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喝这个,比晕船药温和,对你也安全。”

孟沅没想到他这一会儿是去给自己弄喝的,愣了半秒才接过来,对于陆淙这种时不时爆发一下的温柔体贴不太适应。

“谢谢。”

他垂下眼帘,喝了一口,姜的微辣在舌尖散开,确实缓解了那股隐约的恶心感。

很快,船行驶到登艇处,潜水器已脱离母船尾部静静漂浮在海面。

进入潜艇舱门得借助一个小型浮动平台,需要一步跨越约半米宽的水面。

风浪虽小,但平台仍有轻微晃动。

陆淙先站了上去,然后转身,向孟沅伸出手。

“愣着干什么,过来,”他说:“不是说不会游泳吗,先说好,掉下去的话我不负责捞你起来。”

他作势要收回手,孟沅赶紧抓住:“来了来了!”

他抓得很紧,像是生怕陆淙是认真的、真的会把自己撇下,跨过去时一把抱住陆淙的胳膊。

平台轻轻荡了荡,陆淙搂住孟沅的腰帮他维持平衡,就见孟沅在他怀里埋下头,紧张地望着四周的海面。

“真好骗。”

“什么?”孟沅抬头。

陆淙抿了抿唇:“没什么,放心吧,有我在不会真让你掉进去的。”

“那我先谢谢你了,”孟沅还是很紧张,急切地:“我们能进去了吗?”

陆淙:“……”

真好,这孩子完全不信他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稳稳扶住孟沅,引导他坐进潜艇右舱。

舱内每个座位都是根据乘客体型定制的座椅,柔软舒适,孟沅眼前是巨大的半球形玻璃罩,视野极佳。

“这个控制板,”陆淙指了指他面前那一排按钮,“你不用管,岸基团队会代替你通远程操控,待会儿下去之后只管看风景就行,好吗?”

孟沅点点头,眼里的兴奋已经按捺不住:“明白了!”

陆淙笑了笑,从外面关闭舱门,绕到左舱自己入座。

咔嗒!

密封锁扣发出清脆响声。

“陆先生,”指导员通过水面通讯系统向他确认:“气压正常,生命保障系统正常,通讯正常。请问准备好下潜了吗?”

陆淙看向孟沅,孟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

“可以了。”陆淙说。

“好的。”

压载水舱开始注水,潜艇缓缓下沉。

视野逐渐变暗,孟沅抬头,看见阳光从头顶的海面收拢,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斑。

海水在眼前越来越深,最后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幽蓝,旷远幽深,仿佛可以密闭一切。

孟沅感到心脏无意识地被攫紧了。

控制板面显示下潜深度。

10米。

15米。

到20米时,潜艇轻轻一颤,停了下来。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成片的珊瑚群浩浩荡荡铺展开,延伸进无尽的深海里,随着水波逐渐由淡黄变为深褐色。

鱼群旋风般席卷而来,从孟沅眼前掠过,尾翼留下淡蓝色的金属微光。

孟沅看得出了神。

他从没见过这种景象,亲眼所见和从海底世界那些电视节目里的大海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其实孟沅连电视也很少看,每天下班回家只想躺在床上昏死过去,一丝多余的力气也没有。

更别说看纪录片陶冶情操了。

上一次看,孟沅回忆着,好像还是小学的时候。

“您现在看到的,是南太平洋保存最完正的原始珊瑚群落之一。”通讯系统里传来指导员的声音:“这片区域从未对公众开放,每年只允许极少数科学研究团队进入。”

陆淙没有回应。

他正看着孟沅。

孟沅的脸几乎贴在观察窗上,瞳孔放大,嘴唇微张,那是纯粹的、毫不设防的惊叹。

他眼底被探照灯的光芒照亮,水波粼粼印在脸上,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他甚至舍不得眨眼。

仿佛潜意识认为眼前的世界不是他能看到的,一晃神就会烟消云散,他看得非常认真,像要把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这么喜欢?”陆淙有些讶异。

“嗯。”

孟沅连点头的动作都很轻微,像是怕惊扰到海底的鱼群。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陆淙懵然间产生一种感觉,觉得他巨大的欣喜背后,似乎藏着某种近乎错愕的失落。

但这种感觉毫无道理,陆淙于是将它归结为错觉。

忽然孟沅伸出手:“那里是什么?”

