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飞机其实运行得很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孟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哪哪都不舒服。

他已经错过了用餐时间,胃里空落落的,有点反酸,空乘见状为他上了餐食。

“抱歉孟少爷,刚才用餐的时候没有征求您的意见。”她单膝点地半跪在孟沅身边轻声道。

孟沅完全无法适应这种“跪式”服务,连忙让空乘站起来,自己紧张得心脏突突跳。

“没事,”孟沅笑笑,“我睡着了原本也很难叫醒。”

然而空乘小姐哪怕站起来了,跟他说话依旧微微弯着腰,声音尤其轻柔。

“感谢您的体谅,其实陆先生也特意吩咐我们不要叫醒您,说您会不舒服,您现在身体感觉还好吗?”

孟沅愣神一瞬:“他……这么说的吗?”

“是的呢。”空乘小姐微笑着,仿佛在感叹两人感情真好。

孟沅不再说话,干笑一声,不着痕迹往陆淙那边瞥了一眼。

陆淙什么时候对他的身体状况这么了解了?孟沅心下疑惑。

然而对面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点点光源平稳地蔓延着。

食物一点点被摆上桌,不是航空餐,是秦晴事先定制菜单。

头盘是鱼子酱配珍珠贝母勺,主菜是低温慢煮的鲷鱼配本地香草,孟沅身体不适合饮酒,换掉香槟,只要了一杯温水。

菜都是好菜,孟沅却吃不下,没胃口,尝不出味道,嘴里总觉得有些苦涩,没一会儿就放下了刀叉。

他深吸口气,恹恹地躺了回去。

·

陆淙一直没睡觉,刚上飞机就开始处理工作,连开了两个视频会议。

中途他也曾往孟沅那边看了几眼。

孟沅没有升起挡板,抱着羊绒毯和枕头兀自睡了过去,背对着陆淙,陆淙也看不见他的脸色。

只觉得,孟沅这一路似乎比往常要安静些。

中途吃饭,他特意没让乘务员叫醒孟沅,后来孟沅醒了,自己叫了餐食,陆淙留心听着动静,也没觉出有什么异常。

直到空乘来收走餐盘时,里面的食物几乎一动未动,陆淙才觉出了些不对劲。

孟沅只把那一杯温水喝完了,紧跟着又倒头躺了下去,还是那副背对着他的姿势。

陆淙有心想问一句,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又说不出口,心里仍然有股别扭的劲儿,不大痛快。

工作也结束了,他将自己的挡板完全收起来,也放平座椅躺了下去。

孟沅就在他左手边,离得不远,仔细一点甚至能听到孟沅时轻时重的呼吸。

这个呼吸频率,一听就没有睡着。

陆淙偏头看过去,眼睛不由睁大了些,所以孟沅哪怕没睡着也不愿意跟他说两句话,甚至不愿意面对着他吗?

他的出现对这场旅行、对孟沅,真的就这么糟糕吗?

陆淙盯着孟沅的后脑勺足足十几秒,最后差点气笑了。

他戴上眼罩,也翻了个身,和孟沅背对着,双手握紧了抄在胸前。

用力深呼吸几下,又戴上了耳机。

·

孟沅在忍痛。

他胃痛得睡不着。

刚睡醒时还好些,吃过东西之后,胃痛直接上升了一个等级,一下子给孟沅把冷汗都逼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清醒得很,能听到机舱里细微的声响,能感觉到机身轻微的晃动,像在海浪里上下摇摆着。

没过多久,他胃里开始一阵一阵冒酸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堵得难受。

怎么办,好想吐……

孟沅死死闭着眼睛,想要再次昏睡过去,不断骗着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不想吐了。

可胃里翻天覆地闹腾得越来越强烈,明明刚刚只吃了几口菜,现在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一下一下往上涌着。

孟沅把一只手放在上腹,不敢用力,轻轻按着,希望能缓解一点不适,另一只手无意识攥紧羊绒毯,手指用力得发颤。

冷汗簌簌下落,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扶着座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乘务员眼疾手快迎了上来:“孟少爷您有什么需要吗?”

