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温柔啊……

很少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过,像妈妈一样。

孟沅一时有些出神。

他亲妈走得很早,爸爸有慢性病要长期住院治疗,孟沅很小的时候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

在外面到处打零工,从来不会有人把他当小孩子,眼下突然遇到了,孟沅有点幸福又有点害羞,心里热热的。

他连连点头:“好啊,叫我什么都可以。”

秦晴于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拎起袋子往厨房走:“陆先生说家里暂时没有食物,所以我买些菜过来。”

她看一眼手表:“快到饭点了,晚餐我们简单吃一点,做一个香煎银鳕鱼加一碗鸡汤馄饨好不好?”

“好啊,”孟沅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些听上去比外卖软件里的好吃多了:“我都可以。”

秦晴又问:“有没有忌口?”

孟沅头摇成拨浪鼓。

他一点不挑食,什么都吃的。

“真棒!”秦晴大概还辅修过幼师,露出非常鼓励的表情:“那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时间充裕,我们可以做得很丰盛哦。”

孟沅欣喜地睁大眼睛。

然而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他其实没有吃过很多种类的食物。

他不下馆子,一把挂面可以吃半个月,他不知道有哪些好吃的菜。

“没关系的,”秦晴温柔地:“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什么菜都会做。”

孟沅抿着嘴,很苦恼的样子,忽而眼睛一亮:“草莓可以吗?”

“当然,原来小沅喜欢水果呀。”秦晴露出满意的表情:“我保证明天你一睡醒就能吃到最新鲜的草莓。”

·

孟沅飘飘然回到房间。

他脸颊红红的,因为从未感受到的幸福而头晕眼花。

秦晴说到做到,第二天孟沅起床,下楼就看见一大盘红彤彤水灵灵的草莓被洗好放在餐桌上。

孟沅被秦晴哄着先吃完了早饭,然后就抱起草莓兴冲冲去了三楼的阳光房。

那里很漂亮,光线明亮充沛还种着花。

不用上班不用干活,在这里吃着草莓慢吞吞坐一上午,是孟沅此刻能想到最幸福的事。

楼下,秦晴例行向陆淙回报工作。

“小少爷吃过早饭,现在去三楼吃草莓了。”

办公室里,陆淙手机开着外放放在一边,翻阅着文件,不甚在意地听着秦晴的汇报。

“他人怎么样,没给你气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先生,”秦晴严肃几分:“我想不止是我,您对小少爷的印象也有些偏差。”

秦晴算是陆淙比较认可的人,陆淙母亲过世前,秦晴帮她调理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身体。

陆淙偶尔会对信任的人多处几分耐心:“继续。”

“孟小少爷性格非常好。”秦晴说。

她用了“非常”两个字。

陆淙勾了勾嘴角,却没有笑意:“你们认识不到一天,对他评价倒是高?”

秦晴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很懂事,很有礼貌,像是怕被讨厌,和人接触时敏感又小心,甚至敏感到有些胆小。”

“陆先生,”秦晴尾音微扬:“这和您事先向我描述的混世魔王的形象不太一样的,您真的认识他吗?”

陆淙:“……”

他不由得坐直身体,有些发笑、有些愠怒:“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抹黑他?”

对面沉默两秒,秦晴硬邦邦的声音传来:“我没这么说。”

陆淙都要气笑了。

是,他确实和孟沅不认识,后面通过第三人推荐加上了微信但也没聊过天,怎么都算不上熟悉。

但孟沅这人神神叨叨,为了不和他联姻又疯又闹搞绝食,下一秒又莫名其妙突然同意了。

完了还报复似的假装把他当成宋振,故意使唤他,陆淙觉得自己的评价一点都没错。

他掀起眼皮,瞧了眼助理本人。

只见宋振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点头,一副对秦晴的说法完全赞同的模样。

不像演的。

陆淙:“……”

什么意思?

所以孟沅是真的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只针对他吗?

