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就是孟家的小少爷吗?可恶,都没看清长啥样。”

“我看见了,长得挺好的,蛮乖的一个娃。”

“不说是刺头吗,我怎么瞧着还挺有气质,文文静静的……”

“当时要死要活不愿意联姻,这才过了多久,爱心便当都亲自送来了。”

“陆总居然也有老婆送饭了,好诡异啊……”

“他这种能把年会举办得和春晚一样无聊的人,居然也能有老婆,好诡异啊!”

诡异的沉默中,孟沅来到了陆淙的办公室门口。

宋振敲门,在得到里面不轻不重的一声“进”后,推开门,带孟沅走了进去。

“老板,孟少爷到、呃到了。”

他舌头打结,震惊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办公桌。

文件被收拾整理好了,乱七八糟的a4纸全部扔进垃圾桶,连咖啡杯也洗好挂了起来,一排排整整齐齐。

刚才那个满不在乎的人是谁来着?宋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陆淙随口应了声:“你出去吧。”

“好的。”

宋振颔首,将保温袋交到孟沅手上,再朝孟沅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孟沅提着袋子,向陆淙走近了两步,陆淙正在专心处理工作,他也就没有打扰,安静等了会儿。

顺便打量了一下陆淙工作的环境。

像伪人居所。

怎么能有人的办公室里,连一张七零八碎的纸屑都没有?孟沅眼珠不安地震动着。

陆淙把手上那一页看完,又写了几笔,才合上笔帽抬起头:“别站着,坐吧。”

他起身,带孟沅到会客区坐下,替孟沅倒了杯热水:“地方比较乱,别介意。”

“啊?”孟沅震惊:“没有啊,很干净。”

这间办公室已经整洁到快有强迫症的程度了,孟沅都担心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坐出的褶皱会破坏了室内的平衡。

陆淙居然还说乱。

“陆先生你真的很爱整洁。”孟沅真诚地。

陆淙嘴角翘了翘,又压住,不以为意道:“只是普通人日常应该保持的。”

孟沅:“哇哦。”

那我果然非同凡响。

“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陆淙在他对面坐下。

孟沅把餐盒一样一样拿出来:“李阿姨说要来给你送饭,我反正也没事,就替她跑一趟。”

“是吗?”

陆淙眉梢挑了挑,不置可否,脸上却露出了点玩味的笑。

孟沅看着他的表情,一时开始还不明白,某个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我不是要故意过来看你什么噢!”他连忙说:“我就是、我……”

孟沅欲言又止。

说道歉吧,有点严重了,说谢谢吧,他又有点说不出口不好意思,一时给自己整得面红耳赤。

“反正我不是来查岗的。”

说完回味一下,感觉更奇怪了,孟沅又把头垂了下去。

陆淙没说话,盯着他通红的耳朵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到孟沅身上。

造型师搭的衣服非常衬孟沅的气质,衬衫衣袖挽起来一点,领口开了颗扣子,就连肩膀把面料撑出的褶皱都相当优美。

陆淙从前没想过孟沅穿这种蓝色会这么好看,不由静心欣赏了一会儿,感叹造型师真是请对了。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回想最近上新的时装,有哪些适合孟沅的,回头让造型师全买回去,每天给孟沅搭不重样的。

漂亮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才对。

心里舒服了,陆淙也懒得追究孟沅到底为什么过来,拿起筷子,问他:“你吃吗?”

孟沅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

“我不吃,”他边说还边把菜往陆淙面前推了推:“我出门前吃了个蛋糕,还不饿。”

眼睛眨巴眨巴,盯着陆淙,仿佛在无声传达“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费哦~”

陆淙:“。”

不知道怎么来的错觉,他总觉得孟沅一提起吃的就有股执拗劲儿,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点好笑有点好玩。

他于是顺着聊下去:“什么蛋糕?”

