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吃白不吃

……

“大郎,我帮你烧火吧?”潘廉凑过去,武大郎抬眼,面盆里的水晃出细碎的光:“不用,你去把院角的柴劈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没劈完的那堆。”

潘廉的脸垮了垮。

他最烦劈柴,斧头沉得像灌了铅,每次抡完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

可看着武大郎手里的面团,想起糖葫芦的甜,还是硬着头皮应了:“行吧,不过说好,劈完得再给我买串糖葫芦。”

“贪吃。”武大郎笑了声,没说不行。

潘廉拎着斧头蹲在院角,刚劈了两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透过柴堆缝隙往外看,就见西门庆的小厮正踮着脚往院里瞟,手里还拎着个食盒,红漆描金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又是你?”潘廉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家大官人就没别的事干了?”

小厮吓得一哆嗦,赶紧作揖:“潘小郎君,我家大官人说,那画您要是喜欢,他又画了幅新的,还有些刚出炉的杏仁酥,让小人送来给您尝尝。”

他把食盒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盼着被夸奖。

潘廉盯着食盒,喉结动了动。

杏仁酥他知道,西街那家铺子的招牌,甜而不腻,就是太贵,他上次跟武大郎念叨了半天才舍得买了两块。

“画就不用了,”潘廉摸了摸鼻子,声音软了些,“杏仁酥……我就替大郎尝尝?”

小厮眼睛一亮,赶紧把食盒塞给他:“小的告退!”说完一溜烟跑了,生怕他反悔。

潘廉抱着食盒溜回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两碟杏仁酥,还有张折好的画。

他捏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酥皮簌簌掉渣,甜香混着杏仁的脆,好吃得眯起眼睛。

至于那画,他瞥了眼就塞回食盒——管他画的什么,有吃的就行。

正吃得欢,就听见武大郎喊他:“劈完了?”

潘廉赶紧把食盒藏进柜子,抹了抹嘴跑出去:“快了快了,这柴太硬!”

他指了指柴堆,试图转移注意力,“大郎,你闻见没?好像有股香味儿。”

武大郎往灶房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什么香味?”

“就是……好像是杏仁酥?”潘廉挠了挠头,装作不确定的样子,“可能是隔壁王婆家做的吧。”

武大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潘廉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打鼓——这要是被发现了,怕是连糖葫芦都没得吃了。

可转头想到杏仁酥的香,他又把那点不安抛到了脑后。

反正西门庆自愿送的,不吃白不吃,再说他也没要那画,不算占便宜。

接下来的日子,西门庆的“投喂”成了常态。

今天送刚东街的水果,明天是西街的糕点。

潘廉的原则是:贵重东西坚决不收,吃食照单全收。

每次小厮来,他都笑得眉眼弯弯,一边说着“太客气了”,一边麻利地接过食盒,转头就跟武大郎邀功:“你看别人送的水果,真甜!”

武大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这天潘廉正坐在院里啃卤鸡爪,油乎乎的手指捏着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西门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个鸟笼,笼里的鹦鹉羽毛翠绿,正歪着头看他。

“这鸡爪合胃口?”西门庆的声音带着笑意,左眼下面的泪痣在阳光下更加明显。

潘廉叼着骨头抬头,含糊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他嗦了嗦手指,“你怎么来了?”

“今日得空,”西门庆走进来,把鸟笼往石桌上一放,“这鹦鹉会说话,送给你解闷。”

西门庆看着潘廉,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找只会唱曲的。”

“不用不用,”潘廉赶紧摆手,“这玩意儿太吵,我不爱养。”

他心里却在嘀咕:这鹦鹉看着挺值钱,要是换成钱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武大郎回来了。

他挑着空担子走进来,看到院里的西门庆,脚步顿了顿,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西门大官人倒是清闲。”武大郎的声音硬邦邦的,把担子往墙上一靠,发出“哐当”一声响。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站起身:“刚巧路过,跟潘小郎君说两句话。”他指了指鸟笼,“这鹦鹉……”

