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国之后,孟沅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现在的一切支持治疗、反复的化疗,都只是为了把他的命拖久一点,再久一点,以等待那个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来到的骨髓。

他频繁地低烧,总是感到乏力,血象也很难维持,血红蛋白时常只有正常值的一半。

清晨,孟沅躺在床上,时间还很早,他却已经没了睡意。

现在是盛夏了,他已经活过了原文里说的两年。孟沅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生命被吊着的感觉。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不到八点已经艳阳高照,窗外的树叶被晒得软趴趴低垂着。

孟沅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出神地望着那些树叶。

被子凉飕飕的,别墅内的恒温系统将全屋的气温恒定在26度,孟沅望着外面翻着热浪的天气,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

门被推开,打破了孟沅的胡思乱想,他翻身看过去。

对上孟沅的视线,陆淙有些惊讶:“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不知道,”孟沅百无聊赖地揪着被子:“就是莫名其妙突然醒了。”

陆淙加快脚步走进来,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还好,没烧。

“醒很久了?”

孟沅想了想:“有半个小时了。”

陆淙在床边坐下,托着他的背,慢慢扶他坐起来,孟沅依然时不时往窗外瞟。

“在看什么?”陆淙好奇地瞄了眼。

刺眼的阳光下树木死气沉沉耷拉着,没什么特别的。

孟沅没应,只问:“今天多少度了呀?”

“按天气预报的说法,最高三十八度。”

孟沅“哇”了一声,难怪那些叶子都像要被晒死了。

“怎么,觉得热吗?”陆淙摸了摸他的手臂,凉的。

“没……”孟沅摇摇头,收回了视线。

他就是想到从前的事了。

以前的每一个夏天在他记忆里都非常深刻,那种每天都热到头痛大汗淋漓的感觉,让那个夏天也变得十分真实。

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外界的温度,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摇摇头,阻止自己再多想,趴在陆淙身上缓了缓头晕,然后起身下床。

“走吧,吃完早饭去医院了,”他说:“又要输血咯。”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孟沅其实还挺喜欢输血的。

每次输完之后,他都会短暂地进入一个精力充沛的时期,好像真的变成了正常人。

玩得高兴了,他甚至一度会忘了自己还有病,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神往啊。

VIP病区。

孟沅走进自己的专属病房,在那张灰色长沙发上躺下来,解开领口的纽扣,冲进来的护士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呀,赵姐姐。”

护士把托盘放到架子上,闻言也笑起来:“早上好呀小沅。”

她稍举起暗红色的血袋,示意给孟沅看:“我们今天还是照例输注两个单位,已经加温到适宜温度了哦,你输着不会难受。”

“谢谢赵姐姐,”孟沅乖乖躺着,眼睛亮亮的,看上去竟然有些期待,拉开自己的衣领:“来吧,我准备好了。”

护士笑得眼睛都弯了,柔声地:“小沅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

“我——”孟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又顿住,眼珠一转。

“因为他说结束之后要带我出去玩。”

他手一抬,指向一旁正在回复邮件的陆淙。

陆淙抬头,先是莫名其妙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然而看到孟沅那副鬼精鬼精的模样,又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无奈地扬起唇角。

“嗯,”他说:“天气这么好,带他出去走走。”

“两位感情真好呀,”护士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只一个劲感叹:“最近天气确实好,就是有点热,两位准备去什么地方呢?”

陆淙看着孟沅,故意道:“是啊,宝宝,我们是要去哪里来着,我忘了。”

他还是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叫他宝宝,孟沅脸腾地红了,撞上陆淙戏谑的视线,更加不好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能忘,”他别过脸,强装镇定:“不是说好的市立海洋馆吗,你说那里最近引入了一批新的海洋生物,吵着闹着要带我去看呢。”

陆淙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想到昨晚孟沅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原来就是刷到了海洋馆打的广告,他觉得这家伙可爱得要命。

“是是是,我的错,”陆淙顺着他:“我竟然连说过的话都忘了,实在太过分,晚上再赔你一顿大餐吧。”

