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几个人一起向他逼近时,那种压迫感几乎要让他心脏爆炸。

孟沅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在压力之下后退半步,牢牢地站定在原处。

“抱歉啊,”二姐面露歉色:“我们没想到这个点你还没有睡着。”

他们似乎完全不觉得讨论怎么弄死孟沅是件出格的事,也并未因被本尊撞破了,而有任何的局促或者尴尬。

孟沅觉得很难理解,愤怒火苗一样从心底窜起。

他开门见山地问了:“你们想弄死我?”

几个人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对视一眼,笑了笑:“这种事情,如果摊开了说,不太礼貌吧?”

“所以你们希望以一种礼貌的方式弄死我吗?”

几个人不说话了,事不关己般盯着孟沅,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种可怖的天真。

这种眼神让孟沅恶心地战栗起来。

他索性上前一步:“那你们敢现在直接就弄死我吗?给你们个机会。”

哥哥姐姐们神情终于变了变,好奇地打量起孟沅来。

他们当然不敢,就算要动手,也不可能仓促行动,至少需要筹划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的计划。

“小沅,”三哥笑吟吟地喊了他一声:“这大概是个误——”

“你们现在不敢,以后也不会有这个胆子的。”

大约是太生气了,孟沅毫不留情地:“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自不量力。”

说完,也不管那人突然僵住的笑容,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而在走廊的尽头,离卧室不愿的地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孟沅脚步微微停顿一瞬,那人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孟沅看到陆淙笑着靠近,伸出手,为他鼓了鼓掌。

那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令他无比骄傲的事。

“做得不错。”陆淙说。

孟沅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湿哒哒往下淌。

“我其实很紧张……”他说。

“确定是紧张,而不是害怕还在强撑着?”

孟沅眼睛闪了闪,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被烛光摇动了,凄惶的、孤立无援的。

他的哥哥姐姐们也跟了上来,脚步声悠然地靠近。

陆淙抬起眼睛,先是看了看前方昏暗的人影,片刻后轻轻将孟沅拉进怀里。

他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脊背。

“陆总,”前方的人笑着说道:“真是奇了,今晚怎么都没人睡呢?”

“是啊,”陆淙说:“我一向睡眠都好,今晚却突然睡不着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忽而笑起来:“可能是怕睡着了这孩子就不见了吧。”

几人神色微微一变。

陆淙凝视着孟沅的发旋,“真要那样,我可能会心痛得让你们四个也一起消失。”

“陆总,”老三微微咬着呀:“您说笑了。”

陆淙不接茬,“这里是住不下去了,现在我要带孟沅回家。”

他脸上带着点笑,倨傲又悠闲,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逡巡而过。

“没有意见吧?”

凌晨两点,孟家主宅的灯从三楼亮到了一楼。

陆淙带着孟沅离开,大张旗鼓,声势浩荡。

“会不会太浮夸了一点?”

坐在车上,孟沅回望院子里一团团活跃的人影,都是出来看热闹。

这些日子他算是明白了,像孟家这种人家,几乎没有什么隐私,任何一丁点小事都能被扒出来当电子榨菜。

孟沅已经就着哔站up主的《百年孟家爱恨情仇》视频合集,下了好几天的饭了,别说,真挺好看的。

今晚这事百分百会传出去,估计后天视频就能更新,孟沅又有下饭菜了。

只是不知道会被解说成什么样。

说起来还有点小期待呢。

“浮夸?”陆淙瞥他一眼,仿佛在嫌弃他少见多怪,“你那些哥姐一直都是这副德行。”

孟沅抿着嘴,大眼睛叽里咕噜转着,和陆淙对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我是说你。”孟沅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淙:“。”

陆淙震惊了一会儿。

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说浮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谁见了他都得说一声“陆总低调”。

孟沅坐在他身边,穿着宽大的老头背心和短裤。

这是他的睡衣,一身白,像个白萝卜头,背心四处漏风,胸口露出好大一块。

孟沅就这么大剌剌穿出来了。

大剌剌穿着满院子走,大剌剌和哥哥姐姐吵架,又大剌剌和他上了车。

陆淙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想不通。

很想不通。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睡觉不穿正常睡衣,而是这样袒胸露背。

算了,他懒得和白萝卜头计较。

“嗯。”陆淙说。

当作回应了。

然而这一声落进孟沅耳朵里,就像是承认了。

孟沅没想到陆淙居然会承认,会这么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浮夸。

一般刻板印象里,陆淙这种人都是嘴很硬的,尤其爱炫耀自己的低调,暴发户才浮夸,而他是从容又优雅的。

孟沅点点头,不愧是主角攻,格局有了。

“你还是不错的。”他说。

陆淙:“?”

