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鬼立碑

余水的车又被拉到维修站修了,他说车子不吉利,得差人找时间重新买一辆,换辆贵点的,车牌号最好弄五个八,吉利。

炎燚给余水掐算了一下,他那辆车完全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开车的人。

他俩最近厄运缠身,开啥车都没用了,得找个法子去一去霉气。

正好警察局外面有棵蔫巴的橘子树,炎燚踮脚摘了两片下来,握在掌心嘟囔了几句祝福的咒,一片递给余水,一片自己放好。

“光给这东西就能转运?”虽然嘴上不相信,余水还是接过来好好放进口袋。

炎燚天生乐天派,哈哈笑两下,“理应要柚子叶的,不过橘子柚子都是柑橘类,差不多也能用。况且加上了炎燚牌咒语呢,你就放心吧。不好使你上网曝光我。”

余水忽然有种想拿出来的冲动,想来炎燚这种能追着鬼满场跑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弄完去晦气用的叶子,炎燚站在路边伸了个巨大的懒腰,一摸肚子,饿了。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余水不情不愿地被拖进了警察局边上的一家面馆。

炎燚扯开一次性筷子,吭哧吭哧削筷顶端的尖刺。面一端上来,饿死鬼一样滑入肚子。

余水全程抱臂紧盯着炎燚看,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气氛怪尴尬的,炎燚猜测余水还没消气,便死命咽下嘴里的面,开口道:“没想到崔玲玲就是咬你的那个女鬼,她死了诶。”

面店帮忙的伙计竖起耳朵,揉面的动作都停了。

余水面部肌肉抽搐两下,把醋罐子推到炎燚面前。

炎燚推回去,说:“我吃面不爱加醋,给我来点辣椒,他家辣椒不够辣。”

“我发现你有点时候就爱装傻,是故意的吗?”余水冷笑,“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就那么闲不住。”

炎燚用纸狠抹嘴,气呼呼地开口:“我还不是看你没解气想办法缓解气氛嘛。我呸,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以后再也不上赶着贴你的冷屁股了。”

临了临了还加上一句,“我比窦娥还冤。”

余水觉得好玩,“我也没说我生气了啊。”

“在警察局你就不乐意搭理我,还给我摆臭脸,还不是生气的样儿?”

“不是特别蠢。”

“你总说我蠢。”炎燚表情幽怨,握紧筷子,“你也没好到哪去。”

余水不想搭理人了,看他吃得差不多就喊了出租来接。

先前出车祸的地方是树人路上事故率最高的路段,车流量不算大,可就是很容易发生一点碰撞的小事故。从警察局出来这一小会功夫,路上又出事了。

一辆车平白无故撞到了路牙上,轮胎裂了,车头也撞凹了一块,车主正叉着腰站在路边,冲电话那头的人狂吼。

“方向盘突然失控了,一下我就撞到了路牙。”车主咬牙,一副愤恨的样子,“真是烦死了,每次都这条路都胆战心惊,出这么多事就不能管管吗,非要每天都死人才满意吗!”

车主声音的穿透力很强,直冲天灵盖,几乎能撕裂耳膜。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路边上的树这两年陆陆续续被挖走了,放眼看过去光秃秃的一片,只有不到小腿的草丛,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出事的地方还在前面,直行道,非常普通的一段路。他俩为了找线索,从树人中学开始,一路往出事的地方走。

A市的气温接近三十度,肺部像是被两块磁铁绑着,挤得连气都踹不上来。炎燚解开衬衫上排扣子还是热得不行,恨不得把衣服全脱了裸奔。

反观旁边那位,包得像个粽子,三十多度的天气还穿卫衣,一滴汗都流,干干爽爽。

人和人的差别真是大,炎燚抹了把汗,随手往衣服上擦,问:“对了,被咬的伤口疼吗?”

余水看他,没好气地说:“当然疼。某人非要我放过她,不然这股子黑气就随着崔玲玲一块消散了。”

炎燚自知理亏,一向骄横的气焰都弱了,挠挠头,“被鬼咬还真是闻所未闻,你在雾里到底看了啥啊,那鬼是怎么有机会咬到你脖子的?”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你。”炎燚说:“你说要放过我的直播间,放过我的摊位,还要给我钱,很多很多钱。”

那迷雾果然会勾出人内心的欲望,一大群鬼魂聚在一起,居然能弄出这么大的阵法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分开他们,还趁机咬伤了他。

里面绝对有猫腻。

脖颈处的伤口一阵锐痛,余水伸手去摸,一片冰凉。他的身体很冷,即便太阳那么大,即便炎燚就在身旁,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冷。

“那你呢?”炎燚问。

“你说会留在我身边工作。”余水撒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我就知道。”

