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么,他们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后代平庸而渺小呢,他们为他设计的人生道路是: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名牌大学、出国留学读博士,然后是计算机专家。谁知道他连一般本科也没考上,勉强考了个枫山师专,读了三年化学。只有两个姐姐是父母的安慰,不但都进了清华,而且先后都出了国。

总之,司徒强在家里永远都是渺小的,卑微的,抬不起头,忍气吞声,永远是这样一副挨训的模样。

父母的训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林姨在喊他洗脸,显然是在提醒他,可以不必受罪了。他看看父母,他们坐在那里,脸色阴沉而疲倦,他轻轻挪动脚步,走进自己的卧室,放了包,去厨房盥洗,心里是云遮雾绕的悲哀。

以后的几天,司徒强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很大,他知道不是因为父母的喝斥,而是来自那个让他无法忘怀的好姑娘。有时候,他陶醉在一种幸福感中,走在路上也是兴冲冲的,明明是别人碰了他,他却主动地说声“对不起”。可是有时候他又消沉得厉害,懒懒散散,烦躁不安,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枫桥巷122号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控制了他的全部情绪。有时他觉得太不真实,这么美丽的姑娘,怎么就让他碰上了呢,那个书生与浣纱女相逢之时,不是有一轮皎洁多情的月亮吗?月亮在天上人间作着他们爱情的证人,他们在融融月辉中将一段凄凉而艳美的人生般人历史。而他与火车上认识的姑娘乘中巴过桥时,桥的上空一片漆黑,他与她虽然懵懵懂懂地修成了一段露水姻缘,但缺了天上多情的月儿作证,他们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冥冥中的爱神便不予承认,因此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姻缘最终也就会汽化于虚空,如骄阳下的一滴朝露,一眨眼的功夫就蒸发为千千万万颗互不关联的水分子。

嗨,怎么会这样?!怎么允许它成为这样?!

有好几次,他都冲动得不得了,拔腿就要去找那个姑娘,可在灵魂的汹涌搏斗中,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野马般躁动的心绪。姑娘不让他再去枫桥巷,那就是有她的难处,他是一个男子汉,男子汉怎么能强一个姑娘所难。于是他只好抱紧脑袋躺在床上,任相思之苦噬咬他的心灵。

一晃半个月。

这天早晨,司徒强起床之后,没精打采地来到阳台,对面远山之上,一轮红日露出笑脸,仿佛对人间的生活深为羡慕。而视线所及的东北角,就是那条名叫明月江的大河了,城西的枫河从西边流来,在那里绕了一个小湾,最终汇人明月江。

宿舍楼离大河不算很远,河边景色,一览无余,河面傍城的一面,有大片的荒滩,荒滩的一多半,都被清一色的连绵的芦苇所覆盖。河面看上似平缓,却也能感到河水汤汤的有力流动。几只张帆的木船顺水而下,象剪纸一样富有韵味,另有一艘机动船“突突突”地逆流而上,却好半天没有移动太大的距离。一个渡人码头上,人群密集,成双配对的青年男女为数不少,他们肩背手提,看得清还带了铝锅、煤油炉、水瓶之类,不用说,一看便知是去那个名叫中坝子的小岛度双休日的。

一股深深的孤独感袭上司徒强心头,枫河与枫桥,枫桥与枫桥巷,还有那个萦心绕怀的枫桥巷122号的门牌号码,都与那个姑娘一起,发疯般地涌人他的脑海里。

不,那不是传说,更不是梦境,那都是活生生的现实,都是他在一个无月的夜晚的亲经亲历。他与她在火车上偶遇,他们的人生轨迹一经交叉,就成了天地间的经纬,他们两人就是那经纬交织中心的座标,不管岁月如何变迁,都将牢固地永远铸在那个位置上!

他一下跳起来,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他非去找到她不可,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一分钟,看她一眼,说一句话,否则,他真不知道他会不会象个正常人一样活到明天。

一上街他就赶紧买东西,一条“健牌”,两盒点心,这是送给姑娘的。两瓶啤酒,两听可乐,一些卤菜,两块蛋糕,这是为郊游准备的。他把这些统统装进马桶包,心情激动地走向汽车站。

12

昨晚上没有接客,欧阳娇一个人在家,睡得很好,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只要睡眠充足,她都早起,起得早她就一定要吃早饭。于是吸完一只烟,就开始洗漱。出门她总要把自己收拾打扮得既整洁又漂亮,哪怕只是望一下天色就回来,也从不马虎。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看看表,八点半,会是谁这么早就来了,莫不又是那头猪?