陆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更远处,幽蓝的海水中有一块突兀的阴影,像黑洞。

“是环礁外壁,”陆淙说:“珊瑚礁的边缘断裂下陷,可以当作海底的悬崖,有的落差能有好几百米。”

“哇,”孟沅惊叹出声:“像盗墓小说里的场景诶。”

陆淙挑眉看他:“你还看盗墓小说?”

“略有涉猎,”孟沅羞涩地抿着唇角:“略有涉猎。”

陆淙笑着摇摇头。

鉴于孟沅实在太喜欢这个海底世界,趴在窗户上挪不动眼睛,两人比预计时间多停留了几分钟。

“不闷吗?”陆淙问他。

“你闷?”孟沅回神,脸上染上些歉意:“我是不是太耽误时间了?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意识到孟沅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陆淙有些无奈。

“我没感觉,我是怕你……算了,你喜欢就多待会儿,我们氧气储备充足,没关系的。”

“好,”孟沅开心地笑起来,边说边转回去继续看:“就算不足我也不怕,我早就习惯时不时缺个氧了,嘿嘿。”

这话却让陆淙倏尔皱了皱眉:“你总是觉得缺氧?”

“没有总是,”孟沅随口道:“偶尔。”

陆淙没再说话,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突然,潜艇内的通讯系统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孟沅下意识看去,版面红灯亮起,显示系统中断。

与此同时,潜艇的外部照明灯自动熄灭了一盏,突然袭来的黑暗让孟沅心跳空了一拍。

他身体微微僵硬,下意识朝陆淙看去。

深海、密闭空间、通讯中断,强烈的不安伴随黑暗向孟沅汹涌袭来。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MDS惯常的心悸反应,孟沅心跳急剧加速,手心沁出冷汗。

他尾音颤抖着:“陆……”

陆淙握住了他的手。

手背被人轻轻拍了拍。

“没事。”

陆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边说边再次安抚地握了握孟沅的手指,语气平稳如常:“只是系统自动切换备用照明。”

话音落下,另一盏更亮的LED探照灯自动开启,窗外恢复明亮。

“瞧。”陆淙扬了扬下巴。

确实又有照明了,但通讯仍然没有恢复。

孟沅心率依旧很快,微微急促地呼吸着。

他手无意识抓紧座椅扶手,指尖泛白,手指僵硬,掌心渗着冷汗。

“看着我。”陆淙说。

然而孟沅却像没听见,只是僵硬地挺着脊背。

“孟沅,”陆淙抬高音量,严肃地、带着些命令地:“孟沅,看着我。”

孟沅这才缓慢地转动了脖子,在深海的微光里望向陆淙。

陆淙的眼睛还是那么黑,和刚才见过的海底悬崖一样,幽蓝、沉黑,透不进一丝光。

然而手却非常温暖,是干燥的。

“怎么办?”孟沅嗓音微微发着颤。

“没事的,”陆淙轻声说:“只是轻微的系统故障,上面很快能处理好,我们耐心等一会儿。”

他似乎对这种情况驾轻就熟,言语间沉稳而松弛,带着让人绝对信服的安全感。

但孟沅没经历过这些。

眼前的一切、身处的环境都是绝对陌生的存在,他没办法让自己和陆淙一样一丝波动都没有。

心脏砰砰撞击胸腔,刺得耳膜都疼,孟沅额角开始溢出冷汗。

“别怕,”陆淙有些无奈地:“很快就没事了,相信我好吗?”

孟沅仓皇地点点头。

他的脸在幽蓝光线中看上去格外苍白,陆淙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闪着光,慌张得像在跳跃。

怎么有人能有这种眼神呢?

