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会客厅的沙发前,财务总监毕恭毕敬的站着。

陆淙静静翻阅他提上来的报表。

四下无声,只偶尔传来手指拨动纸张的脆响。

宋振没有打搅,远远朝着会客厅的方向略一鞠躬。

李总监始终保持紧张的姿态,随时准备应对陆淙的提问。

可一直到最后陆淙都没有开口。

直到李总监等得后背快要抽筋,在空调低到18度的室内冒出了一脑门儿汗,陆淙才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李总监如蒙大赦。

陆淙摆手。

李总监连忙收回报表,朝陆淙鞠了一躬。

转身的瞬间他长长松了口气。

明明自己行得端做得正,数据从来干干净净不怕查,但每每单独进入陆淙办公室,他总是没由来的紧张。

他推开门,和门口的宋特助交换了一个虚脱的眼神,抹着汗走了。

宋振关好门,走上前。

陆淙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他将喝剩的咖啡倒进水槽,细心冲洗洁白的咖啡杯,头也不抬的:

“怎么样了?”

宋振说:“孟少爷的确因为绝食进了医院。我按照您的交代,多给了他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说着面色有些犹豫。

陆淙将洗好的咖啡杯挂到置物架上,抬眸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是,”宋特助条件反射地颔首,跟在陆从身后:“孟少爷一开始是有意愿联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产生了强烈的抵抗情绪,我到医院的时候,他甚至拔了输液针想逃出去。”

宋振觉得这个孟沅很奇怪。

他虽然是孟家的小少爷,但谁都知道孟家并不待见这位少爷。

孟氏董事长是个滥情的人,结过四次婚,儿子女儿足足有6个,孟沅是最被忽视的那一个。

一开始陆淙提出联姻,他是欣然接受的。

可一周前,孟沅突然反悔。

甚至不惜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直到被送进医院。

宋振思索着:“我担心,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陆淙不置可否,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子放下来,一颗颗系好扣子,再从容不迫的戴上袖口。

宋振知道他这是准备开办公室去赴晚上的饭局,连忙将西服外套递给他。

陆淙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

“病人嘛,”他善解人意般说道:“有时候容易多思,也正常。”

“您放心,”宋振严肃道:“我会继续说服他接受联姻。”

桌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下,传来一条消息。

陆淙拿起手机点进去,宋振适时闭上嘴,不打扰老板处理工作消息。

等了一会儿,发觉好像不太对劲。

陆淙日常从读完信息到进行回复,只需要短短几秒,这次他停顿了将近20秒都没能开始打字。

宋振的角度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至少能看见屏幕里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陆淙起码不是在花时间阅读。

那他在想什么?

“老板?”宋振试探道:“那我后面就接着做孟少爷的工作?”

陆淙抬起头,望向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孟沅:下午好宋特助,我想通了,随时可以签约。]

陆淙确认,孟沅在加他时明确知道这是他的私人号。

现在这条消息,是想表达什么?

陆淙熄灭屏幕,没有回复。

“不用了,”他说:“你重新打印一份合约,明天直接带去医院给他签。”

这是又突然同意了?

宋振惊讶,有心想问上一问,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只老实地接下任务。

“好的。”

“等等。”

离开前,他又被陆淙叫住。

陆淙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黯淡天色下眉骨的阴影很深。

“金额改一下,”他说:“翻一倍。”

宋特助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孟沅起床的时候,聊天界面空空荡荡,一条留言也没有。

他甚至以为是原主开了什么屏蔽消息的设置,对着微信界面倒腾半天,这才确定不是没有收到,而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找原主。

“好可怜啊。”

“是啊,真可怜……”

一墙之隔外,护士们偷偷议论着。

“要说也是孟家的小少爷,起码派个人来,做做样子也好啊。”

“说起来,昨天陵江的宋特助好像来了,联姻的消息难道是真的?”

“啊,不能吧?这可是陵江,要是真的孟家还不偷着乐,怎么可能把小少爷一个人扔这儿呢。”

“谁知道呢。”

孟沅慢吞吞爬下床,他头还是晕,动作格外小心。

想着护士们的话,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怎么到哪个世界都混得不太行呢。

不,孟沅甚至觉得这少爷混得还不如自己。

起码他有很多朋友,虽然大家都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却会分草莓给他吃。

那可是死贵死贵的草莓!

孟沅一次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不过这次大家都叫他少爷,既然是少爷,起码不会太穷吧?

应该能在一间有窗户的房子里实现草莓自由吧!

孟沅简直觉得幸福得不像真的。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洗手间,洗漱刷牙,弯腰吐出泡沫时,水槽里带出些血丝。

孟沅吓了一跳,想起这具身体好像是白血病,又好了。

按医生的说法,如果不换骨髓,大概就没几年了。

小说里这个角色好像活了两年。

两年。

孟沅在心里默念着。

似乎也够了。

原本他就已经死了,这两年算是凭空多出来的。

孟沅知道任何好事都有时限,白捡的富贵人生体验卡当然更是。

水槽里的血丝被冲掉,孟沅洗了把脸,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有一张干净的脸,对应着小少爷的身份,皮肤洁净柔嫩,没有一点风吹雨打的痕迹。

或许还因为生病,面色格外苍白,嘴唇干涩无血色。

孟沅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明明五官都一样,但就是和上辈子的自己天差地别。

他小时候也是走哪儿都被夸清秀的,后来家里欠了债,他不得不早早辍学,四处打工还债。

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挣,在工地干了几年,夏天暴晒,冬天苦寒,脸也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孟沅这才知道,原来如果他正常地长大,会是这个模样。

洗漱完出来,病房里多了个人。

宋特助换了一套西装,依旧干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身后就有一张沙发,他却没有坐,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孟沅连忙加快脚步:“宋特助,早上好。”

“早上好,”宋振颔首:“孟少爷。”

他打开牛皮纸袋,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重新拟定的合约,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病房有专门的会客区,宋振引孟沅在沙发上坐下,将文件夹摊开放到他面前。

孟沅随手翻了翻,这版和昨晚他看到的撕碎的那一版几乎没有区别,关于协议结婚后双方的责任与义务也拟得相当细节。

孟沅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点了点:“就签这里吗?”