她既厌恶又紧张。不开,坚决不开。

静坐了几分钟,敲门声又震响耳膜,她不由得仔细辩听了一下,这声音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看来不会是那个粗野的家伙。她松了口气。那么会是谁?蒋摄影家?王诗人?也许是。

但是门一开,她却大吃一惊,门口站的,不是那个叫司徒强的年轻人吗?连肩上挂的马桶包也是那天背的那只,只是脸上的伤痕已经消失,如今这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挂着一种激动而拘束的笑容,两眼看着她含着深深的期待。

“是你?”欧阳娇惊奇得象是自语。

“是我,你还记得我,谢谢。”司徒强忙答。

门外有个老女人提着菜篮子经过,探起脑袋直往门里瞧,那张胖脸上,布满了小市民特有的渴望和疑问。欧阳娇只得赶紧对司徒强说:“进来”

门关好,欧阳娇没好气地问:“来干什么?”

“想来看看你……”

“我叫你别来了!”欧阳娇打断他。

“我这样做了,可是不行。”司徒强见姑娘不高兴,小心地应着,恳切的口吻中有一丝委屈。

欧阳娇看他一眼,沉思片刻,摇摇头,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进屋吧。”

司徒强松弛下来。

这间屋子好熟悉好亲切呀,事实上这些天他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这里游荡,多么温暖的小屋,活了二十几年,这是他最最向往的地方。

欧阳娇把一杯茶放在茶几上,没啥表情。

“谢谢。”司徒强还是深情地点头。

“不过,你只能坐一会,我要出门。”欧阳娇口齿清楚。

“出门?”司徒强好不失望。

欧阳娇的语气缓和了些:“包放下,还可以坐一会。”

司徒强只好把那条“健牌”拿出来,放在点心盒上,说:“一点小意思。”

“带东西干什么?”欧阳娇摇摇头。

司徒强不知说什么好了,就去端茶杯,茶很烫,呷了一口,不得不放下。一会儿又去端,又放下。茶水的热气好象停留在了他的脸上,额头鼻尖都有些许毛毛汗急急忙忙地往外涌。

欧阳娇到底触动了恻隐之心,脸色一松,就用了一种玩笑的口气好意地提醒他:“你来看我就抓紧时间看哎。”

司徒强的目光正落在那只马桶包上出神,心里充满着惋惜和焦虑,欧阳娇的这一声,真还提醒了他,他猛然鼓起了勇气,一下抬起头,连声音也有力了许多:“你要出门,有重要事情?”

“这和你有关系?”欧阳娇笑了。

“我是说,你可不可先缓一夭?”

“为什么?”

“我今天来,是想、邀请你出去玩……”

“玩?出去?”

“是的,是的。”司徒强不住地点头,“我想请你去效游,到中坝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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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坝子?”

欧阳娇坐直身子,跷起的一条腿也放下来,两只明亮的眼睛眨了几下,明显地流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笑意。

司徒强抓紧时机赶紧鼓动:“今天周末,码头上的好多人在那里上船,简直是成群结队。你看,天气多好,阳光灿烂,出去玩,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欧阳娇看一眼门口,有一片阳光斜照在天井的砖墙上,明亮亮的。

中坝子,她已经好多年没去了,当学生的时候,几乎年年夏天都要去几次,由老师带去,同学们在树林里听老师讲故事,在草地唱歌跳舞做游戏,在沙滩上追逐欢笑,然后等太阳升高的时候,便一头扑进河里,游啊,游啊。这几年她简直象个妇人似地懒惰了。她喜欢游泳,可再也没去中坝子,只在游泳池游。现在经司徒强一提,立刻又勾起了对少年时代的怀念。

“可以游泳?”她问。

两年前,中坝子开辟了一个天然游泳场,一到夏季,就对游人开放,可以在那里租游泳圈、气垫、沙滩椅、太阳伞,甚至泳衣泳裤。可现在阳历的六月初,天气还不算很热,水温就更低,离开放时间少说还有半个月。司徒强以为她问的是这个意义上的游泳,就说:“可能还没开放。”

“什么还没开放?”欧阳娇大惑不解。

“天然游泳池呀。”

