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的心,怎么就跟石头一样

月光漫过窗棂,在地上织出一张苍白的网,将武松困在中央。

他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像株被雷劈过的枯松,看似顽固,内里早已被掏空。

地上的血迹凝成深褐色的斑块,像幅丑陋的地图,标记着潘廉最后停留的地方。

武松盯着那斑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这里曾留下潘廉的体温,他蜷着身子睡觉时,发丝会蹭到床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书时,手肘会压出浅浅的印子,带着书卷气的淡香。

如今,什么都没了。

只有这冰冷的床板,和那片刺目的血迹,提醒他发生过的一切不是梦。

“你说你到底图什么?”

他对着空床低语,声音哑得像被夜露浸过,“跟着他,就那么好?”

他想起潘廉穿月白绸衫的样子,想起西门庆身上那同样的料子——原来从一开始,那身衣裳就是个记号,是潘廉给自己贴的标签,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是西门庆的人。

是自己傻,愣是没看出来。

“我哥总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武松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扎,“可你的心,怎么就跟石头一样?”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外面窥探。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给哥哥的灵牌换了支新烛。

火苗“噗”地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个孤魂。

“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拿起灵牌,指腹摩挲着“武大郎”三个字,那木头被摸得光滑,带着体温,“连你的仇都报不了,连个害死你的人的尸体都看不住。”

灵牌沉默着,像哥哥惯常的样子,憨厚地笑,不说话,却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递上块糖饼,说“二弟,吃点东西就有力气了”。

可这次,再也没有糖饼了。

武松把灵牌放回原位,对着它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像霜。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走到潘廉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

……

过了许久,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些。

路过王婆家门口时,那扇虚掩的门突然“吱呀”一声,他身子一僵。

里面没动静,只有灯影在窗纸上晃了晃。

是王婆。

那个撺掇潘廉动手的老虔婆。

知县说潘廉已死,案子了结,她自然也没事了。

武松的手又痒了,想起王婆在灵前哭嚎的样子,想起她掏出那块绸缎时的得意。

若不是她,潘廉会不会……

没有会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戾气。

现在冲进去杀了她,又能怎样?

哥哥活不过来,潘廉也不会回来。

只会让自己再添一条人命,落得个亡命天涯的下场。

不值得。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月光里缩成个小黑点,一步步挪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推开门,烛火还在燃,灵牌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他走到床边坐下,脱掉沾血的外衣,露出里面的里衣,那上面还沾着潘廉咳出的血,已经发黑,像朵腐烂的花。

他盯着那朵“花”,忽然想起潘廉撞向刀尖时的眼神。

现在想想那里面哪是什么解脱,分明是……

恐惧。

是怕自己真的动手?

还是怕西门庆的承诺不算数?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突然在他心里发了芽。

潘廉不是想死。

他是不得不死。

或者说,不得不演一场“死”的戏。

西门庆需要他死,才能撇清关系;知县需要他死,才能结案;连他自己,或许也觉得只有“死”了,才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可他若真的没死呢?

武松的心猛地一跳,像枯木逢春,突然抽出点嫩芽。

若他没死,被西门庆藏起来了呢?

若他只是喝了假死药,此刻正被西门庆带着,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填满了他心里的空洞。

他想起老郎中说“回光返照”时,潘廉手指动的那一下——会不会不是回光返照,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救,让他去找郎中,拖延时间,好让西门庆的人有机会带走他?

他想起自己离开家时,特意让土兵守在院外——会不会那些土兵里,就有西门庆的人?故意说“没见有人进来”,实则早就换了潘廉的“尸体”?

还有西门庆,他说“出远门”,说得那么急,会不会就是怕自己反应过来,追上去?

武松猛地站起身,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得剧烈跳动,差点熄灭。

“潘廉……”他喃喃自语,眼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你没死,对不对?”

你只是走了,像你说的那样,跟着西门庆走了。

可你欠我的,欠我哥的,还没还。

你以为演场假死,就能把一切都抹掉?

武松走到墙角,捡起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戒刀。

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用布擦了擦,寒光又露了出来,映出他眼底的执念。

“不管你在哪,”

他对着刀刃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都会找到你。”

找到你,问清楚那两个月的真假。

找到你,讨回我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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