孟沅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去趟洗手间。”

光线昏暗,大家都在睡觉,两人声音都放得很轻。

孟沅微微抵着头,乘务员看不太清他的脸色,只依稀觉得似乎有些虚弱。

没等她仔细询问,孟沅已经率先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急。

乘务员连忙跟上:“在那边孟少爷,我带您过去。”

一进洗手间关上门,孟沅就趴在洗手台上吐了。

密封的机舱里,空气闷得要命,孟沅差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喉咙里又干又疼,孟沅不停地吞咽着口水,胃里一个劲地翻腾。

压在腹部的手越来越用力,孟沅指节都泛了白,他再也站不住了,扶着洗手台蹲了下去,脱力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觉得世界天旋地转。

人生第一次坐飞机,体验好差劲。

他根本没有精力看窗外的任何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没有穿过云团,他只能用尽全部力气抵御晕机的难受。

孟沅疼得想掉眼泪,努力忍住,抬手搓了搓眼睛,把自己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晕机,也就完全没有吃任何药,或者提前做什么准备,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昏死过去了。

他再也不想坐飞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沅意识缓缓清晰了些,胃里的翻腾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彻底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总之,他发现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

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孟沅扶着墙壁站起来,汗水刺得眼睛生疼。

他抬手摸了把脸,拧开水龙头洗脸、漱口,闭眼深深呼吸了几下,才攒够力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的机舱内寂静无声,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顶部没有亮灯,只在地面开了一圈灯带,暗光柔和。

孟沅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沾到座椅就倒了下去,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化掉了一样,手脚使不出任何力气。

耳畔还是轰轰响着,是他激烈的心跳声。

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似乎睡着了一会儿,也可能是晕过去了一会儿。

再次清醒时胃里传来尖锐的疼痛,胃酸卷土重来的翻滚着刺激着喉咙。

孟沅眼睛都没睁开,就捂着嘴咳嗽起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闹出响动

前面的快两个小时里,无论多难受他都能自己忍着,可是咳嗽忍不了。

孟沅咳得越来越凶,翻身趴在椅子边缘干呕起来。

这样的动静哪怕陆淙戴着耳机也被吵醒了。

结束工作后陆淙小憩了片刻,睡了一觉,脑子终于也清醒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幼稚,竟然因为孟沅的一个表情生了那么久的气,实在可笑。

更可笑的是,全场上下,大约没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反应,他就这么莫名其妙一个人生了几个小时的闷气。

太荒谬了,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身边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咳嗽声,陆淙瞬间清醒过来。

摘掉耳机眼摘,起身看向孟沅。

孟沅背对着他,侧躺在椅子里咳得撕心裂肺。

陆淙第一反应是他或许被什么东西呛着了,抬手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孟沅。”

然而手刚接触到孟沅的背,陆淙就惊得愣住了。

孟沅全身都被冷汗湿透,衣服薄薄面料近乎透明,贴在脊背上,他弯曲的脊柱和凸起肩胛骨清晰可见,瘦得吓人。

孟沅在发抖。

不知道是不是陆淙突然的接触吓到了他,他咳得更加厉害,甚至发出痛苦的抽泣声。

陆淙脑子里嗡了一声,惊疑地钉在原地一秒,立刻起身绕到孟沅身前。

“孟沅?”

他托起孟沅的脸,只一眼就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孟沅脸白得像鬼,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发着抖。

他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透着血丝,把苍白的嘴唇染出一层不自然的艳红。

孟沅试过了一切办法,用力吞咽调整呼吸,虎口都掐出了血印子,依然压制不了胃里那股恶心劲儿。

折腾半晌人差点虚脱,捂着嘴倒在椅子上。

陆淙压根不敢碰他,一碰他就皱着眉露出痛苦的表情,陆淙只能虚揽着他,起码不至于让他头一晕摔到地上去。

空乘拿来了呕吐袋,陆淙接过来,撑开递到孟沅嘴边:“来,吐这里。”

孟沅哆哆嗦嗦伸出手,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陆淙把他的手按下去,举着呕吐袋:“没事,就这么吐。”

