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没,”孟沅笑了笑:“我是说,谢谢你。”

孟沅笑得更开心了,喝的两口酒把他整张脸都染得绯红。

他头晕目眩般仰头望望天,低头看看水,无与伦比的幸福又浮现上来。

与此同时,那种很沉很沉的忧伤也出现了。

陆淙起先以为是错觉,直到现在才发现这种伤感是孟沅的影子,和他的幸福如影随形。

“我进到了大海里诶,”孟沅回味着:“看到了珊瑚,看到了好多漂亮的鱼,我还在海边吃了晚餐,有一群人围着篝火在我身边跳舞。”

“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

他眼中晶莹地闪着光,茫然的、错愕地:“陆淙,原来日子是可以这么过的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陆淙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尾。

他胸中涌起一阵渴望,一种对于未知的,冲动的渴望。

“那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呢?”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惊到了。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地对孟沅产生了一种名为探究的欲|望。

孟沅却不答了。

他是真的喝醉了,思绪不时地飘远,情绪时高时低,忽然双手按住陆淙的脸。

“你这里怎么有颗痣?”

陆淙茫然。

孟沅在他嘴角摸摸索索,好一会儿又摇头:“哦不是痣,是芝麻,你吃饭沾上芝麻了?”

“你在说什么醉话?”

晚餐哪有一点芝麻?

孟沅又仔细看了看:“哦,不是,不是痣,不是芝麻,什么都没有,我眼花了。”

他直起身,退后几步,脚步踉跄,差点踩进火堆里。

陆淙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他就软绵绵地趴在陆淙胸口。

周围人声嘈杂,当地居民叽叽喳喳说着他听不懂的外语,像在起哄。

“他们在说什么?”孟沅问。

“在让我们亲一个。”

“哦……”

孟沅眼神混沌,仰头看了陆淙一会儿。

陆淙的嘴唇没有芝麻也没有痣。

孟沅笑起来,听话地往他唇角上点了一个吻。

篝火噼啪地响着,溅起火星子升到半空,被海风摇曳着卷熄。

孟沅凑过来的时候,陆淙其实可以躲。

毕竟孟沅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念叨着什么痣啊芝麻的。

于是陆淙也清晰地看见孟沅的嘴唇翕动着,看见那双总是忧愁的眼睛水光迷蒙,看见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有足足四五秒的时间反应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孟沅凑近,像被一个梦魇住了。

直到那个吻落在他嘴角。

孟沅是诚实又听话的,他从不逾矩也不自作主张。

像老老实实活过很多年也还是会被欺负似的,有些麻木,对降临在身上的一切指令言听计从。

是陆淙先说的。

孟沅只不过是照做。

但这个吻太轻了,孟沅的嘴唇凉凉的,只占据他唇角边很小的位置,像孟沅每次睡觉也只在床边蜷缩着一样。

他去到哪里都只占用很小的空间。

但陆淙的心跳还是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

紧跟着就发疯似的地撞起来,撞得他耳边全是鼓噪的心跳。

陆淙有一瞬眩晕。

下一秒骤然清醒,心里腾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沉寂已久的心动到来的那刻,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茫然、不是欣喜,或者任何冲昏头脑的幸福。

而是一种预兆般的,深刻的恐惧。

他想直接推开孟沅。

可孟沅的亲吻轻微又短促,等不及陆淙做出反应,他就已经先分开了。

这孩子亲完他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然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眼中有一些麻木,像完成了某种被交代的工作。

“好了,”孟沅说,声音飘乎乎的,“亲完了……”

然后那双眼睛就闭上了。

整个人往下一栽,直接栽进陆淙怀里。

陆淙下意识将他托住,只觉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颈窝里。

再低头看去,这孩子已经忘乎所以呼呼大睡了。

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陆淙盯着孟沅看了很久。

篝火还在噼里啪啦响着,当地居民围着火光跳舞,歌声阵阵。

孟沅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暖,不像白天那么白得有点发青,现在带着点红润。

孟沅的睫毛也很长,篝火的光像有什么魔法,晃动着晃动着,在他眼睑拉下好大一片阴影。

陆淙不曾移开目光,眼中也不再有情绪。惊慌、心动,通通没有,甚至连怀疑和思考都没有。

他只是这样默不作声看着孟沅,直到双眼干涩无比,刺痛着眼底。

·

第二天早上,孟沅是被头疼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脸上,晃得眼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床品是岛屿自种的有机棉纺织,浸泡过栀子花和塔希提香草,清新的香气却没能缓解身上的不适。

头疼。

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烦人。

孟沅躺着缓了一会儿,头疼没缓过来,昨晚的记忆却回来了。

篝火,晚餐,香草甜酒……

孟沅猛地睁大眼。

他亲了陆淙。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亲了陆淙?

主动凑过去亲的?!

等等……孟沅按着太阳穴,记忆继续恢复。

是当地居民在起哄让他们亲一个,孟沅听不懂,陆淙给他翻译,然后他就照着了。

孟沅:“……”

我是疯了吗?

他绝望地闭上眼。

都怪上辈子被资本家们荼毒太深,老老实实打工,听任老板的一切安排。

这辈子都这么有钱了,一喝醉照样牛马后遗症显露无疑。

就是不知道陆淙怎么想的。

那家伙那么自恋,该不会以为孟沅喜欢他吧?

好糟糕的发展,孟沅头更疼了。

这时,卧室门开了。

孟沅僵住。

陆淙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神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托盘里有一碗粥、几碟小菜、一杯温水,还有一板药,来岛上这么几天,孟沅终于又看到了中餐。

陆淙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醒了?”

“嗯……”孟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陆淙打量了下他的脸色:“头疼?”

