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有一个朋友

这一晚, 她睡得格外不安生。又是那个梦,城门外杀戮血腥,无数人倒下变成尸体, 将士们杀红了眼, 眼见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然后看着自己倒下。

初棠站在人群当中, 仿佛一缕幽魂。

眼见一个又一个的将士穿过她的身体加入厮杀,刀刃划过她的身体,鲜血, 穿过她的身体落在身后的泥土中。

朱红的宫墙上被溅上暗红的血液, 雨水滴滴嗒嗒顺着琉璃瓦往下流淌。她眼见着无数张陌生的脸孔,扭曲着表情倒下,呻吟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冥冥之中像是被什么所牵引,初棠猛地回头看向宫墙之上。

她看到城楼上站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应该是个男人。身穿玄甲大氅,看样子可能是在冬季, 那个身影立在寒风当中,看不清脸, 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那人似乎看了过来,锐利又湿冷的目光仿佛一条毒蛇,想要将她缠绕绞杀。

……

夜半,床上的人猛得,她惊醒后下意识坐起, 沉闷的喘息声在屋内响起。

恐慌与后怕将初棠整个人包裹其中,“呼……呼……”,守夜的小桃睡在一旁的软榻上,她听到动静睁开眼, 就见着小姐坐在那儿脸色苍白。

“怎么了小姐。”小桃的声音隔着蚊帐传来,带着些担忧。

紧接着纱幔被一只手撩开一角,暖黄的灯光透了进来。

床上的人转过头,那张小脸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无比苍白。小桃这才发现,小姐额角满是细密的冷汗,她被吓了一跳,赶紧将烛台往这挪了一些,“小姐,你脸色怎怎么这样差?我去禀告王妃,请太医来瞧瞧?”

“不用了。”初棠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些劫后余生般的虚弱,“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

准确来说,已经是第2次做这个梦了。那股血腥味仿佛要穿过梦境萦绕在她的鼻子周围。

曾经的初棠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可自从发生了穿书的事情以后,她开始有些动摇了。

……

摄政王府内,男人同样是被一个噩梦惊醒。只是相比于初棠醒后的惊慌,他显得淡定多了。

近一个月,他总是会做到同一个梦,梦里的场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男人偏头看着摇曳的烛火,心里坚定了些什么想法。

那个人必须死,所有不在他掌控之中的人都得死。

男人疲惫地摁了摁太阳穴,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噩梦像是一头猛兽,时刻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也不敢停下脚步。

仿佛他但凡有片刻松懈,立即就会被猛兽扑倒后吞入腹中。

一次两次三次,男人神经紧绷,时刻在崩溃边缘徘徊。

……

初棠今天的班还在驿站,几天过去,使者林轩对她的态度终于没有那么敌对。

曾经两人一碰面,林轩那眼睛就像是要喷火一样,如今还算心平气和。

交完班,初棠翻了翻工作记录,意外得发现使者这几日异常老实,不仅没作死没绝食,还吃嘛嘛香。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她狐疑地瞥了一眼林轩,十分怀疑他是在憋什么大招。

林轩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直接朝她翻了个白眼,“你放心,我才没酝酿什么坏点子,我是真想开了。”

屋里就俩人,一个看似真诚一个看似相信。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林轩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怀疑。“那位敲打过我了,现在我全族性命都在监控之中。我是想史书三行名垂千史,但也没想把全族搭进去。几百号亲眷的性命和自己的虚名,我还是分得清的。”

昨日,那人纡尊降贵和他坐下来聊了聊,没聊两句就派人送上来个包裹。林轩打开一看,嚯儿,全是眼熟物件。

有母亲的陪嫁玉镯,父亲最喜欢的玉佩,家里书房的砚台,祖父的鼻烟壶等等等等,连他家旺财的项圈都在这儿了。

一大袋包裹一打开,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摆了一桌。事到如今林轩怎么会看不明白其中的威胁意味。

不仅如此,那位还当着他的面分析了一波两国局势与兵力对比,正如小阎王暗卫所说,如果他的死变成南北大战的导火索。

南蛮赢了,他是南蛮的英雄,北阙赢了,他是南蛮的罪人。无论谁赢了,他都是害死全族的罪人。

林轩为什么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来当使者?不就是因为家族越发败落不受重视,想用自己的命换家族兴盛青史留名吗?

