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刚才,我看到一对重逢的眷侣

易长行离开翠微巷的时候, 已是黎明时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早朝了。

这段时间自他回宫以后,朝中上下经过全方位地整治,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唯独在对付端王福昭的问题上,他还没有找到一个置之于死地的契机。

当然,没有契机也可以制造契机。

易长行在议事厅与几个军侯商量好城外战局后, 正准备换上朝服去早朝, 却在此时, 陌苏大步而至。

“皇上, ”陌苏俯身跪拜,道:“子夜山庄那边发来密报,说是端王已经向他发出求助, 需要集结八万帮众, 似是有一场大动作。”

易长行冷哼一声,道:“知道了。端王府周围有什么情况?”

“除了他的五千府兵开始紧密巡逻外,其他并无异样。”

“你最近去了端王府几次?”

陌苏一愣,低下头去:“微臣誓死效忠皇上, 不曾去过端王府。”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他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 方才将他拉起:“你没有出卖过朕的养伤之地, 朕自是信你的, 但福昭现在渐渐孤立无援, 急需有人在一旁帮衬他, 你这时的出现, 对他来说, 无异于雪中送炭。”

“可是……”陌苏有点儿不确定易长行的所言, 毕竟, 龙心难测。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向易长行表明自己的忠心,可这会儿听见易长行说了这句,他忽而有些全身颤抖了起来。

易长行看穿陌苏心底的恐慌,便对他说:“早朝后,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陌苏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直到早朝后,他安排好禁军的值勤班次,正准备前往御书房,却看到一身便服的易长行走了出来。

陌苏心头更是着慌:难不成,皇上要带我见的人在宫外?

莫非是……

莫非是雪竹姑娘?

想到这儿,陌苏的心底更是恐慌了。

他跟随易长行向着宫外走去,心中却在不住地担忧着。

自从他表叔丘叙被凌迟之后,府中一夜生变,而自己也从一个小小的师爷,上升到禁军大统领之位。

坊间对他的议论更是难听至极。就连陌苏自己心里头也是清楚,若非当初自己没摸清情况,糊里糊涂地为端王做了那几个肮脏的事儿,他也不会现在身居此位。

就是不知道雪竹会怎样看待自己。

……

陌苏就这么一路担忧着,恐慌着,跟随易长行踏着秋日的步伐,向着大街小巷内走去。

可越往前走,陌苏心底的恐慌越是浓厚。

因为,这是通往葛府的路。

果不其然,易长行带他去的地方,正是葛府。

“皇上!”站在葛府的对街,陌苏一把拦住了易长行,不安道:“若是去葛府,那便罢了吧!”

易长行静静地看着他:“为何?”

陌苏踟蹰道:“我曾因一时不察,犯下这般滔天祸事,从今往后只想着戴罪立功了……至于雪竹姑娘,我已没脸再见她了。”

“你觉得,葛雪竹对你和丘叙的前因后果知道多少?”

陌苏不愿回答,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或多或少都是知道些的吧?毕竟,坊间传闻这样重……”

易长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葛府紧闭的大门,他淡淡道:“朕的腿骨还没有恢复万全,这会儿站久了会痛。随朕进去坐坐吧!”

陌苏:“……”

葛府大门在扣响之后,应声而开。

许是在等待一般,开门的不是管家,不是小厮,更不是府中的丫鬟。

而是雪竹。

陌苏:“……”

我就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陌苏的脸上是彻彻底底的慌张,可雪竹倒是一派恬静安然。

她对着易长行福了一福,道了声:“皇上,哥哥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易长行点了点头,大踏步地,熟门熟路地走进府内。

陌苏实在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颜面去见雪竹,更不知道这一切时过境迁之后,雪竹若是寻了个空儿问他,他又该如何回答。

陌苏就这般左思右想地,愁眉苦脸地跟在易长行的身后,走进了葛府的小花园。

小花园里有一方凉亭,亭内石桌石凳在秋日暖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暖了起来。

尤其是,石凳上坐着的那人,看向皇上他们的方向,目光柔和,带着期待,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无奈。

他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堪堪站起身来,还不待开口,易长行身后的陌苏已然大震。

“丘卿,你这几日方能坐着,就别行这番礼数了。”易长行大踏步向前,拦住了丘叙的行礼。

却在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亭外小径上的陌苏。

只见陌苏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地盯着丘叙,震惊的模样转而变成了惊喜,继而形成悔恨的泪。他一个猛子奔了过去,颤抖着哭腔,一下子扑到了丘叙的腿边,跪了下来:“表叔!表叔你没死?!表叔真的是你!”