“草莓蛋糕!”孟沅很高兴。

但看到陆淙忽然皱起的眉毛,又连忙补充:“草莓味的,只是尝个味道。”

“还是要注意,”陆淙严肃地:“有的蛋糕虽然标榜只是做口味,但偶尔也会有真的果酱在里面,你过敏很严重。”

孟沅连连点头,“我知道的,秦晴姐仔细检查过我才吃的,不会再出事了。”

他知道自己上次吃草莓闹出了大乱子,差点被草莓毒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差点被气疯了的陆淙掐死。

孟沅想来都后怕。

他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被教训了的小孩儿。

“不是在凶你。”陆淙叹了口气:“反正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多说。”

“嗯。”孟沅应道。

“放松点。”

孟沅于是向后躺进了沙发里,呈大字形。

陆淙:“……”

孟沅眼睛眨了眨,放空地望着天花板:“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陆淙:“?”

“你慢慢吃,你吃完我就睡醒了,然后我把碗筷收拾回去,放心……我会干活的。”

孟沅说着,语速已经放慢,就像留着最后一口气等陆淙的回应。

陆淙脸上一言难尽。

确定还能醒得过来吗?

这么一睡最后难道不是陆淙自己收拾碗筷,再把沙发上的祖宗抱回去吗?

孟沅能干什么活?

话到嘴边化为一声叹息,陆淙摆手:“睡睡睡。”

孟沅点头:“好的,请给我拿一张毯子,你办公室温度太低了,我可能会感冒。”

陆淙:“?”

一口菜放到嘴边来回三次都没吃进去。

这家伙是在报复吗?

他不过是让他关了一次灯而已,就这么记仇?

然而孟沅已经睡了过去,眼见着呼吸都平稳了,答案无从得知。

他嘴唇有点白,指尖也没有血色,眼底似乎总浮着淡淡的青色,像睡得不好。

每天就这么一直睡一直睡,还睡不好?

陆淙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撂了筷子,去翻出一条没用过的毛毯,摊开了盖在孟沅身上。

回去坐下,他又琢磨了一会儿,把室内温度调高。

确定没什么再能影响到那位祖宗,陆淙这才吃到了第一口饭。

孟沅又把天睡黑了。

来的时候是下午,天朗气清,转眼暮色四合,陆淙结束最后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孟沅还在沙发上躺着。

睡得也太久了。

宋振跟在陆淙后头进了办公室,见状也是面露惊讶。

陆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孟沅身边停下,顿了顿,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发上的人没有反应,毯子裹得很紧,陆淙又拉开毯子,孟沅口唇紧闭,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苍白,极度缺乏生机的模样。

好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宋振站在陆淙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突然看见陆淙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蹲了下去。

像魔怔了似的,陆淙伸出手指,放到了孟沅的口鼻前。

他在探鼻息?

宋振震惊地张了张嘴。

须臾,陆淙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浅浅的呼吸洒在手上,陆淙松了口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举动。

但他的后背真真切切出了些汗。

陆淙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

“老板?”

宋振小心翼翼喊他。

陆淙回神,看见下属惊恐的目光。

“您没……孟、孟少爷没事吧?”宋振磕绊地。

“没事。”

陆淙坐起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片刻的紧绷全是宋振的幻觉。

“让司机十分钟后到楼下。”他说。

“好的。”

宋振应下,转身出门。

办公室门合上,室内只留下桌上一点微弱的灯光,陆淙默不作声凝视孟沅熟睡的侧脸。

他眼神复杂,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反思自己那一瞬间被牵动的心跳。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毯子被掀开一角,孟沅迷迷糊糊睁开眼。

光线昏暗,孟沅看见陆淙坐在自己身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醒了?”

