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老老实实道。

陆淙看在眼里心头却不太舒服。

孟沅虽然也二十了,要不了两天等他们领完证还是有家室的人了,但这家伙长得太显小,有时候看着愣头愣脑的,乖是乖,但总有些笨笨的。

比如现在,孟沅自己拎着行李爬上车,系好安全带乖乖坐在座位上,双腿并拢手放膝盖上,简直像第一次出远门打工的辍学高中生。

大大的眼睛朝陆淙望过来,比大学生还清澈,显得陆淙像个骗婚的混蛋。

陆淙自认脾气虽差,底线不高,利益至上,但也不至于可着这么个小家伙骗。

“以后有什么东西让司机或者助理帮你拿,”陆淙说:“别自己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地背。”

他边说边继续打量起孟沅今天的着装。

没了造型师的设计,这家伙直接从昨天宴会上万众瞩目的小王子变成了只呆头鹅,T恤短裤帆布鞋,这年头哪还有人这么穿?

孟沅也顺着陆淙的眼神从上到下看了自己一遍,脚尖不安地并拢:

“怎么了吗……”

难道他今天穿得很不好看吗?

可是原主的衬衫都花花绿绿的,孟沅欣赏不来,他就按照自己的审美搭了一身。

他觉得还行啊,挺好看的。

“不太行。”陆淙无情地。

孟沅:“……”

“以后我会再安排个造型师过来,你每天的穿搭他会给你搭配好。”陆淙说。

孟沅垂着头:“噢……”

“不高兴了?”陆淙瞧着他的神色。

“没有,”孟沅摇头,又抬头,眼巴巴地:“我的品味真的很烂吗?”

陆淙突兀地沉默了。

他右手自然地垂在大腿上,指尖若有所思地轻点着,深思熟虑一般。

“倒也不全是,”他说:“有时候,你能爆发出惊人的判断力,和超凡的审美。”

孟沅眼睛亮起来,像求夸夸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脑袋耸动到陆淙身边。

陆淙顺势在他头上拍了拍,“比如,选择了我作为你的结婚对象。”

孟沅:“……?”

你没事儿吧?

孟沅差点脱口而出。

天地良心,他选择的才不是陆淙这个人,而是他的钱。

任何一个人给那么多钱他都会答应的好吧。

谁跟钱过不去啊。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孟沅承认自己就是这么没种,这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争做全天下最没种的男人,就可以获得很多钱的话,那他愿意没种到死。

所以跟陆淙结婚也没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了。

即便陆淙是这么一个乖僻,又阴晴不定,还自恋的人。

·

孟家。

大小姐的茶会在芬芳的花园中举行。

这是孟家老宅,修建得像欧洲电影里的森林庄园一样,随处可见馥郁的花卉,绿荫蓉蓉,花团锦簇。

陆淙遇到熟悉的人在楼下聊天,孟沅则被大姐叫去了楼上。

大姐孟惜茵虽然每个月都会举办一场这样的茶会,自己却不常下去和大家一起聊天。

大部分时候,她就这样坐在二楼的单面玻璃墙后,平静地俯视着楼下往来交谈的人们。

孟沅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和自己的长相极为不同。

都是一个父亲生的,孟沅是典型的亚洲长相,黑头发黑眼睛,五官柔和精巧,不具攻击性。

但孟惜茵似乎有着部分欧洲血统,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面部骨骼极为立体,留着一头棕色蜷曲的长发,像国外黑白电影里的女主角。

然而她的眼神锋利明亮,充满果决的意味,径直冲淡了自身忧郁的气质。

“你瞧。”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孟沅往楼下看去。

陆淙正和某个人聊天,带着他那副惯常的社交面具,笑容弧度精巧得分毫不差,谦谦有礼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孟沅觉得陆淙对面那个人有些眼熟,但又能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

“广发地产的二公子,杜向安。”孟惜茵说:“你昨天的事情闹得挺大。”

原来是杜家的老二,和他哥哥长得挺像的,难怪孟沅觉得眼熟。

孟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没想到……”

“有没有料到都已经发生了,”孟惜茵玩味地笑着:“才不到24小时,杜老板就已经有抉择了呢。”

孟沅心下微惊,望向楼下。

杜向安把名片递给陆淙,恭敬地:“陆总。”

陆淙接过来看了眼,眉梢微挑:“成副总了?”

