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嗡嗡!

手机响起来。

陆淙接了个电话后站起身。

“我有事先出去一下,”他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之后没事不用再出去应酬了,散场我来接你。”

说完也不管孟沅听清没有,径直转身走了。

留孟沅在后面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

·

孟沅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想到反驳的话,然而陆淙已经走远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在打嘴仗这件事上丢掉一城。

怎么总是吵不过陆淙呢?

他窝窝囊囊地坐到沙发上,窝窝囊囊地躺了下去,睡着之前都还在复盘,发誓下次脑子一定转快点,一定不能输。

就这么睡了两三个小时,睡得不太踏实,醒来时头很痛。

冬天天黑得早,孟沅掀开窗帘一觉,看到外面天色几乎全黑了。

他揉着额角坐起来,胸口闷,有点想吐。

之前吃过的饭好像不太消化,闷闷地堵在心口,孟沅忍了一会儿,还是皱着眉头去了洗手间。

但没吐出来。

他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能吐出来,只让自己头晕眼花,胸口更闷。

孟沅闭眼,按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反复几次后稍微好了些。

休息室里太闷了,待得孟沅头晕。

他给陆淙发了消息,说自己醒了,随时可以回家,然后收起手机出去透了透气。

走廊里虽然也长期开着中央空调,但比休息室里好些,孟沅慢慢走着,深呼吸几下,心里的那股恶心总算压下去了些。

走廊里空无一人,转过左前方一道窄窄的玻璃走道,就是酒店顶楼的观景平层。

从那里看夜景应该相当壮观。

孟沅加快脚步,经过墙边一只不起眼的垃圾桶。

忽的,他脚步顿住,几秒后折返回来。

垃圾桶里,赫然是那件陆淙换下的礼服。

崭新的、昂贵的、只穿过一次的西服,就这样被丢弃在垃圾桶里,成为一文不值的垃圾。

孟沅呆呆地看着,有一阵恍惚。

他把垃圾桶里的西服拿起来,袖口上的一小块灰尘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其实只需要轻轻掸一下就能彻底弄干净的。

但还是被整个扔掉了。

孟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出神地注视着这件衣服,像是有些茫然,有点受到冲击。

这件衣服、这只被沾上一点点灰尘的袖子,是曾经的他不吃不喝工作一整年都买不下来的。

但原来,其实是可以这么轻而易举被丢弃的。

孟沅慢吞吞往回走,忘了自己原本是打算去观景平台看夜景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手脚有点发凉,想回去喝点热水暖一暖。

走到一半,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不敢被人听见,拼命忍着,又忍不住。

孟沅的脚步停住了。

他循着哭声走去,来到安全通道入口的附近,透过没合拢的金属门,看见楼梯间的转角处,一个人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那个侍应生。

他还穿着那身工作服,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双手叉腰漠视着,是酒店的经理。

“求您了经理,”侍应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家里还有……我妈妈还在住院,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经理的表情很冷:“你觉得这事儿是我能做主的吗?Andy总亲自吩咐的,我还能跟他对着干不成?除非我也不想干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侍应生泣不成声:“或者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用您出面,我去,我自己去求Andy总!”

“行了,别死缠烂打了,”经理无奈地:“谁让你闯了那么大的祸?那是什么日子啊,大老板的婚宴!你自己做出这种事就知道这工作一定干不成了,现在赖着是想干什么?”

“可我也只是弄脏了一点点他的袖子啊……”侍应生仿佛十分不明白为什么经理对他这么无情:“大老板当时都没说什——”

经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不成你要他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直接把你开了?那别人会怎么想他?为难你一个打工的?”

“所以他就是当面一套背后——”

“闭嘴!”经理厉声喝止:“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赶紧滚,别让我叫保安。”

孟沅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只是因为弄脏了一点袖子就要把人赶走吗?

当时不发作,甚至温柔体贴地谅解了,结果转头就把人解雇了吗?

孟沅脑子里乱乱地,头晕得有点站不稳,伸手扶住了墙。

他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

在一家饭店打工,那是他工作了一年的地方。

每天最早一个到,开门通风打扫卫生,晚上也是最后一个走,从没犯过错。

他干得很努力,店长说再过一个月就让他接任大堂经理的职务,那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努努力就快要混出来了。

结果最后,他只是因为上错了一盘菜,被当时的大堂经理指着鼻子一顿臭骂然后开除了。

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他刚还完那个月的债,兜里只剩几十块钱,在街上走着,穷到不敢回去睡觉。

最后他钻进一家大排档,打了一晚上零工,攥着挣来的那一点点钱,回家睡了个寒冷无比的觉。

当年的寒风仿佛透过现在的门缝吹了出来,吹得孟沅浑身冰凉。

他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就要推门进去替那个侍应生撑腰。

他现在也是可以替人撑腰的了。

然而手臂被人拉住。

孟沅回头,看见陆淙站在自己身后,面孔在逆光下模糊不清。

“你……”

孟沅张了张嘴,还没能出声,就被陆淙攥着胳膊拖走了。

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直到被拉到一楼大厅,孟沅才找到机会挣脱了陆淙的桎梏。

他手臂被拉得生疼。

陆淙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不由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他问。

孟沅捂着胳膊,微微错开了视线:“你为什么拉我走?”

“不让呢?让你闯进去?”陆淙加重了咬字:“让你,进去当英雄?”