陆淙靠近了些,于是他的面孔清晰起来。

他很快整理好了全部情绪,孟沅看不出任何异常。

“嗯,”孟沅揉了揉眼睛,又把头转向窗户:“怎么天都黑了……”

办公室沙发紧贴着那一整面玻璃墙,孟沅抓着靠背坐起来一些,软趴趴地一歪,脸就贴在了玻璃上。

楼下灯红酒绿星星点点映进眼眶,他看见江水一望无际,波光粼粼。

孟沅一时看呆了。

这么好的视野观赏夜景,他以前没见过。

而玻璃凉凉的,他裹在毯子里睡得有点热,这么一贴好舒服,他索性赖在了上面。

陆淙见他一直望着楼下,也不说话,很投入的样子,不明所以:“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啊。”孟沅轻声地。

陆淙更加不明白了。

但孟沅眼睛亮亮的,映着楼外灯火的倒影,玻璃珠一样不时闪动着。

这种眼神很漂亮,像藏着心事,又想只是单纯喜欢外面的景色。

陆淙一时动容。

“想不想出去走走?”他问:“看看夜景,外面的江上可以乘船夜游。”

“可以吗?”孟沅欣喜地。

陆淙这一刻确实心软了:“当然。”

江上的邮轮一直开到晚上十二点。

陆淙带孟沅上了船,孟沅很开心,一路直奔二楼甲板。

夜风徐徐,没了白天的燥热,扑在身上凉爽舒适。

孟沅扒着栏杆,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船上还有很多别的游客,工作人员时而进行解说,明明夜已经深了,四处却都热闹非凡。

这应该是市内有名的景点,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游客在这里打卡。

孟沅见大家都在拍照片,也拿出手机,问陆淙:“我可以拍照吗?”

“嗯?”

陆淙挑眉,这点小事都要他的准许吗?性格怎么这么软。

“可以。”他说。

然后看到孟沅粲然一笑,打开前置摄像,举起手机。

陆淙只觉得屏幕里一晃,孟沅萌萌的脸蛋旁边出现一张惊人的帅脸,原来是他自己。

他条件反射退后一步:“你干什么?”

语气有点重。

孟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骤然失落下来,大眼睛委屈地下垂:

“你说过可以拍的。”

“我——”陆淙磕绊地:“我说的是可以拍景色。”

“景色有什么好拍的呀,”孟沅拖长嗓音,不高兴:“出来玩当然是要拍一起玩的人啦,上次我和秦晴姐出海也拍了很多呢。”

陆淙:“……”

陆淙看着孟沅。

孟沅居然把这么一次普通的坐船当成“出来玩”?

陆淙心下微微动容,没想到孟沅这么重视和自己的相处。

那他如果再拒绝对方合照的邀请,是不是会寒了这孩子的心?

毕竟孟沅鲜少对他提出什么要求,每天除了在家里花钱,就是出门花钱,从来也没麻烦过他什么。

“好吧,”面对如此渴望的眼神,陆淙妥协:“好吧。”

他向前一步,站到镜头框里,自己的帅脸又出现在孟沅身边,看起来竟然有点般配。

他手搭上孟沅的肩,“拍吧,记得微笑。”

孟沅于是裂开嘴,快门记录下傻傻的自己和不苟言笑的陆淙。

“你让我笑你自己怎么不笑呢?”他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不行,这张不行,再来一张。”

“再来一张好不好嘛?”

然而陆淙吝啬地只拍这一张,插兜笑着走远了,留孟沅在身后举行哀怨的注目礼。

航行过半,孟沅坐下来吃船上提供的甜品,陆淙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他一次都没有抬头,江上的夜景再美,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工作之余,每次转身都能瞥见的。

街道、江水、店铺,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上次和秦晴出海去玩,感觉怎么样?”陆淙随口问道。

“挺好的。”孟沅说。

他原本乐滋滋东张西望,现下也不看了,埋着头吃东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话都变少了。

陆淙瞧他那模样,像是在赌气?

“没了?”他追问。

“还有什么?”孟沅想了想:“秦晴姐会海钓,她教我钓了好多鱼?”

这次说得多了点,但语调平平,依然盯着手机。

陆淙:“……”

真生气了?

就这么想跟他合照吗?啧,真是没办法。

他压了压唇角:“你要是实在想——”

戛然而止。

陆淙双眼紧跟着睁大了。

他看见孟沅的手机里,那张合照,赫然出现在p图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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