陆淙的震惊转为惊悚。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相反奉承他的人一直不少,但孟沅的语气也太真诚了些。

他看着孟沅,男孩子有一双落潮般湿乎乎的眼睛,很漂亮,看人时总是很认真。

陆淙觉得孟沅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欣赏,又含情脉脉,烫得有点不对劲。

“我知道了,”他严肃地:“转过去,不许看我了。”

孟沅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然后盯向窗外。

陆淙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挠挠唇角,手指有些紧绷。

——“我想吸引你的注意。”

脑海中回响起这句话。

孟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比现在还湿,潮气都要漫出来了,以至于陆淙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湿了一片。

这不对吧?

他皱起眉,陷入沉思。

没注意到一旁的孟沅,正用同样潮气弥漫又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车窗外飞逝而过的一草一木。

·

到家时孟沅已经睡着了。

凌晨两三点,远远超过了他的生物钟,疲倦来得又凶又猛,孟沅没坚持多久,躺在座椅里昏天黑地睡了过去。

车开进地库停稳,司机替陆淙拉开车门,陆淙看着手机自顾自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孟沅没跟上来。

他回头,就见车门敞着,司机正试图把孟沅抱下来。

陆淙眼睛都瞪大了。

“你在干什么?”他厉声。

司机手一抖,差点把孟沅摔下来,对上陆淙诘问的眼睛,手局促地收拢。

“孟少爷睡着了,”他说:“我得把他背回去。”

陆淙视线在司机和孟沅身上来回扫视,司机埋着脑袋,只觉得被那视线烧得头皮发麻。

“平时都是这样的?”陆淙问。

“是……”司机应道。

孟沅精力很差,平时孟沅和秦晴出门散步逛超市,回程路上都会昏睡过去。

而他一旦睡熟就很难清醒过来,尤其是在车上。

秦晴没有健身的习惯,力量不够,虽然孟沅体重轻,要背也能背,但万一摔了磕着碰着总归划不来,是以,司机承担起把孟沅扛上扛下的重担。

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谁成想陆淙会突然发难。

“抱歉老板,”司机说:“我们也是不得已。”

“哪有那么多不得已?”陆淙不悦地:“这种走哪睡哪的毛病,秦晴也不管管吗?”

司机:“……”

说得轻巧,睡觉的事怎么管?

你看不惯自己怎么不来?司机忍不住腹诽。

人家是你老婆,你一天天不着家,见别人背一下你老婆,你又发癫,有本事多陪陪人家啊!

司机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你们也是太惯着了。”陆淙冷静不下来:“睡着了不能叫醒吗,他好好一个人有手有脚,用得着走哪抱哪?”

“是背。”司机强调。

对上陆淙冒火的视线,他又弱声地:“很难叫醒……”

陆淙轻笑一声,猪睡着了都能醒,孟沅好歹是个人,怎么可能叫不醒。

司机:“您可以试试。”

陆淙隔空在他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我要是叫醒了你就完蛋”的眼神,朝孟沅走了两步。

“孟沅,”他拍拍孟沅的脸:“醒醒,到家了。”

没有反应。

陆淙又拍了两下,孟沅咂了咂嘴往后躲,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司机自信了,背都挺了起来。

陆淙脸上有些挂不住。

“孟沅!”

他用力晃了晃孟沅的肩膀。

不知道是力道太大还是怎么的,孟沅突然眉心紧蹙,呛咳着就干呕了一下。

陆淙惊得缩回手,再看向司机时,底气不如先前足了:“怎么回事?”