“暂代,暂代。”杜向安低调地笑着。

“那是不是我今天帮了你,这两个字就能去掉了?”陆淙直截了当。

杜向安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顿了半秒,索性也不绕弯子了:“是的。”

他说:“所以今天我冒昧来打扰陆总,还是希望您能重新考虑一下凌洲和广发的合作。”

“——当然,不是要您立刻决定,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个机会,我们能够好好聊聊,我保证会让您看到我的诚意。”

陆淙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理由。”

看到了机会,杜向安心里一喜,然而并没有冒进,更加用力地稳了稳心神。

“细节上的我不多提,在您面前是班门弄斧。我只想说,我相信凌洲相信您的眼光,既然之前凌洲已经把广发列为第一顺位合作对象,就说明你们已经经过了严格的考察和评估认可了我们的实力,广发从资质到规模,都是最合适的选择,没有之一。”

“其二,也是我想感谢您的,”他笑了笑:“如果您真的打算彻底放弃我们之间的合作,昨天也就不会费那么多口舌来提醒家父了。今天出门前,家父再三叮嘱我代为转达他的谢意。”

话音落下,陆淙并未表态,也看不出想法。

杜向安不急,耐心等了一会儿,揣摩着陆淙的神色,忽而笑了起来。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他拍拍自己的胳膊:“我勤于锻炼,绝不会让您的助理有把我从二楼踢下去的那天。”

陆淙锋利的眉毛扬了扬,这才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

须臾,他笑着点头,“看来你爸还没有老糊涂。”

收下了名片。

·

二楼,孟惜茵也跟着点了点头。

“看上去他得到了一个和陆淙一起打球的机会。”

她自言自语般:“就是这么快,一个被放弃了,另一个紧跟着就上位了,要不了多久,没人再会记得杜家的大公子是谁。”

孟沅沉默地听着,总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

他只能自顾自闭着嘴,偶尔给出一两声模棱两可的回应。

好在孟惜茵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扭头看向孟沅,一双猫似的眼睛盯在孟沅身上。

“你决定好要跟陆淙结婚了?”

孟沅被这样的眼神盯得不太自在,局促地点了点头:“嗯。”

身前传来一声嗤笑,孟沅不由抬头,看见孟惜茵嘴角的一抹嘲讽:“我跟你说的话你真是半个字没听进去。”

孟沅顿了顿。

什么话?

应该是从前说给原主的吧,但在孟沅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谨慎地没有回答,思索着该怎么应付。

孟惜茵却失去了耐心:“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爱你,也不会爱你,你真的要让自己的婚姻建立在完全没有爱的基础上吗?”

“他娶你,只是因为我们家门当户对。有你在外面以伴侣的身份抛头露面,让所有好的坏的视线全集中在你身上,他才能保护好真正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被人拿来当挡箭牌的滋味很好受吗?孟沅,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肩膀被人按住,孟惜茵的指甲几乎要刺进孟沅的皮肉里,眼里满是恨其不争的怒意。

孟沅怔怔地看着姐姐,有几秒钟的时间没能说出话。

倒不是他对对话的内容感到震惊,而是没想到孟惜茵会这么向他全盘托出。

“我知道的,”孟沅轻声地:“但对不起姐姐,我已经决定好了。”

孟惜茵蹭地站了起来。

“你!”

她指尖指着孟沅的额头,气得呼吸都在颤抖。

“你简直一点都没有我们孟家的血性,和你母亲一样懦弱,”她说:“冥顽不灵!”