真是很让人不爽啊。

陆淙撂了电话,把宋振也一起打发了出去。

办公桌上放着三台曲屏电脑,只有两台在正常工作,另一台屏幕被关上了。

陆淙埋首工作,忽而余光瞥见最后一台电脑的右下角,红光闪了闪。

那是监控检测到有人活动。

陆淙没多想,习惯性地点开。

屏幕亮起的瞬间才想起来,这是以前收留流浪猫的时候用的监控。

流浪猫被陆陆续续领养走后,这些健监控很久没再亮过。

久到陆淙都快忘了,彻底抛在脑后。

孟沅住进去之前,他让人好好整理过这栋别墅,大约是时间匆忙监控又太多,遗留了一两个。

屏幕彻底亮起来,充沛的光线刺进眼眶,陆淙一时甚至睁不开眼,花了几秒钟才适应。

他看到孟沅坐在充满鲜花与阳光的玻璃房里。

男孩子很瘦,像还没来得及从少年彻底成长为结实可靠的青年,肩背单薄,带着小草般青葱嫩郁的气息。

陆淙看着他在花丛中央,看他怀里抱满了晶莹剔透的草莓,看他拿起一颗但不吃,放到鼻尖先珍惜地嗅了嗅。

陆淙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对这样的画面感到超出认知范围的困惑。

孟沅虔诚地咬掉了草莓尖尖,巨大的幸福与喜悦从他眼中迸发而出,他随即迅速将整颗草莓吃了干净。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孟沅吃得非常认真。

陆淙:“……”

搞什么?

他伸出手,准备关掉监视器。

他可没有偷窥别人吃东西的癖好。

然而就在手指碰到电脑的前一秒,他忽然看到孟沅满是笑容的脸上闪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像水痕,被阳光照得像蜿蜒的河流。

哭了?

孟沅满脸都爬满泪痕,很难过很难过似的。

但他又的确在笑。

陆淙的手顿住了,眼中的困惑再也无法掩饰,随着紧锁的眉心争先恐后漫出来。

短短片刻,孟沅身上全是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为什么哭?

吃点草莓有什么好哭的?

过于纯粹而陌生的情绪隔着屏幕甚至都能穿透出来,细细碎碎地刺向陆淙。

陆淙不明白,甚至不由阴暗地想着,他在演戏吗?

他发现这里有监视器了吗?

然而自始至终孟沅都没有向镜头的方向瞥过哪怕一眼。

下意识地,陆淙靠近了屏幕。

然后发现孟沅的泪水止住。

孟沅有点咳嗽。

他先是轻轻地咳了一会儿,而后像是止不住一般,咳嗽猛烈地爆发出来。

很快孟沅的脸涨红了,颈侧的青筋凸出来,他捂住胸口弯下腰,艰难地大口喘气。

然而氧气似乎进不去他的身体,他呼吸得越来越困难。

没吃完的草莓掉了出去,洒了满地。

陆淙看到孟沅的侧脸开始因缺氧慢慢变紫。

他瞳孔紧缩,霎时间一切念头灰飞烟灭,抓起手机拨通秦晴的电话。

“赶紧去三楼!”他飞快说道:“孟沅状态不对劲。”

孟沅坐在花草丛里。

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他闭了闭眼。

他是真的很喜欢太阳,喜欢被阳光晒着眼皮,视野变得白蒙蒙一片的感觉,像婴儿时在妈妈怀里做过的甜蜜的梦。

他也喜欢吃草莓。

或者说,想尝尝草莓的味道。

在他家乡的小镇,草莓卖得很贵,都说小地方物价低,但孟沅却觉得自己吃的每一粒米饭都是好辛苦好辛苦地工作才换来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连一盒草莓都买不起啦,孟沅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草莓,羞涩地抿着唇角。

他只是没太舍得。

每一年都没太舍得。

一盒草莓可以换爸爸好几颗药,如果他今天也想吃草莓,明天也想吃草莓,那要不了多久爸爸一瓶药就没了。

每次馋的时候他就哄自己,这个季节的草莓都不好啦,等明年,明年冬天再买吧,都说冬草莓最甜了。

他这样哄了自己好多年。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绽开,好甜啊。

原来草莓真的很甜,孟沅眼眶热热的、头昏脑胀地想着,吃到最后舌根会有一丁点酸,慢慢的又有一点麻。

草莓会让舌头变麻吗?