丘叙叹了口气,想要去拉陌苏起来,奈何周身半点气力也无,便是任由他去了。

陌苏只觉得,自己周身穿戴的禁军大统领官服,佩戴的大统领专属佩剑,周身的一切,都是从自己表叔身上,一点一滴,如血肉般剥离下来的。

那般滚烫。

“表叔,那日在水西门外……不是你?”终于理清了思绪后,陌苏方才问道。

听闻这句,始终站在身后的葛成舟走上前来,将他扶起,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对他说了一遍。

“若非你确无二心,我们今天也不会将真相告诉你。”易长行坐在丘叙的身边,饮了一口暖茶,淡淡道。

“表叔若是能回来,自是万好。”陌苏边说边解开腰间佩剑,愤愤道:“我确实曾经在心头抱怨过表叔,但这段时日看来,表叔的判断是对的,我确实不适合做统领一职。端王把我提到这个位置,更让我看清了自己的能耐。”

“罢了,我现在身体不行,禁军那儿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丘叙摆了摆手,道:“既然你阴差阳错站在了这个位置,自是与这职位有缘。今后等时局安稳了,再看皇上安排吧!”

谁知,却在此时,易长行幽幽道:“你们家这段时间遭遇这番劫难,着实需要一桩喜事来冲一冲。这么的,等时局安稳之后,朕安排陌苏和雪竹姑娘的婚事。”

陌苏的大脑顿时“嗡”了一声。

和他表叔叙话到这个时候,他早就忘记了雪竹还在身边站着。

倒是雪竹,比他大方多了。她走上前来,笑看了一眼陌苏,转而恭恭敬敬地对着皇上跪谢隆恩。

可是,陌苏还站在原地。

他此时的震惊不亚于刚才见到丘叙的那一瞬间。

终究是丘叙开了口。

他说:“这段时日,我在葛府养伤,若非雪竹姑娘的细心照料,恐怕,就算是有华佗转世,扁鹊行医,我都没那个命所活了。”

可是,陌苏还是震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的雪竹,看着她清秀可人,娇甜的容颜,心中的愧疚,过往曾经的这般摇摆的心思,好似抽打自己颜面的皮鞭,带出了痛苦的血痕。

易长行真心觉得,这个陌苏不够爷们。

他这个皇帝,指婚的话都说出了口,自是不会再收回的。可眼前的陌苏,忘记了谢恩,忘记了与雪竹的倾诉,仿若忘记了一切,就这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易长行在心底里暗忖,也许,当初陌苏摇摆在自己和端王之间,也是这番不定的吧?

不过,今日之后,恐怕,陌苏是彻彻底底地不会再有二心了。

他这般想着,那边乘坐了一顶小轿,留下陌苏与雪竹之间,他只身前往了翠微巷。

此时此刻,项晚晚正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在发愣。

见着易长行来了,她才如释重负,欢快地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开心道:“我正愁着,这一大桌子饭菜该怎么办。怎的今儿送来这样多的好菜?”

易长行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这么一桌子你也是能吃得完的。”

“你真当我是小猪了?”项晚晚忍着口中的笑意,嗔了他一句,转而却心疼道:“哎,你走慢点儿,腿还疼着吧?!”

这么一提醒,易长行想起来了,自己两根断裂的腿骨还没复原呢!一时间,他一把搂住项晚晚的腰身,顺势将半个重心压倒在她的身上,项晚晚一个步伐不稳,两人直接摔倒在床榻上。

“哎,可别摔疼了你!”项晚晚担忧道:“我是不是没扶好?”

易长行紧紧地搂着她,纵然腿骨那儿只是有些轻微的疼痛,他也装作剧痛不已,道:“是,很痛,痛得快喘不过气儿了。”

项晚晚大惊,道:“那你快躺好,我给你揉揉。”

谁知,易长行依旧保持着这般姿势,他动也不曾动半分,只是这么紧紧地抱着软香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晚晚。”

“嗯?”

“刚才,我看到一对重逢的眷侣。”

项晚晚就被他这么压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却在此时,听见他说了这番,她眨了眨眼睛,心头暗想:他自个儿腿都痛成这番了,走在大街上还能看别人热闹去?啧,看来也是个好奇心过甚的。

耳边,却听见易长行又道:“他们之间,隔着误会,隔着曾经不一样的立场,若非……若非旁人的撮合,恐怕,今生也会失了彼此。”

项晚晚一愣。

易长行又道:“我们俩,若是有了误会,或是有了不一样的立场,一定要及时说,好吗?晚晚,我不想因为一些旁的什么原因,错过了你我。”

项晚晚怔怔地看着屋梁,看着梁上那个吊挂在上面的,从易长行身体里取出来的铁刺,她张了张口,那个“好”字,却是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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