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须臾,他移开视线,做出某种决定般,转身出了门。

他在走廊里碰见了秦晴。

秦晴提着一个保温壶,“这就要走了吗?”

她记得陆淙才刚刚过来,还没待到一个小时。

“嗯,”陆淙随口应了声,视线移向秦晴手里:“做的什么?”

“煲了点骨头汤,”秦晴说:“我想着小沅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醒来肯定得先吃点汤汤水水好消化的,鸡汤又太腻,怕他吃了吐。”

陆淙点点头。

秦晴的确很细心,不知道怎么的,他微微放心了些。

“接下来一个月我得去国外出差,”陆淙说:“就有劳你多照顾他些。”

“这是当然的。”秦晴连忙道。

照顾孟沅本来就是她的工作,何况她是真的打心眼里疼这个孩子,只是……

“你要走一个月吗?怎么这么久啊。”

她面露愁容,担心是这俩人之间闹什么矛盾了。

陆淙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也不欲多解释:“你别多心,是真的有工作,你好好照顾他就行。”

“那好吧……”秦晴只能应下,又问:“那还能赶得上回来过年吗?小沅很期待呢。”

言下之意这是他和孟沅结婚后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不回来陪人家不合适。

“当然,”陆淙笑笑:“过年嘛,肯定要一家人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秦晴这才放心了些:“那注意安全。”

她想了想,试探道:“偶尔也可以跟小沅打打视频电话。”

“我知道。”

陆淙不再多说,摆摆手让秦晴快些进去,自己则进了电梯。

·

孟沅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

是他很熟悉的、修得像酒店套房的医院病房,这些日子他在这里躺过好多回了。

他侧过脸,秦晴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有些打瞌睡。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继而眼中迸发出欣喜:“醒啦小沅!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沅笑着摇了摇头,刚一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难受得皱起眉。

秦晴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孟沅终于能出声了。

“秦晴姐,几点了?”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一点啦。”秦晴说。

孟沅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他有些抱歉:“辛苦你一直陪着我了,很累吧?”

“没有,”秦晴温柔地笑起来:“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是陆总陪你的,我早上才来,他刚刚才走呢,我哪有什么辛苦的。”

孟沅眉心动了动,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他陪的我呀……”

“是呢。”

“那……他人呢?”

秦晴表情凝固一瞬,继而拉大了笑容:“他有工作,出差去了。”

“要去多久?”

“……一个月。”

看着孟沅陡然沉默的神情,秦晴有些不忍心:“是真的有工作,为了能好好过个年,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很多。”

孟沅点头:“我明白的。”

他只是觉得跟陆淙的误会还没有解释清楚,心里堵着块东西,总是不大舒服。

秦晴以为他是失落,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那接下来一个月,就是我陪着你,我给你做好吃的,还可以陪你出去玩,小沅不不高兴吗?”

幼师血脉又发力了,秦晴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孟沅笑起来:“高兴!”

“真乖!”

秦晴表扬道,拿起一旁的保温壶:“那我们吃点东西,这是专门回去给你煲的骨头汤,可香了!”

她一边拿碗倒出来,一边嘟囔不停:“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点吓死我们。”

“烧得滚烫,叫都叫不醒。陆总扒你衣服裤子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

她忽地顿住。

再抬头看孟沅,孟沅睁着大眼睛,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

秦晴:“……”

·

出差一个月。

陆淙掏出手机,孟沅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日常只有秦晴偶尔发一些生活碎片在朋友圈里,比如今天又去哪里玩了,吃了什么好吃的,买了什么好玩的。

陆淙只能从秦晴的朋友圈窥见到一些孟沅的身影,甚至都没有正脸。

这也不是不好。

毕竟距离和时间都能让人清醒,有些离得太近的时候容易产生的错觉,稍微分开一些就能想通了。

陆淙只是觉得不对劲,孟沅竟然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他怎么可能不联系他呢?

这不对吧。

最后一周的某个夜晚,陆淙结束完工作回到酒店,拿出手机,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换衣服、吹头发,躺到床上再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陆淙盯着那个安静的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他似乎不得不承认,不管有没有他,孟沅的生活都不会产生太大的不同。

像是被激起了某种逆反情绪,陆淙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拨通了视频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了。

手机屏幕上出现孟沅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更白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孟沅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会接到这个电话:“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

陆淙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些:“你不也一直没找过我吗,想说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孟沅说,“刚回来。”

“去哪儿了?”

“医院。”孟沅顿了顿,“输了个血,例行的那种,没事。”

陆淙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屏幕里那个人靠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隐

约能看见一块纱布。

“那是什么?”陆淙有些着急。

“嗯?”

“锁骨下面,”陆淙抬手指了指,“纱布。”

孟沅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来:“哦,就是输液的地方,拔针的时候没按好,青了一块,护士给贴的,没事。”

陆淙没应,他看着那块纱布,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输液要从锁骨下面输?”