好像在全世界都没有依靠的样子,总是很害怕,总是很孤独。

孟沅在这种时候都没想过要求助陆淙,他只是微微紧抿着唇,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喃喃地:

“嗯,我不害怕,我会耐心等的。”

下垂的睫毛抖个不停。

陆淙深深看着他,有几秒钟他没有说话,眼中夹杂着复杂与挣扎。

某个瞬间,恻隐占了上风,他终于还是叹了声,轻微地、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般地叹了一声。

“孟沅。”

他侧转倾身,按住孟沅的额角,另一手抚着他的胸。

“孟沅回回神,你呼吸不对。”

陆淙手上微微施力,在孟沅吃痛皱眉的刹那抓住对方的视线,他抬起孟沅的脸,让他只看着自己。

“吸一口气。”他说。

孟沅有些走神,反应迟钝,两秒后才听话照做。

见他终于不再憋着自己,陆淙心里稍微松下一些。

“很好,再来几次,跟着我的呼吸。”

他亲自示范:“吸气——保持,四秒。很棒,就是这样,再慢慢呼出来,没关系,慢慢来。”

万籁俱寂,陆淙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孟沅没有任何反抗地跟随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心跳逐渐平复。

陆淙握着他的手腕,默默数着心跳,直到确认他的心率回归正常水平才松手。

“好了,没事了。”

他声音很轻,像一块小石子不轻不重砸进了水面。

孟沅低下头,闭了闭眼,额角细汗亮晶晶闪着碎光。

“谢谢。”他有些脱力地说道。

两分钟后,通讯系统自动重启。

指导员的声音从重新亮起的控制板上空传来,带着歉意:“抱歉,刚才是一个信号缓冲器的临时故障。陆先生你们还好吗?”

“带我们上去。”陆淙说。

“好的。”

孟沅没有说话,依然维持半靠的姿势窝在陆淙怀里,时不时看他一眼,在陆淙视线移来时又躲开。

“干什么,”陆淙被他这副模样弄笑了:“想看就看,偷偷摸摸算怎么回事?”

“没看你。”孟沅低着头嘴硬。

压载水舱排水,潜艇开始以缓慢的速度上升。

上升途中,指导员通过通讯系统继续为他们介绍沿途的生物。

陆淙没认真听,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孟沅。

孟沅又被吸引了,从陆淙怀里挪开,不知不觉又趴在了窗户上。

外面是一群正在迁徙的大眼鲹、一只伪装在珊瑚上的石头鱼、一株罕见的红柳珊瑚……

他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想要伸手去摸。

“唉。”陆淙叹声了声。

孟沅扭头:“怎么了?”

“这么快就不怕了?”

“你说什么呢,”孟沅一脸真诚:“我什么时候怕过?您大概是海里待久了产生幻觉了吧。”

陆淙:“?”

他不可思议盯着孟沅。

孟沅将脸扭了回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很圆的后脑勺、犟种专属后脑勺。

“行,这么玩儿是吧?”陆淙直接被家伙气笑了:“以后再有事可别求我。”

窗外海水从幽黑的深蓝变为靛青,再化为清透的翡翠绿,阳光重新从海面穿透下来。

孟沅抬头,看见道道摇曳的光柱,他们回到了海面。

“像做梦一样。”孟沅轻声地。

“嗯?”陆淙没听清。

“没事。”

孟沅眨眨眼,还维持着观赏海底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片刻后慢慢回神:“结束了。”

他对陆淙说:“结束了,好快呀。”

“两个小时了少爷,”陆淙无奈,语气不由自主放轻了些:“你喜欢的话以后随时都能玩,下次可以去别的海域。”

孟沅笑了起来。

也没说好与不好,他就只是弯着眼睛,嘴角抿出梨涡,就那么轻轻地笑着,眼尾被阳光晒得有些红。

那笑容很幸福的样子。

陆淙出神地望了他一会儿,却莫名被这种幸福刺痛了,心脏泛起一种带着酸的疼。

潜艇冲破海面,阳光刺目。

母船停泊在不远处,船员们已在甲板上等待。潜艇被缓缓吊起,放回母船尾部的专用支架。

舱门打开,新鲜的海风涌入。

陆淙率先踏了出来。

迫不及待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心里那点无名的酸涩被彻底压下,他才绕到孟沅那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孟沅没有停顿,直接将手放入他掌心。

陆淙握住,另一手揽着孟沅的腰,微微用力带他踏上平台。

阳光、海风、海鸟鸣叫。世界恢复如常。

孟沅乖乖待在他怀里,低垂着眼睫,安静下来时有种近乎忧伤的漂亮。

陆淙不懂小小年纪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手上却极其克制地放轻了力道,像是生怕打破这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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