孟沅猝然抬头,双眼直直地望向他,陆淙觉得这双眼睛倔得要命。

“想说什么?”他问。

孟沅下意识地:“没有。”

陆淙按了按眉心,隐隐有些不耐:“不要总是让我哄你说话。”

孟沅显然也察觉出了他平稳语气下的不耐烦,微微怔了一下,旋即低下了头。

他太廋了,又总是心事重重,哪怕此刻被打扮得像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少爷,却依然看上去毫无骄纵的神态。

陆淙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和苍白的后颈,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懊恼。

“孟沅……”

“你解雇那个服务生了?”孟沅忽然开口。

陆淙眉梢动了动,到嘴边的话被堵回了喉咙。

他打量孟沅的样子,像是观察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情绪。

“你在同情他?”

陆淙不可思议般地又问了一遍:“你在同情他?”

孟沅没说话,表情出却卖了他。

他眼神闪躲:“我只是……”

“够了,”陆淙打断,“不要让我听到你对那种人大发善心。”

孟沅仿佛被刺了一下:“那种人是什么人?”

陆淙看着他,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不思进取,没有能力,不好好工作光想着投机取巧的人。”

车早已在等在外面,陆淙像是不准备再跟他多说一句,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我还有事要去趟公司,”他说:“宋振会送你回去。”

他脚步不停,在司机的指引下,上了另一辆车。

·

孟沅是被一声由远及近的叫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熟悉,近在咫尺:“孟少爷,孟少爷?您还好吗——”

孟沅猛地惊醒,看见宋振正站在他身边,和他保持着大约半米的礼貌距离,关切地看着他。

“我,”孟沅缓缓回神,身上仍然有些发抖:“我没事。”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状态良好,他冲宋振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

宋特助接到指令单独送孟沅回去,车上,他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孟沅。

孟沅一直没说话,也不像往常那样沾到椅背就睡觉,他沉默地看着窗外。

但他眼神不聚焦,既像是看风景,又想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正在单纯的、有些害怕地发呆。

宋振犹豫几秒,还是开口:“孟少爷,您别太多想了,老板他不是那个意思。”

孟沅没应,过了几秒才转过头,像是反应极其迟钝,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宋振重复:“老板他不是那个意思,这中间可能有误会。”

谁知孟沅竟然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一瞬,又仓促地收拢了。

“没事,”他说:“我没误会,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

他语调轻快,但脸上的笑很勉强,像是下意识挤出来维护自己那脆弱的自尊心似的,局促而不自然。

这种局促由内而外无法掩饰,宋振当然也一眼就看了出来。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他依然很重视。

“刚才的事我去了解过了,”他说:“那个服务生不是老板让解雇的。”

孟沅愣了一下。

宋振接着道:“是酒店那边见风使舵自己决定的,您也知道老板压根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费心,更不可能刻意去针对一个员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既然不会刻意针对,那也更没理由特意让酒店把那个服务生重新聘用回来。您觉得呢?”

宋振顿了顿,留出一点时间让孟沅消化。

孟沅双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微微向前弓着身体。

宋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两手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也不曾放松。

“而且,那个服务生也没有那么无辜。”宋振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孟沅抬起头,双眼干净得不含一丁点杂质:“什么意思?”

宋振斟酌的词句:“他今天的工作只负责15层的餐厅,婚宴大厅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

“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孟沅喃喃重复着。

“没错,”宋振说:“老板对这次宴席很上心,所有服务生都是留心着安排的,哪怕临时有人生病需要顶替,也会由经理报告上级重新安排,不可能出现他这种15层的人突然跑进来的情况。”

孟沅短暂地茫然了一会儿。

他对这种事情的了解不多,更没有任何亲身经验,上辈子的人际关系都很简单,遇到的工友同事都是善良又老实的人。

因为没有时间,他甚至很少看电视剧,也就是穿到这个世界来之后,看短剧的时间才变得多了起来。

但他压根不会把影视化的内容放到现实生活中来。

“所以,”他低声地说:“所以是我冤枉他了吗?”

宋振笑笑,“谈不上冤枉,就是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他语气尽量轻松:“这种事情以前也偶尔发生,从前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嘛,你们结婚了,私生活肯定要更加严谨,不然也是辜负了您呀。”

孟沅从来没发现宋振这么会说话过。

他脑子嗡嗡的,一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孟沅觉得自己应该是发烧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头很痛,思绪也乱糟糟的。

他握着扶手低下头,咬着下唇缓了缓,脑子一抽,下意识问道:“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

宋振突兀地沉默了一秒。

寂静的空气里尴尬蔓延。

孟沅猛地反应过来,像是突然清醒了那么几秒,感到猛烈地懊恼,耳朵滚烫。

人家当然也没义务跟他解释什么。

他跟陆淙只是签个合约,各取所需结个婚,又不是真有什么感情基础。

哪怕这不是个误会,陆淙就是真的像古代昏君那样随意滥杀无辜,跟孟沅也没有关系。

孟沅意识到自己没什么资格过问别人的私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连忙摆手:“当我没说,你说这事闹得,就是个小误会。”

他脸色苍白,故作轻松地笑着,努力想让气氛和缓一些。

宋振也尴尬地笑笑,应和道:“是啊,小事小事。”

到家了,车缓缓停稳在别墅门口。

宋振下车替孟沅拉开车门:“我送您进去。”

“不用了,”孟沅说,寒风冻得他缩了缩脖子:“都到门口了自己回去就行,你也赶紧去忙吧,今天辛苦你了。”

外面确实有些冷,夜深了,空中似乎隐隐飘下几粒雪花。

孟沅脸色很差,一直勉强维持着笑容,宋振不敢让他在寒风里多待,于是低头欠了欠身:“好的,那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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