“你说的这个,”她笑道,“它不开放,我们自己开放。”

“水冷呢。”

“你怕,你就不游,在岸上给我看守衣服。”

这么说,她接受他的邀请了?这真是喜从天降。他高兴得心儿砰砰直跳,即使他不会游泳,也要拍胸膛充好汉嘛,何况他的游泳水平绝对可以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他赶紧说:“到时候看谁给谁看衣服。一会进城我去买游泳裤。”

看来姑娘是个行动麻利的人,她已经起身去作准备了。她换了一套淡绿色的运动装,显得精神抖擞,一身轻快,健美的身体,亭亭玉立,散发出浓郁的青春气息,恰似春天里的一棵肥嫩的青草。

司徒强陶醉了,能和这样美丽的姑娘一道出去郊游,这是何等的愉快和幸运啊。

欧阳娇坐在沙发上换旅游鞋,穿好了,站起来走近穿衣镜,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13

中坝子是明月江中的一个江心小岛,离城六公里,乘机动船顺流而下,半个小时就到了。最早这里只是林业局的一个树苗种植园,两、三间小屋,七、八个工人,荒凉得很,成为风景点是六、七年前的事。

欧阳娇有三年没来这里了,岛上的确发生了很大变化,树林茂密,红色的建筑远远地掩映在绿色的林间。石头栏杆,校形路灯,两旁花草纷繁,头上回旋着鸟儿的鸣唱。

林子里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或站或坐,或拥或吻,如花一样一朵朵开放在草丛中,与整个美景浑然一体。欧阳娇好不欢喜,暗想今天幸好与这个司徒强出来了,这比歌舞酒吧和别的什么地方都要多一种开朗奔放的畅快之感。

最好的景色还在河边。他们穿过树林,前面豁然开阔,倾斜的河岸分为前后两部分,一半是绿茵茵的草坡,一半是白晃晃的沙滩,再往前就是粼粼闪光的河水。

这时,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撒满了草坡和沙滩,五颜六色的,象鲜花,象贝壳。

欧阳娇激动不已,贪婪地扫视着,竟忘了迈步。

司徒强故意说:“我们就这么干站着来羡慕他们?”

欧阳娇兴奋地哼了一声:“走,让他们羡慕我们!”

欧阳娇踏着青草,踏着阳光,轻扭臀部,迈出她的“梦露步态”。

司徒强走在她身边好不得意,他明显地感到许多男人羡慕的目光转而落在了他的身上。

就这样游行似地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空处坐下,欧阳娇两腿长伸,双手后撑,仰望天空,微启双唇,她穿的是圆领运动衫,领口较低,露出了锁骨,整个脖子在阳光下,白如奶酪,直看得司徒强心都紧了。

欧阳娇又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胳膊支着脑袋,眼睛却望着前面的河水,脸上荡漾着笑容。

司徒强真想现在就和她下河,她穿上泳装一定美得叫绝。

忽然不远处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看啊!是她!”

欧阳娇不由扭头望过去,她看见一张黧黑的扁圆脸,蓄一头长发,正在对她挤眉弄眼地打飞吻,差不多是在明目张胆地挑逗了。那边还坐了一堆人,其中两个妖冶的女子在那里粗俗放肆地浪笑。扁圆脸好象在向那些人炫耀什么,只见他就要站起来了,极有可能是到她这儿来。

欧阳娇连忙对司徒强说:“走,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儿?”司徒强问。

欧阳娇想了想,干脆离那些人远点,下巴一抬就说:“河对面。”

“为什么?”司徒强确实弄不懂,河对面很荒凉,空无r人呀。

“游泳,下河,那边方便一些。”

欧阳娇边说边已站起身体,步子匆匆地往前走去。

上游的岛嘴子有一个渡口,一只带蓬的小船悠悠地渡来渡去。

河对面也有一样的好沙滩,只是没有草坡,树木零乱,远不能成其为林,倒是芦苇茂盛,也算得上一景。

两人下了船,慢慢地走过河滩,一直来到芦苇边。对面的中坝子岛上,人如蝗蚁,而这边,沙滩空旷,安静得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欧阳娇取出泳衣,把牛仔包扔在沙滩上。

“帮我放个哨。”她说。

“真游啊?”司徒强问。

“你怕?”芦苇中传出她的声音。

“水冷哟。”

“那你就坐在那儿看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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