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决裂

潘廉正扶着炕沿想站起来,抬头就撞见武松这双冷得像冰的眼,刚要开口质问,就听武松的声音像淬了霜似的砸过来:

“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带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

“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为此等的勾当。”

武松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屋里的空气都在颤。

潘廉彻底懵了。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跟心里的震惊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不过是见武松穿得单薄,随口问了句冷不冷;不过是喝了点酒,凑近些想跟他说说话;怎么到了武松嘴里,就成了“不识廉耻”、“败坏风俗”?就成了“猪狗不如”的勾当?

“我……”潘廉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气的,“武松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后脑勺的疼让他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梗着脖子瞪着武松,眼里的水汽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我问你冷不冷,是勾引你?”

潘廉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凑近些跟你说话,是不识廉耻?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龌龊东西!”

武松被他吼得一怔,似乎没料到一向带着点懒散的潘廉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刚想开口,却被潘廉指着鼻子打断:

“你以为你是谁?景阳冈上打死个老虎就了不起了?就能随便给人扣帽子了?”

潘廉越说越气,抓起炕桌上的空酒杯就往地上摔,“我潘廉行得正坐得端,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糟践!”

酒杯“哐当”一声碎在地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武松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股刚硬起来的决绝,竟有了一丝松动。

可他不能松。

一松,就前功尽弃了。

“我话说完了。”

武松别过脸,不去看潘廉愤怒的眼神,声音又冷了下来,“嫂嫂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潘廉气笑了,指着门口道,“你给我滚!现在就滚!这屋子容不下你这等自以为是的好汉!”

武松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潘廉在气头上,可他不能回头,更不能解释。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就让他彻底死心。

他抓起墙角的伞,转身就往门口走。

湿衣摩擦着皮肤,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可心里的寒意,却比身上的冷更甚。

“武松!”潘廉在他身后喊,“你给我记着,今天这话是你说的!我潘廉就算是瞎了眼,也不会再对你多说一个字!”

武松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回头。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将屋里的狼藉和潘廉的怒视,都关在了身后。

屋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又躲进了云里,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武松站在院门口,雨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像冰,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巷子,眼底一片茫然。

他做到了。

他把潘廉推开了,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掐死了。

他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武松,不是那猪狗不如的东西。

可为什么,心里头会这么空呢?空得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屋里,潘廉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地上的瓷片闪着冷光,炕桌上的酒壶歪在一边,剩下的酒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抬手摸了摸后背,一碰就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憋屈和愤怒。

“不识廉耻……败坏风俗……”潘廉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越说越觉得可笑,“我他妈关心你冷不冷,倒是我的错了?”

他一脚踢翻了炕桌,酒菜撒了一地,和瓜子壳混在一起,狼藉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潘廉走到炕边,一头栽倒在炕上,把脸埋进冰凉的被子里。

他更气了,抓起枕头就往墙上砸。

他不是委屈,就是气。

气武松的不分青红皂白,气自己的自作多情,更气这莫名其妙的局面。

他潘廉活了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冤枉?还是被自己真心当成家人的人这么骂……

炭火渐渐熄了,屋里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潘廉蜷缩在炕上,后背的疼和心里的堵让他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武松那张冰冷的脸,和他那句“猪狗不如”。

第二天一早,潘廉是被冻醒的。

炕里的火早就灭了,浑身冻得冰凉。

屋里空荡荡的,炕桌还翻在地上,地上的狼藉没人收拾。

他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推开院门一看——院门口空荡荡的,武松那把油纸伞不见了,墙角的劈柴堆还是昨天的样子,灶房的门紧闭着,没有一点烟火气。

“走了才好。”他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巷子尽头,“省得看着心烦。”

潘廉猛地抓了抓头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他起身开始收拾屋里的狼藉,把翻倒的炕桌扶起来,扫起地上的瓷片和瓜子壳,把撒了的酒菜倒进泔水桶。

可收拾到铜盆时,看到里面还没燃尽的炭火,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这铜盆是武松昨天用来簇火的,火箸还插在炭灰里,上面沾着点黑色的炭末。潘廉盯着那火箸看了半天,忽然抓起它,狠狠往地上一摔。

火箸“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了。

潘廉喘着气,看着它,心里的火气却一点没减,反而越来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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