孟沅像是不太好意思,表情有些犹豫,但实在架不住胃里的翻腾,打着颤把头埋进袋子里。

胃里已经没东西了,他吐得很艰难,几乎一直是在干呕。

怕打扰到别人,他尽全力放低了声音,安静的机舱里只偶尔传出几声呛咳和呕吐袋摩擦的轻响。

吐完之后恶心感并没有消失,孟沅趴在椅背上,脊背微微发抖,胸口急促起伏着,眼泪早就糊成一片,一双眼睛充血通红。

陆淙试探地轻轻顺了顺他的背,这次孟沅终于没有再难受地哼哼唧唧,只是虚脱地垂着头。

陆淙松了口气,搂着他的肩,托着他坐起来了些。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孟沅的背,接过空乘递来的纸巾帮孟沅擦了擦嘴角,手指绷紧,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空乘准备了晕机药和温水,陆淙把水杯送到孟沅手里:“先漱漱口再吃药。”

孟沅有点耳鸣,声音传进耳朵像隔着层雾,他费了些力气才听清陆淙说了些什么。

他抿着嘴点点头,尽力让自己坐起来,接过水杯。

然而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甚至没能坐直,就又卸力歪倒下去,软软地靠在了陆淙身上。

“唉。”

陆淙深深叹了口气,握住孟沅的手。

孟沅拿不动水杯,手一抖险些掉下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水渍洒在手背上。

陆淙帮他抹掉手上的水珠,无奈地反思着:“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辈子来还的?”

孟沅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身上,眼神涣散,闻言竟然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他坚定地摇头:“我上辈子不认识你。”

陆淙笑了起来,不再反驳。

孟沅抖得很厉害,手指发着颤,是一种全身痉挛脱力后的不受控制的轻颤,手指湿凉,用力地握着水杯,指尖僵硬发白。

陆淙尝试把水杯拿出来,但孟沅攥得太紧了。

他只能先揉搓孟沅的手指,直到把冰冷僵硬的手揉得暖和起来,才轻轻地掰开了。

“张嘴,我喂你。”他举起水杯。

空乘极有眼力见地将晕机药递了上去,陆淙把药片塞进孟沅唇瓣间,捏着他的脸颊把水灌了进去。

小小的一片药苦得孟沅直冒泪花,接着又是一颗薄荷糖。

大概是陆淙看他嫌苦特意喂的,然而甜和苦混杂在一起,那滋味能和厕所里的蚊香味一争高低。

孟沅两眼一翻,直接干呕了一声,万幸没把药再吐出来。

陆淙惊得手一抖,抱住孟沅,揉着他的后背,狠狠扫空乘一眼:“怎么回事,你那糖过期了吗?”

空乘:“啊?”

漂亮的空乘小姐一直温温柔柔,首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当然没有,”她微笑解释:“我们的糖怎么可能过期呢。”

陆淙:“人都吃吐了还说没有?”

空乘:“……”

孟沅绝望地闭上眼,觉得陆淙现在活像个闹事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陆淙的衣领,把还在试图证明孟沅难受是因为糖有问题的陆淙拉了回来。

陆淙呼吸一窒,被骤然袭来的锁喉带偏,重心不稳压着孟沅倒了下去。

“小心!”

空乘惊呼。

她下意识要扶,手伸出去又顿住。

人家那是两口子,倒在一起很正常,就算贴得紧了点也无伤大雅,哪里需要人扶呢?

她于是又收回手,恭敬地:“您小心。”

陆淙:“?”

这飞机上的员工都是机器人吗?

孟沅被砸得哼哼唧唧,一翻折腾下来像命都没了半条,整张脸皱成一团。

陆淙只得赶紧坐起来,再把孟沅捞起来,轻轻拍:“没事了没事了。”

这里的动静终于传到了后头,秦晴和宋振被吵醒,起来就看到前面一团糟。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

看清发生了什么,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孟沅被陆淙抱在怀里,双手勾着陆淙的脖子,一张脸煞白冒着冷汗,时不时发着抖,很委屈地抽泣着。

而陆淙简直是被缠得没办法了。

“你别勒我脖子好不好?”陆淙试图讲到道理。

孟沅含着眼泪点头,手上却勒得更紧,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我、我真是,”陆淙咬牙切齿:“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

他抓着孟沅的手臂试图给人拉下来,偏偏这家伙碰不得说不得,稍微用点力他就能两眼一翻吐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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