孟沅喉咙有点痛,“咳……咳咳!”

他被第五颗草莓呛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咳嗽却突然止不住了。

孟沅身上冒出一片冷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人用手掐住了气管,他开始没有办法呼吸。

草莓全撒了,七零八落掉在地上,很浪费,很可惜。

孟沅下意识想伸手去捡,然而他眼花心慌,没什么力气地跌倒了。

视线渐渐模糊。

玻璃房的门被从外面撞开,秦晴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

陆淙赶到医院时,秦晴正精疲力尽地守在监护病房外。

走廊寂静无声,和几十分钟前的兵荒马乱像两个世界,但秦晴耳边至今还留有回响,大脑嗡嗡轰鸣着。

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逼得她也出了一身汗,额头湿湿的。

陆淙走过来,眉目冷峻:“怎么回事?”

“过敏性休克,”秦晴长长出了口气:“还好救回来了。”

孟沅原本就有基础病,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抢救的时候凶险万分,一度丧失自主呼吸。

“过敏?”陆淙眼珠动了动:“草莓吗?”

“是,”秦晴脸埋进掌心,深深呼吸着:“怪我,我不知道他对草莓过敏。”

“草莓是你买的,还是他主动要吃的?”陆淙问。

秦晴抬起了头。

她已经难过自责得不行了,陆淙却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对世间万物都无法产生情绪,大脑只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那样运行。

秦晴没有说话。

沉默也是答案。

“他自己要吃的怪得着你什么?”陆淙冷冷地:“这么严重的过敏,你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就是想寻死。”

陆淙痛恨一切对生命毫无敬畏的人。

“不是的……”

秦晴试图为孟沅辩解。

虽然和孟沅相处不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始终觉得这孩子底色是乐观的,不至于非要这么仓促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陆淙已然没了耐心,快步往监护室里走。

“等等!”秦晴连忙拦住他:“他现在很虚弱,你别……”

陆淙却不听。

他对那些幼小啊、脆弱啊的生命,从来就没产生过任何怜悯。

虚弱吗?

那不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吗?

陆淙掰开秦晴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会派专人照看。”

“可是——”

“等他病好回家,你再继续负责他的饮食起居。”陆淙轻声地、不容置疑地说。

他决定好的事情,一向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秦晴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被陆淙冷漠地留在了门外。

·

监护室里明亮、冷清,仪器滴答滴答地轻响着。

孟沅没有睡着,他还是清醒的。

药物的作用让他处于一种异常疲惫但无法入睡的亢奋状态。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高大的男人,眼中一片茫然。

他是谁?

“怎么,不认识我?”陆淙说。

他穿一身深褐色的西服,量身裁剪的样式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冰冷面料包裹下的肩背挺拔,隐约透露着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只看外表,他应该是礼貌又儒雅的类型,然而仔细听会发现,他说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不明显的、客气到极致后缺乏同理心的傲慢。

“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但你应该对我不陌生才对。”

孟沅想起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网上检索过陆淙的名字,在财经类的新闻里看到过这张脸。

“陆……先生。”戴着氧气罩,他声音低不可闻。

陆淙走近两步,这个距离让他能更好地看清孟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同时也加重他身形来带的压迫感。

影子落在孟沅身上,很快他就注意到孟沅眼里一闪而过的怯懦。

“害怕?”陆淙不太明白似的:“刚才你不是还连死都不怕吗?”

“我没……”孟沅小声辩解。

“你没?”陆淙荒谬地笑了声:“你难道想说你不知道自己对草莓过敏?”

孟沅沉默了。

这具身体原本对主人当然知道。

可孟沅不是他,他没有任何原主的记忆。

草莓过敏吗?

怎么解释?没法解释。

孟沅只能紧紧闭着嘴,像蚌壳一样不吱声。

“哑巴了?”

陆淙注视着这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男孩,心里渐渐腾起一种难以排解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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