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这副样子,真难看

刀风裹着寒气扫过潘廉的衣襟,月白色的绸衫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他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武松盯着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脑子里像有无数面鼓在敲,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人眼里的漠然,比知道哥哥的死,更能剜掉他的心。

“你就这么喜欢西门庆?”

话一出口,武松自己都愣了。

他本想问“为什么”,想问“那两个月的好都是假的吗”,可到了嘴边,却成了这句酸得发涩的质问。

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连质问都带着股没出息的委屈。

潘廉终于动了动,眼帘掀起半寸,露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喜欢?”他嗤笑一声,那笑声比碎冰还冷,“武都头倒是比王婆还爱说笑话。”

“笑话?”武松的手猛地收紧,戒刀的锋刃几乎要贴到潘廉的喉结,“我哥的命是笑话?我这颗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心是笑话?”

他想起初见时,潘廉笑着轻拍自己的肩,阳光落在他发梢,连绒毛都看得清楚。

这才多久?

一个月?

还是两个月?

怎么就成了笑话?

“你说啊!”

武松的声音带着哭腔,刀尖在潘廉颈侧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像落在雪地上的梅,“你告诉我啊……”

潘廉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像蝶翼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何?”

武松猛地将刀收回,却不是要放他走,而是反手揪住他的衣襟,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来。

潘廉的脚尖离了地,脖颈绷出一道细瘦的弧线,还是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偏生眼神里的轻蔑,比刀还利。

“我要你看着!”

武松拖着他往堂屋走,地上的青砖被两人的鞋跟刮出刺耳的声响。

供桌上的白烛还在燃,烛芯爆出个火星,照亮了那块“亡夫武大郎之位”的灵牌,牌位上的字被烛泪浸得有些模糊,像在淌泪。

“看见没?”

武松将潘廉掼在灵牌前,声音嘶哑,“这是我哥!是那个把你当亲弟弟疼的人!你现在对着他说,你到底为啥要杀他!”

潘廉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没抬头。

他的发丝散乱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像焊死了一样。

武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杀人的冲动忽然就泄了。

他不是不想杀,是杀了又如何?

哥哥活不过来,那些被辜负的真心,那些被践踏的日子,也回不来了。

他只想知道为什么。

哪怕答案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听个明白。

不然这口气堵在胸口,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哥待你有多好,你心里清楚。”

武松蹲下身,与潘廉平视,声音忽然放低了,带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恶人。是不是西门庆逼你?他拿你的把柄要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担着。”

他甚至又开始替潘廉找借口,像个执迷不悟的傻子。“是不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

“够了。”

潘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武松心上,“武都头,你这副样子,真难看。”

难看?

武松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啊,真难看。

为了个杀兄仇人,在哥哥的灵前摇尾乞怜,盼着他能说句谎话骗自己,可不就是难看吗?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对门外喊:“拿纸钱来!”

守在门口的土兵早就吓得大气不敢出,闻言连忙递进来一叠黄纸。

武松接过,摸出火折子点着。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角,很快将整叠纸钱吞噬,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落在灵牌上,落在潘廉的发间。

“哥,”武松对着灵牌跪下,声音哽咽,“兄弟不孝,到现在才给你讨公道。你看着,今天我就让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你偿命!”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起身时,额角已经红了,眼里的泪却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他走到潘廉身边,一脚将他踹翻,然后踩住他的胸口。

潘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点血丝,却还是没看他,只是望着房梁上的蛛网,眼神空茫。

武松拔出戒刀,刀尖对准潘廉的胸口,离衣襟不过寸许。

刀锋上还沾着刚才划出血痕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最后问你一次,”武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

空气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还有潘廉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的胸口被踩着,呼吸不畅,脸色更白了,却依旧抿着嘴,一个字都不肯说。

武松盯着他的脸,忽然就笑了。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绝情到这个地步。

可以对着自己亲手害死的人的灵牌,无动于衷。

可以对着那个曾掏心掏肺对他的人,连句解释都吝啬。

可以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碾成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的欢喜与挣扎,像场天大的闹剧。

他像个跳梁小丑,在潘廉精心编织的戏里,演得淋漓尽致,对方却连个谢幕都懒得给。

“好,好得很。”

武松缓缓抬起刀,手腕稳得像块石头。

他看着潘廉的胸口,那里的衣襟随着呼吸起伏,底下是温热的心跳——可这心跳,早就冷透了。

他以为潘廉会叫,会求饶,会像个正常人一样露出恐惧。

哪怕是装的,也能让他觉得,这人还有点人味。

可没有。

潘廉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挥刀。

既没皱眉,也没挣扎,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仿佛那把即将刺入胸口的刀,不过是片飘落的叶子。

武松的刀,忽然就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潘廉那张脸,忽然就明白了。

潘廉不是不怕死,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刀,不在乎他的恨,不在乎这条人命,更不在乎……他这个人。

这世上最狠的报复,从来都不是杀人,是让你知道,你所有的爱恨嗔痴,在对方眼里,都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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