孟沅其实也觉得自己幼稚,被陆淙这么一逗,终于也忍不住破功了,捂着脸笑起来。

护士很快扎好了针,叮嘱几句后离开病房。

陆淙走过来,小心避开输液管,把孟沅抱进怀里,亲了他好几口。

孟沅陪他闹了一会儿,困意袭来,渐渐又睡了过去。

陆淙也不撒手,就这么一直抱着他,盯着他看。

孟沅不笑不闹这么安静睡着的时候,虚弱和疲惫就淋漓尽致地显现了出来。

他比一开始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眼底发青,严重的贫血让他的嘴唇和手指毫无血色。

陆淙终于也收起了笑,眉宇间化作浓得散不开的忧愁。

他是真的不知道孟沅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对未来的一切达到一种茫然到近乎恐惧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他强迫自己不要在孟沅面前展现出一丝一毫。

孟沅的手也很凉,全身都没什么温度。

陆淙握着他的手,想起第一次陪孟沅输血的时候。

也是在这个病房,那时候他看着孟沅,还不太明白爱一个人为什么会时常感到心痛。

现在却是心都要碎了。

工作日的下午,海洋馆里人不算多。

陆淙拿着票走过来,看见孟沅站在那里发呆,没忍住捏了下他的脸。

“神游什么呢?”

孟沅捂着脸回过神,瞪他一眼:“你吓我一跳。”

他本意是想控诉一下被捏脸的不满,谁知陆淙忽然严肃起来,伸手去探他的胸口:“真的假的,不舒服吗?”

孟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没……”

他戴着口罩,陆淙就把他的口罩拉下来,仔细端详了下他的脸色,确认他状态没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你吓我一跳。”他说。

孟沅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以前也在海洋馆上过班呢。”

“是吗?”陆淙有些无奈,但又很捧场:“师傅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孟沅白他一眼,忽略他的烂梗,抬手往不远处的小食车一指,骄傲地:“我在那里卖爆米花!”

陆淙脑子里蹭地冒出了孟沅穿着蓝黄相间的工作服,勤勤恳恳炸爆米花,盛爆米花,卖爆米花的样子。

“你一直都这么可爱地生活着吗?”陆淙觉得好不可思议。

“是吧,”孟沅认同:“勤奋使人可爱。”

“那我呢?”陆淙问他。

言下之意他上班也很勤奋。

孟沅上下看了他几眼:“你是资本家,你不算。”

陆淙:“……”

海洋馆入口是一条长长的玻璃隧道,乘扶梯往上,海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泛着粼粼波光。

孟沅站在扶梯上,仰头往四周望,嘴巴微微张着。

一条灰色的大鱼摆着尾巴从他头顶飘过去了,像朵乌云似的,身后还跟着一串小鱼。

“这个我们之前在海里见过诶!”孟沅兴奋地。

陆淙搂着他,眼神却落在他身上:“等你身体恢复些,我们换片海域再去潜一次?”

“好呀,”孟沅笑着,得寸进尺:“能不能不用潜水器,我自己游?”

陆淙笑得不行,“那你先学会游泳吧。”

继续往前走,下了扶梯,视野变得更加宽阔。

忽然一条小鱼从他们身边蹿了过去,钻进远处的珊瑚缝隙里。

孟沅下意识跟了上去,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影影绰绰的珊瑚,看见那是一条通体都是亮蓝色的鱼。

“这个我们也见过!”他说:“当时它就在我旁边游,蓝得发光。”

他是真的很高兴,那双因为生病总是灰暗的眼睛也有了光彩。

陆淙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牵着他的手往身前带了带,轻轻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孟沅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总是亲我呢?”

“就是啊,”陆淙笑:“我也不知道。”

孟沅很心软,如果陆淙笑吟吟地说话,他就很难拒绝对方。

“唉,”他轻轻叹了叹,放软了语气:“也不是一定就不让你亲,就是稍微不要太大庭广众。”

陆淙承认他正处在被孟沅迷得七荤八素的时期,在他这里,孟沅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我答应你,”他重新牵起孟沅的手:“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不可以对谁都这么心软?”