“我们家不养鸟。”武大郎打断他,目光落在潘廉手里的鸡爪上,眉头皱得更紧,“进屋洗手。”

潘廉啃骨头的动作僵了,讪讪地站起身:“哦。”他往屋里走,路过西门庆身边时,飞快地说了句,“谢了啊,鸡爪挺好吃。”

西门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又勾起笑意。

武大郎的脸色却更难看了,像锅底似的。

等潘廉洗完手出来,西门庆已经走了,鸟笼也带走了,石桌上只剩下啃剩的鸡骨头。

武大郎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大郎,我帮你烧火吧?”潘廉凑过去,想缓和气氛。

武大郎没回头:“不用。”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噼啪”窜起来,“以后别跟他走那么近。”

“我没跟他走近啊,”潘廉觉得委屈,“就是说了两句话,他送的鸡爪我也给你留了两个。”

“谁稀罕他的东西?”武大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我们家不缺那口吃的。”

潘廉被他吼得愣了愣,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西门庆送东西,他收了,也没干啥出格的事,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不吃就不吃呗,”他嘟囔着,转身往外走,“以后他送的东西我都扔了行了吧?”

武大郎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灶膛里的火苗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一片复杂。

第二天,西门庆又让人送了东西来——这次是两斤酱牛肉,卤得油光锃亮,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香味。

潘廉看着食盒,心里天人交战。

吃吧,怕武大郎生气;不吃吧,牛肉的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馋得他直咽口水。

最后还是“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把牛肉藏进碗柜,打算等武大郎出门了再偷偷吃。

可武大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整天都没出门,就在院里揉面、烤炊饼,眼神时不时往碗柜瞟。

潘廉坐立难安,几次想找机会偷吃,都被武大郎不动声色地打断。

“去把缸里的水挑满。”

“帮我把炊饼收进来。”

“去看看隔壁王婆有没有多余的面粉。”

潘廉被支使得团团转,等他终于闲下来,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打开碗柜,看着那两斤酱牛肉,突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晚饭时,武大郎破天荒地炒了个肉菜——是他早上特意去买的五花肉,炒得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尝尝?”武大郎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潘廉夹了一筷子,肉香混着辣味在嘴里散开,好吃是好吃,可他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斜着眼偷偷看了看武大郎,见他正低头吃饭,他夹了块最大的肉放进武大郎碗里:“大郎,你也吃。”

武大郎抬眼看他,眼神软了些,没说话,把那块肉吃了下去。

第二天,西门庆的小厮又来了,这次送的是刚出炉的烤鸭,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

潘廉看着烤鸭,又看了看院里正在劈柴的武大郎,突然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他对小厮说,“这烤鸭我们不要,谢谢你家大官人了。”

小厮愣了愣:“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潘廉把食盒推回去,“以后也别送东西了,我们家什么都不缺。”

小厮还想说什么,潘廉已经关上了院门。他靠在门板上,闻着墙外飘来的烤鸭香,咽了咽口水,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转身走进院,见武大郎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潘廉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斧头:“我来劈,你歇会儿。”

武大郎没动,只是看着他:“怎么不收了?”

“吃多了腻得慌,”潘廉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自然,“再说,总吃别人的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是你做的炊饼好吃。”

武大郎看着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傻样。”他接过斧头,“我来吧,你去烧火,晚上给你做肉包子。”

“真的?”潘廉眼睛一亮。

“嗯。”武大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劈柴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潘廉蹲在灶前添柴,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没吃到烤鸭有点可惜,但看着武大郎高兴的样子。

他想,以后还是少跟西门庆来往吧。

毕竟,还要以后还是要依靠武大郎这个任劳任怨的老实人。

院门外,西门庆的小厮拎着烤鸭,看着紧闭的院门,摸了摸脑袋,不知道自家大官人要是知道东西没送出去,会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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