司机苦着张脸:“硬是叫醒的话,他身体不好受。”

车里,孟沅看上去已经不舒服了,嘴唇发白,喘息略显急促。

陆淙脸色变来变去。

司机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位大老板终于妥协,于是继续去背孟沅,动作很小心。

“让开。”

冷冰冰的一声。

司机回头。

陆淙挽起袖子:“我说让开。”

司机识趣地退到一边。

陆淙弯腰把孟沅从车里抱出来,大约是不小心颠簸了一下,孟沅难受地哼了声,脸埋进陆淙颈窝里。

陆淙人就僵住了。

“哎哟小心小心。”司机下意识叫道。

陆淙狠狠剜他一眼,他战战兢兢噤声了。

陆淙手臂发紧,有种不知道该怎么抱孟沅的僵硬,绷着下颌:“去按电梯。”

司机屁颠屁颠跑走。

孟沅睡得不安稳,陆淙低头,看见他眉毛一个劲拧着,像是嫌弃他的怀抱不够柔软,又像不满地库灯太亮,晃得眼睛难受。

看不出来,对睡眠环境居然还挺挑剔。

陆淙不爽地扯了扯嘴角。

二楼,秦晴在小客厅里追剧。

今晚孟沅不在家住,偌大的别墅就她一个人,百无聊赖下她点开一部复仇短剧催眠,准备看两集就睡。

……

太上头了!

秦晴熬到了半夜。

如果不是电梯门突然打开,吓得她摔了手机,她估计能把这个夜熬穿。

陆淙抱着孟沅走出来,脸色有些臭。

秦晴捡起手机走过去,好奇地打量着:“怎么了这是,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住吗?”

陆淙慢悠悠往孟沅的房间走,秦晴注意到他脚步比平时轻。

“住不下去了,”陆淙说:“他那些哥哥姐姐半夜合谋说要弄死他,被他听见了。”

“啊?!”秦晴花容失色。

陆淙停顿一步,投去个冷漠的眼神,“你真当他们有这个本事?”

秦晴愣了下,转念想想,以前说不准,但现在孟沅呆在陆淙身边,外面不论是谁,想对他做点什么确实还挺难的。

她于是收敛表情,跟上去,心里仍然愤愤不平。

“胆子也太大了,”她义愤填膺:“真当咱们国家法律是摆设吗?实在可恶!”

陆淙没有搭腔,进了卧室,把孟沅轻轻放到床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孟沅明明睡得不安稳,却醒不过来,呼吸时缓时促,一沾到床就从陆淙怀里溜走,把自己缩成一团。

手里空下来,陆淙无意识攥了攥,没有多少残留的体温,孟沅身上原本就很冷。

他无声注视着孟沅,看他睫毛发着抖,不断扫着眼底薄而透明的皮肤;看他慢慢垂下头,脸埋进膝盖里,像在躲避什么。

“他在躲我吗?”

话出口,陆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神猛地一震。

“没有,怎么会。”秦晴没注意陆淙片刻的晃神,怜爱地看着孟沅:“应该是吓着了,亲生的兄弟姐妹啊,就算不是一个娘胎里的,一起长大总有些情分吧,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和刚才地库里司机的表情如出一辙。

陆淙心里正有股说不出来的烦躁,见秦晴这样,脑海冒出孟沅被其他人抱上抱下的画面,太阳穴开始抽搐。

“你们太溺爱了。”

秦晴:“?”

陆淙严肃地:“孟沅成年了,你们老把他当婴儿看像什么话,以后让他自己走路。”

秦晴:“啊?”

怎么突然到这儿了,跟走路有什么关系?

“啊什么啊?”

陆淙瞧着孟沅,孟沅瘦得很,穿个宽大的白背心,胳膊肩膀都露在外面,胸前瘪得跟排骨似的。

他撩起被子给孟沅轻轻地盖上。

扭头冲秦晴:“听到没有?”

秦晴:“。”

秦晴:“哦。”

陆淙走出卧室,关灯关门,忽视秦晴“可你不也抱着人家回来吗”的哀怨的眼神,交代道:

“以后没事少让他回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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