余水顺着往下说,“所以你到底想不想留下来工作。”

炎燚很认真地思考,“一半不怎么想,一半不想。”

“…”余水只觉伤口更疼了。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俩已经到了出车祸的路段。炎燚先一步窜出去,半弯腰在草丛拨弄。

“诶,真有东西。”炎燚扒开草丛,黑色的泥土上躺着手掌心大小的石板,不过石板被踹成了一半,还有一半不知所踪。

炎燚敏锐察觉到碑上附着的一丝残魂,那是个小婴儿,女孩。因为碑被毁坏,人魂散了,看样子是无力回天。

炎燚蹲下身子查看,在记忆中仔细比对了下,说道:“居然是鬼立碑。”

鬼立碑是极少见的情况,炎燚有幸听过外公说过。

林村隔壁村前些年有个难产死掉的女人,这家男主人是个固执又传统的汉子,非觉得医院是个害人的地方,一定要女人在家里生。结果孩子胎位不正,脖子被脐带缠着,怎么着都出不来。

产婆手艺不好,看女人出了那么多血,吓得找了个借口慌忙逃窜,女人福薄命短,没撑到第二个产婆过来就大出血死了。

男主人觉得晦气,把死人用草席一卷就丢进了棺材。

从女人死到男人续弦不过七天,新妇过门后,这家人就开始闹鬼,新妇的行为动作和先前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还会不自觉地抚摸肚子。这还不算完,新妇晚上总梦魇,梦魇完就梦游,深更半夜举着大砍刀在家里乱逛,甚至有次差点砍死了男人的爸妈。

那家人实在没辙,只能找了道士来看,连来三个道士都是刚进门就屁滚尿流跑了。

后来男人四方打听,终于找到了炎燚的外公。炎老头子摸了摸女人的发旋,知道是难产死的女人附在她身上了,他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找到了屋子后面的一小块碑,那上面附着一缕魂魄,是女人孩子的。

难产女人借着新妇的身体为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立了个碑,希望孩子能轮回转生,而不是独独留在这世上受苦。

当初炎燚听外公说得时候很感慨,原来鬼也会有那么伟大的爱,特意为自己的孩子立碑,外公却敲了他一脑瓜子,说那是怨气,那女人要这家人死,这碑就是她做的标记,她要这家人世世代代都浸染在她的仇恨中。

鬼立碑需要借助他人的身体完成,换句话说需要夺舍,只有怨念极大的鬼才能做到。

“魂魄已经散了,我试着救一救。”余水从草里找到了石碑的另一半,跟着蹲下去。

“谁这么过分,居然把这么小的碑给踹了。婴儿的魂魄本就虚弱,立在路边又收不到什么香火,居然还有混蛋把她家给端了。”炎燚扶正石碑,刨开个坑,把碎成两半的石碑塞进去。小石碑上的怨气太重了,不是属于碑主本身,而是为她立碑的人。

在混乱的怨气中,炎燚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子阴性的力量,与女婴血源相通,是她的母亲。

炎燚忽然觉得这股气息很熟悉,像是见过。

“把你的符纸和朱砂墨水给我。”余水伸手。

思考倏地被打断,他一下子也想不起那股熟悉的气息来自哪,只能先听余水的,把他要的东西拿出来。

炎燚在包里掏了半天,先弄出来一大堆补妆用品。朱砂罐和符纸全被压到了最底下,他好久都没补货,只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和见底的朱砂罐。

暑气冻结,连扯着嗓子叫唤的蝉都没了声音。

“喏,还有笔。”递过来的是毛发稀疏的狼毫笔,只留了两根毛,着实是可怜。

余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炎燚好歹算个道士,怎么能不敬业成这样。

“我平常也用不到符纸啊,有啥就直接和鬼交流就行。”炎燚坦坦荡荡,“能找出来就不错了,凑合着用吧。”

余水磕磕绊绊画上聚魂咒,这笔实在太难用,画两笔就得停两笔,好不容易画完,离他心目中完美的符咒差远了。

眼下也没有多余的黄纸给他用,这张鬼画符不知道好不好使。

余水试着用符纸夹住两块石板,散掉的魂魄萤火般聚集,一抹微弱至极的魂魄重新回到了石板上。还算有效。

“朱砂和符纸都没了,要补。”余水提醒。

炎燚嘟嘟囔囔嗯了一声,往碑旁边埋了点土压实,“世界上还是坏人多啊,崔玲玲也是,欺负人被反噬,自己也死了。”

“因果报应罢了,她作了恶就要有承受恶果的心理准备,都是她应得的。”一提到崔玲玲,余水又下意识摸被咬的伤口,那块皮肤正痒得不行,他的身体也格外冷。这条路让他很不舒服,总能想到幻境中的女鬼。

“累了,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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