前,灯火渐渐稠密起来,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飘过来。

阿七落在一处屋顶上,回头看他。

“到了。”

陆停跟着落下,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一条巷子。

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上写着字。风一吹,灯笼轻轻转动,那字便从正面转到背面,又从背面转回来。

陆停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春。

月。

楼。

这就是春月楼所在之地。

这时候,蓦地,陆停又听到阵阵簌簌响声。

是熟悉的暗卫们于夜空中掠过,停下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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