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实心眼

天还没亮,窗纸刚泛出点鱼肚白,潘廉就被窗外“咚咚”的劈柴声吵醒了。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棉絮里,闷出一声嘟囔:“吵死了……”

这武二,还真是实心眼。

前儿个他随口说“以后重活归你”,不过是想偷懒耍滑,没成想武松当了真。

这才卯时刚过,就把柴房里的木头劈得震天响,震得窗纸都跟着颤,像是要把这老屋的骨头架子都震散了似的。

潘廉蜷在暖和的被窝里,眼珠在黑暗里转了转。

灶房方向隐约飘来点烟火气,该是大郎起了,在烙炊饼。

这么一想,肚子倒先咕咕叫了起来。他又赖了半个时辰,直到日头爬到窗棂上,把被子晒得暖烘烘的,才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鞋往灶房蹭。

刚到门口,就见武松蹲在灶前添柴,玄色的劲装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了点木屑。

额角渗着层薄汗,顺着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滑,快到脖颈时,被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去。

“醒了?”武松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潘廉没应声,眼睛早被案板上的酱肉勾走了。

武大郎正站在案前,手里的刀起落得匀匀实实,把酱得油亮的五花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肥瘦相间,油星子溅在案板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大郎!”潘廉几步扑过去,伸手就捏了块肉塞进嘴里,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咸香里带着点回甜,他含混不清地咂嘴,“还是你手艺好,比街口张屠户家的酱肉香多了!”

武大郎被他逗笑了,手里的刀停了停:“慢些吃,烫。”

武松这才抬头看他,眼神沉了沉。

潘廉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衣襟敞着,露出里面半旧的里衣,活脱脱一副没睡醒的懒样子。

他早起劈了两捆柴,又去井边挑了三担水,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这人倒好,蜷在被窝里享福,醒来就往吃的跟前扑,把他的辛苦全当成了理所当然。

可话到嘴边,瞥见潘廉嘴角沾着的肉渣,那点想数落的念头又咽了回去。

他从灶台上扯了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洗手去。”

“洗啥呀。”潘廉头也不抬,又捏了块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反正等会儿还要吃,洗完还得脏。

”他靠在门框上,嚼得满嘴流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武松,缸里水满了没?我等会儿要洗水果,昨儿从王婶家摘的杏子,得好好冲冲。”

武松闷声道:“满了。”

“那行。”潘廉点点头,又指了指院角的柴火垛,“劈柴够不够?今早王婆来说,她家柴火湿了,想借咱的用用,你多劈点,让她给咱换两个鸡蛋。”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指挥武松是天经地义。

武松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没应声。

武大郎在一旁听着,手里的刀顿了顿,看了眼武松汗津津的后背,又看了眼潘廉油乎乎的嘴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切好的酱肉往潘廉那边推了推,低声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潘廉这才心满意足地挪到桌边,端起碗喝粥,眼睛却还瞟着灶台上的酱肉,盘算着等会儿要夹一筷子拌进粥里。

晌午日头正毒,晒得院墙上的爬山虎都蔫蔫地垂着。

潘廉搬了张竹椅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瓜子壳吐了一地。

院中央,武松正挥着铁锨翻地。

这是潘廉昨儿定的主意,说要在院里开辟块菜地,种点黄瓜茄子,省得总去集上买。

主意是他出的,活自然归武松干。

“武松,这边!深点!”潘廉吐掉瓜子壳,用脚尖点了点身前的地面,“你看你翻的,这边浅那边深,草都除不干净,等会儿种上菜,草长得比菜还旺。”

武松没回头,只是闷头把铁锨往深了插。

他劲大,铁锨刃没入土里半尺多,一撬就是一大块土坷垃,带着新鲜的泥土味翻上来。

阳光晒得他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深色的劲装紧贴着肌肉线条,勾勒出紧实的轮廓,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滑,没入腰腹的衣襟里。

潘廉嗑够了瓜子,把瓜子皮往竹椅下一扫,突然又想起一事,冲着武松喊:“对了,我想吃张屠户家的酱肘子,你下午去买一个。”

武松翻地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潘廉不乐意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听见没?张屠户家的酱肘子,要前腿的,肉多。”

见武松还是没应声,他干脆走到武松跟前,仰着头看他——武松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太阳底下,像座铁塔似的。

“你咋不去?”潘廉挑眉,“你昨天答应我的,说好了我让你干啥你干啥。”

武松这才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他。阳光从他肩头斜照下来,在潘廉脸上投下片阴影。

“没答应。”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点被晒出来的干涩。

“你就答应了!”潘廉耍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武松怀里,“我昨儿让你帮我捶背,你捶了;让你去给我买糖葫芦,你也去了,这不就是答应了?”

他眼珠一转,突然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再说了,这天多热啊,我要是自己去,中暑了咋办?到时候还得让大郎照顾我,耽误了做炊饼,损失多大?”

武松盯着他看了半晌,看着他故意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责怪,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潘廉是耍赖,可看着这人仰着头,脸被晒得红红的样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潘廉。

潘廉眼睛一亮,一把抢过铜板,立刻眉开眼笑:“还是你去靠谱,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又补充道,“顺便给我带串糖葫芦,要山楂的,多裹点糖,越甜越好。”

武松:“……” 合着绕了一圈,还是得他跑腿。

他把铁锨往地上一插,转身去屋里拿草帽。

潘廉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往竹椅上一坐,又抓起瓜子嗑了起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