“这个呀,”孟沅笑起来,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好让陆淙看得更清楚些:“我装输液港啦,这样以后输液输血什么的都更方便,不用老是扎胳膊了。”

半个月前,孟沅去了趟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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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例行输血。

是那天早上他起来,发现自己的小腿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孟沅赶紧约了医生复查。

但最后医生也只是说指标不太好,要调整治疗方案,往他锁骨底下埋了个输液港。

孟沅一开始还有点害怕,这多吓人啊。

但真的装上之后,发现确实很方便,像他这种经常需要输液的人,手臂扎得全是针眼子,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现在有了输液港,他的手臂彻底解放了。

孟沅说起来语气都格外轻松,屏幕里却安静下来。

陆淙看上去像是不太高兴,但又不是生气的感觉,孟沅一时看不太懂他的这个表情。

好在陆淙没有继续追问,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

“你好像瘦了。”他说:“秦晴不给你做肉吃吗?”

孟沅闻言笑起来,撇撇嘴:“低声些,叫秦晴姐听见她要伤心了。”

“我说的是实话。”陆淙一本正经。

“吃啦吃啦,”孟沅无奈道:“我每天都吃好多肉,长不胖是天赋。”

陆淙:“……”

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能开玩笑。

明明光从脸色都能看出他身体状况不大好。

陆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天的事,想说道歉,脑子乱乱的,终于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对了,”孟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那边几点了?”

陆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这么晚?”孟沅的眉头皱了皱,“那你还不睡?明天没会吗?”

“有。”

“那快去睡觉呀,不要熬夜,”孟沅说,“不行就看看你那个俄罗斯科教片,我觉着这玩意儿有奇效。”

陆淙听得笑了起来。

他没多说话,直接起身用投影放了起来。

孟沅笑得眼睛都圆了:“行动力好强呀。”

“这段旁白有十分钟,”陆淙看着手机屏幕:“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内我就会睡着,最后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马上新年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孟沅愣了一下,莫名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想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

对面的科教片旁白还在倒计时。

“那……”孟沅纠结半晌,试探道:“恭候大驾?”

除夕的前一天,陆淙摆驾回宫了。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没出太阳,空中略微浮着几朵阴云,大白天的别墅里就灯火通明。

车停在门口,陆淙看见冷冰冰的大门上新挂了几只红灯笼,带着卡通生肖图案的,怪可爱。

多半是孟沅要买的。

对联也贴上了,院子里张灯结彩,远远望去红彤彤一片。

陆淙打出生起就没过过这么有味道的年。

推开车门,下车,陆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有点犹豫。

也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本能地对什么事物的回避,他没能立刻推开这扇门。

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沅的脑袋探了出来,冷风又把他吹得往后缩:“你干嘛一直不进来?”

陆淙于是一脚跨进去,反手关上门。

孟沅被逼得连连退后好几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陆淙脱掉外套往里走,漫不尽心地、又像是有些期待般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孟沅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怼到他眼前。

陆淙定睛一看。

哦,原来门口有监控。

只要有人经过,孟沅手机顶部就会弹出消息,提醒外面有活物。

不只是陆淙,哪怕外面有只鸟飞过,孟沅都了如指掌。

陆淙:“……”

那自己鬼鬼祟祟犹犹豫豫莫名其妙的样子,岂不是被孟沅看了个一清二楚?

怎么办,感觉好丢人。

陆淙有点想原地去世。

他忍住了。

他把孟沅的手按了下去,若无其事般:“什么时候装的监控,我都不知道。”

“就最近的事,”孟沅说:“秦晴姐说她跟你说过了呀。”

他一边说一边跟在陆淙身后,有点担忧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出差太累了?”

怎么记忆力都开始衰退了呢,这岁数也不大呀……

陆淙回头看他一眼。

孟沅双手握着手机,举起在胸口,眼中的关切毫不作假。

真是天真啊。

陆淙心想。

“是。”陆淙说。

他借坡下驴地应下了,又走上楼梯去了二楼。

“诶你……”孟沅还想说什么。

陆淙打断:“我去洗个澡睡一会儿,你不用担心我。”

说罢,也不再去看孟沅,继续往上走。

孟沅:“……”

他站在原地,手还指着电梯的方向。

“我是想说,你可以坐电梯的。”他自言自语:“毕竟你的房间在四楼。”

然而没有人能听见了。

可能陆淙就是飞机坐久了想锻炼一下吧,孟沅耸耸肩,去找秦晴玩。

秦晴在厨房带着几个阿姨准备晚餐,见孟沅过来,连忙夹了块腊肠给孟沅吃。

“怎么样?”

孟沅嚼吧嚼吧,夸张地哇了声:“好好吃啊!”

“是吧,”秦晴自己也吃了一块:“是李阿姨家里自己做的,我也觉得特别好吃,就得自己家里才做得出这种味道。”

孟沅连连点头,眼睛还盯在菜板上:“我能再吃一块吗?”

秦晴笑起来,又喂了他一块:“吃吧吃吧,想吃就吃,腊肠就是在菜板上的时候最好吃,一装盘端出去,就差点滋味了。”

“秦晴姐你说得对。”孟沅吃了满嘴油,含糊不清地点头。

等咽干净,他喝了口水,倚在岛台边:“我觉得陆淙今天有点奇怪。”

“他怎么啦?”秦晴问。

“就……有点神神叨叨的,我也说不上来,”孟沅苦恼地:“感觉好像脑子不怎么清醒的样子。”

秦晴被他这种描述逗得哭笑不得:“可能就是上班上疯了吧,没事,小问题,过年放几天假就好了。”

“有道理。”孟沅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放假的确是可以治百病的。

·

除夕当天,三人在家里吃了顿热腾腾的火锅。

客厅里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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