“是的。”宋振说,眼见着孟沅拿起笔直接就要签下自己的名字,不由道:“您不再仔细看一看吗?”

这份合约好歹有二十多页一百多条附加项,孟沅这么随便翻了翻就要签字,是真不怕自己被骗啊。

孟沅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宋振一眼。

“没事,签就签了。”他笑了笑:“谢谢你提醒我呀。”

宋振:“……”

他倒也不是想提醒什么。

宋特助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单纯到有点傻的男孩子,不由有些疑惑。

孟家不是个省心的地方,人多,心眼儿多,那里的孩子从小就是勾心斗角着长大,孟沅这样的真的能活到成年?

不过人都会伪装,孟沅就是通过这种单纯的伪装逃避争斗,也未可知啊。

总之这不是他一个别人家的助理该考虑的事情。

见孟沅签好字,宋振打开印泥递给他:“这里再按个手印就行。”

孟沅听话照做。

几分钟的功夫事情就办妥了,宋振都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将孟沅的那份留下,另一份收回,对孟沅说:“那孟少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医生说您还需要静养几天才能出院,三天后我会来接您。”

“好,”孟沅点点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宋振说:“对了,按我们老板的意思,您结婚后肯定是要搬过来住的,我们会为您寻一处房子,您对居住的地方有什么要求吗?”

孟沅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提要求。

他下意识摆手,习惯性的不去麻烦别人:“没有,没有,你随便安排就行。”

宋特助微笑:“没关系,有任何需求您都可以提。”

“真……真的吗?”孟沅有些蠢蠢欲动。

“当然。”

宋振已经做好了给出去几套豪宅的准备。

几套房产而已,对陆淙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足以去打扰他,宋振自己就能全权处理。

“我想要住的地方,有扇大点的窗户。”孟沅小心翼翼地说。

窗户?

宋振顿了下。

孟沅直小心瞧着对方的眼色,见对方不说话,因为是人家嫌弃自己太贪心,连忙补充:

“稍微大一点就行,能有阳光透进来。”

宋振稍微琢磨了下,心下了然。

原来是对采光有要求。

毕竟是孟家的小少爷,这种身份阶层的人对住宅都有自己特殊的癖好。

宋振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笃信风水的人,相比起来,孟沅的要求简直可以说是轻松。

“好的。”宋振说:“这就为您安排,您好好休息,三天后我来接您。”

·

三天后。

孟沅在宋特助的陪伴下,坐上他这辈子都没碰过的商务车,乘着烈日,驶进一座静谧的别墅区。

树影斑驳落下,孟沅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湖泊枫林,看湖面一眼望不到头,将整片天空装进水里。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他真的住进这种地方了?

一直以来,他与这类建筑的关系就像蚂蚁和巢穴。

他灰头土脸地驮起一袋袋水泥,垒起一块块砖瓦,用钢筋修筑筋骨垒起城堡,然后领一份微薄的薪水,去街边吃一碗挂面。

住进这种地方,根本想都不敢想。

车驶进地库,宋特助带他走进一座充满阳光的房子。

现在是傍晚,他们没有开灯,晚霞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房子填充得如同水晶一样。

这栋别墅有三层,只孟沅房间的面积就快赶上一套大平层,有270度的全景窗,阳光四面八方洒下来。

孟沅情不自禁的伸出手,阳光穿过指缝形成金色的光束。

“您还满意吗?”宋振站在他身后。

孟沅回过神,受宠若惊地点点头:“满意,这太好了。”

“您满意就好,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向您事先说明,您不是第一位使用这座房子的人。”宋振说:“不过您大可以放心,整栋房子彻底消毒清洁过,从家具摆设到床单被套全都是新换的。”

“之前还有人住过吗?”孟沅下意识问道:“没事我不介意的。”

宋特助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呃,不是人。”

“?”

孟沅脑子宕机一秒。

不是人?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房子不用来住人,难不成住鬼?

瞬孟沅脊背都有点发凉。

他环顾一下四周,这么敞亮的房子,这么温馨的环境,哪怕偌大的空间里就他和宋特助两个人,也全然不觉阴森,分明风水好得很,怎么可能闹鬼呢?

不过想想也对,这样好的房子如果不是闹鬼,怎么可能轮得到他来住。

孟沅咬咬牙。

算了,就算是闹鬼他也住了!

反正他离变成鬼也只剩两年,就当提前适应了。

“没关系,”孟沅强自镇定:“我去求几道符贴着就行。”

“符?”宋特助脸上头一次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略显尴尬的试图劝阻:“孟少爷,我建议符就不必了,风水师算过,这里磁场很好。”

“可你不是说闹鬼吗?”

“我什么时候……”宋振也懵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失笑道:“我是说这里以前住过猫,很多很多猫。”

前几年一次台风,暴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人们苦不堪言,街道上的流浪猫更是淹死了大片。

陆淙一边捐款赈灾,一边将没死透的猫都救了起来。

考虑到数量太多,猫又喜欢晒太阳,就把这座采光极好又空着的别墅拿来暂时放猫。

直到它们一个一个被治好,领养出去,这栋别墅才又空了出来,一直放置没人住。

当年报道这件事的新闻媒体绝不算少,孟沅就算是活在真空里,也应该听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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