如今自己全族的命都掐在别人手上,全族无后团灭,到了地底下他得被祖先们活拆了不可。

好家伙,太子殿下还真有手段,她就是打个嘴炮,殿下是真上啊,难怪他是太子呢。初棠点点头,算是相信了大半,面对林轩时,那些愧疚和心虚久久不散,“哥,我们也是各为其主,虽然有些对不住你,但是吧……你懂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两人心里都明白。

当初的事,大家各为其主各有难处。

……

东宫内,房梁上的影四在那蹲了两个点,看着梁下的人叹气谈了半个点,练字练了半个点,然后发呆发了一个点。

边发呆边叹气,边叹气边发呆。

梁上的人那叫一个抓耳挠腮,他看看坐在窗边叹气的男人,再看看桌上一个又一个棠字,真的很不能理解。

一个太子殿下,喜欢又不表达。你都是太子了,你纠结个der啊,虽然人家是暗卫,但好歹也是王府家的小姐。你要真喜欢,光叹气有什么用。离你及冠越来越近了,你再不表示表示,陛下指婚赐婚的旨意就要下来了。

明明喜欢人家,还非得给人调到外勤岗天天守南蛮使者,自己搁这叹气发呆,一个小时写了十几张棠字。

还有一个十七,或者说是初棠。小姐不当来当暗卫,稍微一寻思就知道是为了太子殿下来的,以前还老偷偷观察殿下,一看就是情根深种。前两天还特意组个局打听殿下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

你俩凑一起是真见了鬼了。明明很合适,偏偏既不长嘴又不长眼,完了还不长脑子。

明明是个双向暗恋的局面,搁这搞啥幺蛾子呢。

“影七,你说……”

来了来了,殿下啊,你终于开口了!你问啊,你倒是问啊!暗卫守则第七条,影子不可有自己的立场,一切为了主子。

他们是上下级,是主子与暗卫,不是可以聊天的朋友。主子不问,他就得在暗处当影子。

“卑职在。”男人的身影从房梁上蹿下来,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地等主子下一步的指示。

“孤有一个朋友。”

好,十分经典的开局,众所周知,一个人分享事情前开口就说我有一个朋友,那基本上这个朋友指的就是他自己。

明鹤眠清了清嗓子,他自己纠结了好几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兹事体大不可轻易外传,想来想去还是暗卫最能保守秘密。

几个老人里,只有影四是已经成家的男子,问他相对来说要靠谱不少,“孤这个朋友吧,喜欢上一个女子。但是吧……”他欲言又止,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单膝跪地的影四表面上十分淡定没有丝毫表情,其实在心里已经开始咆哮,对对对,你倒是问啊!你倒是问啊!不对,你问之前不是应该先让我免礼吗,就让我这么跪着回话啊?

“但是吧,这个女子似乎有磨镜之好。这种时候是该继续追求呢,还是咬咬牙成人之美呢?”

磨……磨镜?影四面具下的表情呆滞了片刻,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谁?怎么了?什么情况?什么意思?

一个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飞速掠过,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因为太过紧张导致了幻听。

“殿下,或许是误会了呢。您,咳咳,您的那位朋友有亲眼见到那位女子与其他女子有情谊吗?”

“那倒是没有,但孤的那位朋友也没见到她与其他男子有什么往来。但有磨镜之好是她自己说的。”

明鹤眠摇摇头,在知道十七的身份以后,还专门去了解过她,送上来的资料显示初家小小姐娴静温柔体弱多病不善交际,只与国公府景瑟有些交际,与她在外合开了一家铺子。

他还派人多次去照顾生意,特意买了些新品送给五皇妹。五皇妹是个喜欢新奇东西又爱“炫耀”的,一见到缠花就必然会戴着去和小姐妹聚会。

盛京流行的方向时时刻刻在转,那些贵女见连五公主都戴缠花,一个个纷纷效仿。紧接着传播范围越来越大,先是几家再是半个盛京整个盛京,如今在北阙境内都十分流行。

“那,那位女子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呢。我有个表弟,年过二十二岁还没有成家,家里急得很多次施压,骂他不孝还让他跪在祠堂反省,甚至直言要帮他娶了再说。

气得他当场说自己其实喜欢男子,如今家里也不逼他了,长辈们纷纷觉得是祖坟出了问题,现在已经打算迁坟了。”

对哦,影四一语惊醒梦中人,明鹤眠眼睛一亮才反应过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