夺门而出的前一刻,她微微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你只有一次反悔的机会,”她仿佛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给你一次机会来找我。”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沅独自在原处坐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的啊。

知道自己和陆淙不会有感情,知道他背后还有个真正想保护的人。

他还知道这整个世界都只是一本小说呢。

可那又怎么样呢,能怎么办呢?

他的生命所剩无几,活一天就少一天,他每天在心里数着倒计时过日子。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争取什么了。

陆淙不爱他又怎么样,他也不爱陆淙,谁也没比谁多付出什么。

真要算的话,陆淙起码亏钱了。

孟沅觉得很累。

他还有一年多就要死了,他一点都不想再拼命去抗争什么东西,上辈子他已经活得够用力够拼命了。

如果朝着和剧情完全相反的方向去走,不知道会分裂延伸出多少其他的麻烦。

孟沅没有精力。

现在他只想平躺下来,晒着太阳,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

但这些话没法告诉孟惜茵,没有头绪,无从说起。

孟沅觉得头痛欲裂。

一直到夕阳变斜,他看着楼下的人影逐渐散去。

“孟沅?”

陆淙推开门,面容在昏暗的室内模糊不清。

“你在这儿多久了?”他走进来:“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孟沅反应有些迟钝。

他觉得精神恍惚,愣神了片刻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

“我发了会儿呆,手机开静音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淙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怀疑地看了一会儿:“你没事吗?”

孟沅连眨眼的速度都很缓慢,一边侧脸沐浴着夕阳,眼瞳和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没事,”他轻声地说,看了眼时间:“是不是到晚餐的点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陆淙拦住了他。

孟沅手背一片冰凉,眼睑和嘴唇异乎寻常的苍白。

他站了几秒,忽而向后退了两步,像要摔倒的样子。

陆淙下意识撑住他的后背,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了两下。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语气严肃几分。

不过半个下午的时间,孟沅没晒着太阳没吹着风,却像受了什么折磨似的,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孟沅摇了摇头。

他继续往后,靠在了玻璃墙上。

陆淙的手就这么夹在坚硬的玻璃,和少年柔软的脊背之间。

孟沅后背有微微的汗湿,肩胛骨清晰地凸出来,身体的温度并不高,微微偏凉。

陆淙突兀地感到手掌僵硬起来。

“孟沅?”

孟沅没看他,双眼放空地望着前方。

他仿佛累极了,连声音也很轻微:“你是不是很怕麻烦?”

陆淙微妙地停顿一瞬:

“什么意思?”

“我也是。”孟沅说。

余光中陆淙神色明显地变了变,孟沅恍若未觉,轻轻转头看向他:

“这才是我选择和你结婚的原因。”

孟沅没吃晚饭。

吃过药后,他直接回房间睡了一会儿。

身体得到休息,再醒来,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撑着床坐起来,揉着眉心醒神,然后看到陆淙坐在不远处的灯下,无声地处理着工作。

陆淙脸色超级臭。

这是孟沅的第一感觉。

大概是那句话惹到他了吧,孟沅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孟沅有些心虚,但也有些窃喜,原来自己在极度疲惫和烦躁的时候,还是能爆发出一些攻击性的。

他也不是一味好欺负的!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淙抬起头:“醒了?”

语调毫无起伏。

孟沅:“……嗯。”

叩叩!

这个点谁会来敲门?

孟沅下意识要去开,就听陆淙微微抬高声量:“进。”

是孟家的阿姨,带着一名厨子送了些饭菜进来,二人没有多话,将食物放到桌上就离开了。

陆淙起身,走到餐桌边,示意孟沅坐下。

“擅自使唤了你家的厨子,”他眉梢微挑:“你不会嫌麻烦吧?”

孟沅:“……”好记仇啊。

他跟上去,拉开椅子,坐下,闷闷地:“你明知故问。”

陆淙于是笑起来,将筷子递给他:“吃点吧。”

“……谢谢。”

孟沅接过来,埋起头开始吃。

陆淙不动声色注视着他。

男孩子吃饭的模样很乖巧,虽然吞咽和扒拉饭菜的动作有些着急,但不会出声,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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