“嗯……”

陆淙没再说什么,把温水递给他:“起来先把药吃了。”

孟沅坐起身,接过来,就着温水把药一口闷了,被残留在喉管里的药味苦得皱起眉。

他捂着脖子缓了会儿才放下水杯,偷瞄着去看陆淙。

“那个……”他小声说,“我、昨晚、那个……”

“记得吗?”陆淙忽然问。

孟沅一愣。

“昨晚的事,”陆淙看着他,“记得多少?”

孟沅心里一咯噔,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觉得陆淙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我是想让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

孟沅不好意思说“亲了你”三个字,显得他好像主动亲了人又不负责似的。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干脆耍赖。

“是你让我亲的。”他说。

“我知道。”陆淙淡淡道。

孟沅:“?”

就这样承认了?

他呆了一下。

“我知道是我先说的,”陆淙说:“所以我不是也没有主动提起吗?”

他对着呆呆睁大眼睛的孟沅:“我会当作没有发生,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

他停了会儿,等孟沅消化。

昨晚把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醉晕了的孟沅抱回来之后,陆淙没立刻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别墅正面对着大海,夜晚,黑沉沉的海面辽阔无边,海风很大,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的一轮弯月,银白月光破开黑空,在海面铺开一条粼粼的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到孟沅。

商业联姻,他亲自选的人。

孟沅的资料被装进数据库里拆解分析,最终确定两家的结合能互相达成利益的最大化。

陆淙看中这个,只看中这个。

人人都讨厌商业联姻,越是有钱有地位越想追求纯粹的爱情。

陆淙极其厌烦这一点。

他承认自己高傲自负,天性里对于权利和地位的渴望就比爱情深,他没时间也毫无意愿跟任何人建立一段亲密关系。

被爱情追求者们所厌弃的、不齿的、白纸黑字写进合约里的婚姻,恰恰是他认为的,人类发展至今最伟大的创造。

他坚信,只有秉性软弱多思的人才会耽于爱情,并最终为爱情所摧毁。

他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是和他完完全全不同,站在相反面的人。

软弱、天真,对纯粹的爱情充满幻想。

大约在陆淙七八岁,对人类的本性善恶有基本感知后,他就提醒过母亲,父亲的不可靠。

但他母亲是真的,非常非常天真,于是最终也无法接受父亲的背叛,无法忍受真相摊开摆在她眼前。

她自私地结束了她的生命。

自私地抛弃了她唯一的孩子。

跪在母亲的灵堂前,年幼的陆淙仰望母亲的遗像,女人连那张灰白的照片都不肯给他留下一丝笑容。

从那时起,陆淙发誓,一定不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他绝不软弱,绝不听信他人,绝不心怀渴望,绝不。

绝不。

孟沅的面孔在眼前重合。

孟沅不明所以,但依旧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吧,那不提了,都是酒的错。”

陆淙闭了闭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把餐盘往孟沅眼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吧。”

“谢谢。”孟沅拿起了勺子。

这孩子对食物有一种独特的虔诚,吃饭前会先拿着餐具,将桌上的菜一一仔细看过一遍,然后才动筷子。

通常情况下,他不愿意剩饭,但碍于身体原因吃得一直不多。

久而久之,家里习惯按照他的食量准备每次的餐食,这样孟沅吃得开心,也不会浪费。

之前的草莓也是,孟沅没有一丝一毫浪费的心思。

如果不是过敏反应来得及时,他一定会把那一整盘草莓全吃光,一个不剩。

真那样的话,大概华佗转世也救不了他。

陆淙想起第一次见到孟沅。

除了最开始资料里的照片,孟沅第一次出现是在监控器的镜头里。

尘封许久、被遗忘在角落的摄像头,在它最后的一丝电量耗尽前,突然捕捉到了生命体的存在。

红外功能感知到热源,警示灯亮起。

陆淙办公室里那台无人碰过的显示器,角落也忽然开始闪烁,屏幕亮起的同时,也照亮了陆淙的眼睛。

孟沅安静吃着陆淙给他准备的食物。

他没有说话,吃得很认真,食物量不多,不出意外,孟沅会静静地把它们吃个精光。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陆淙余光瞥见他低着头,一手握着勺子,被冻住了似的。

“怎么了?”

孟沅没说话。

粥刚喝了没几口,他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淌。

他愣了一下,抬手一抹。

红的。

血。

孟沅还没反应过来,陆淙先闹出了动静。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像刚从某种幻想里清醒过来似的,望着孟沅脸上的血,眼里又惊又惧。

没等孟沅看清,那种神色又消失,回归为惯常的冷静。

“低头。”

陆淙一手捏住孟沅的后颈往下压,另一只手抽了纸巾按在他鼻子上。

“自己按住。”

孟沅乖乖地按着,低着头,眼睛往上翻,只能看见陆淙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开始觉得眩晕,一阵一阵的心悸,连带着胸骨和后背也开始痛,冷汗从手心里往外冒。

陆淙转身进了洗手间,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条浸了冷水的毛巾。

他把孟沅的手拨开,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抽了几张新纸巾,给他擦脸上和手上的血。

孟沅埋着头,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陆淙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脸,凉的,带着一种类似于花卉混合的好闻的气味。

“纸给我。”过了一会儿,陆淙说。

孟沅把按在鼻子上的纸团递给他,一低头,血又滴下来。

陆淙连忙用新的纸巾接住。

孟沅垂着眼,看见陆淙的手上沾了他的血。

那只手骨节分明,很好看,平时能稳稳地抱动他,这会儿却似乎轻微在颤抖。

“怎么又流了。”

陆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孟沅全身心对抗着眩晕,没有回应,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