孟沅小声地“嘁”了声,嘟囔道:“我本来也没有。”

“什么?”

“……没什么。”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展示缸前。

缸有两层楼高,里面养着各种各样的鱼,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

“那个,”孟沅指向其中一条黑白相间的鱼,“那个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上次潜水它就在我面前,隔着玻璃和我一直对视,竟然也不怕人。”

“还有那个,”他又指向另一条鱼,黄色的,小小的,“那个喜欢成群结队地游,上次它们几百条游在一起,我差点以为海底也有沙尘暴呢。”

孟沅略微有些刻意地把话题引了出去,陆淙也没坚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我也忘记了。”陆淙说:“我们搜一下吧。”

他拿出手机拍照,孟沅自然地靠了上去,下巴搭在他肩上。

·

慢吞吞在海洋馆里走了一会儿,还没把偌大的海洋馆逛到一小半,孟沅就已经走不动。

身上很沉,双腿像灌了铅,头也有点晕,他下意识拉住了陆淙的袖子。

“累了?”陆淙将他搂进怀里。

孟沅没有逞强,点点头:“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陆淙说着,眼珠一转:“能抱就更好了。”

“你……”孟沅哭笑不得,身体有点发软,全身的重量都靠在陆淙身上:“我的意思是,可以回家了,饿了。”

陆淙竟然看上去有点遗憾:“这样啊,行,去吃饭吧。”

孟沅想了想:“其实,吃饭也可以抱过去的。”

然后看到陆淙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

·

陆淙早就订好了餐厅。

让孟沅意外的是,不是什么浪漫的约会地点,而是中餐馆里一个很正式的大包房。

孟沅被陆淙抱着,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不用走路的滋味很舒服。

服务生引他们上前,推开门,孟沅隐约看见里面座着个人。

还没来得及开口让陆淙把自己放下来,陆淙脚步飞快地就已经抱着他走进去了。

里面的人转过头,孟惜茵那张漂亮冷淡的脸直直撞进孟沅眼睛里,孟沅吓得差点从陆淙怀里蹦下来。

幸好他没力气,蹦不动。

于是他只能不上不下地挂在陆淙身上,睁大眼睛和嘴巴,露出呆滞的表情。

孟惜茵:“…………”

她狠狠瞪了孟沅两眼。

孟沅猛地把自己缩了起来,像个跟黄毛早恋被家长发现的高中生,全然忘了那个所谓的黄毛其实是自己的合法丈夫。

“啧。”孟惜茵嫌弃地。

都不用问话,只看孟沅这鹌鹑样,她就知道这俩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double恋爱脑锁死绝配。

“行了,”她说:“脸别埋着了,我会吃了你吗?也不怕把自己捂死了。”

陆淙笑着看孟沅一眼:“捂不着,我看着呢。”

孟惜茵:“。”

孟沅缓缓把头伸了出来,再缓缓从陆淙身上下来,尴尬地裂了裂嘴:“姐姐。”

孟惜茵伸手点了点他。

随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孟沅也拉着陆淙坐了下来。

他把菜单往孟惜茵那边推,卖乖道:“姐姐你来点吧,你看想吃什么。”

还算乖觉,孟惜茵接过菜单,脸色好看了一些。

她叫随便点了几个菜,打发走服务生,抱起胳膊看着眼前的两口子。

“又和好了?”

孟沅羞赧地低下头。

陆淙给她倒了杯茶,笑容亲切:“没有吵过架,都是误会。”

孟惜茵哼了声,具体怎么个情况,她其实已经听说了,别人的感情她没兴趣也没时间掺和。

“我就问你一个事,”她直视陆淙的眼睛:“小沅的病,你有把握给他治好吗?”

她没问什么爱不爱的,在她看来爱情是最没准数的事。

论钱,她孟家不缺,现在她一手接管了集团,孟沅以后就算没有陆淙,有她在起码也不会受委屈。

但骨髓这事,说来惭愧,孟惜茵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束手无策了。

“听说你把谢家那小子都叫回来了,就是为了给小沅治病?”她抿了口茶,锐利的目光扫向陆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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